# 第五十六章问令台上
第二日雨停。
四时山的雾散得比前几日慢,像被昨夜三盏影灯折腾得也有些倦了,贴着山腰不肯下去。春信司檐下还滴着水,廊边竹叶洗得发亮,偶尔有一滴雨水从叶尖坠下,砸在青石上,很轻一声。
陆听春醒来时,侧室里很安静。
窗外没有警钟,没有账页翻动,也没有沈微明匆匆跑过来的脚步声。
这种安静反而有些陌生。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慢慢转头,看见顾行舟坐在窗边。
那人仍是昨夜的位置,停雪靠在手边,身上披着一件外衫,眼睛是睁着的。
陆听春看了他一会儿。
“顾公子。”
顾行舟立刻抬眼:“醒了?”
“你睡了吗?”
“睡了。”
“多久?”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陆听春低声笑了:“看来不久。”
顾行舟起身,把桌上的温水递过来。
“后堂无事。”
陆听春接过水,喝了一口:“三盏灯呢?”
“都稳。”
“北顾呢?”
“也稳。”
陆听春点点头,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腕。
禁笔绳已经解了,腕上只留下一圈很浅的印。右手仍包着,但没有从前那种冷痛。左手指腹的伤口也重新换过药,包得比他自己包的好看得多。
他晃了晃手:“今日可以出去走走?”
顾行舟道:“问过温司主。”
陆听春挑眉:“你什么时候问的?”
“卯时。”
“我还没醒。”
“嗯。”
“那你替我问?”
“你昨夜说想去问令台。”
陆听春看着他,笑意慢慢浮上来。
“顾公子现在连我的话都提前办了。”
顾行舟道:“你说的。”
“我说什么你都记?”
顾行舟停了一下:“差不多。”
陆听春低头喝水,唇边的笑意压不下去。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微明探头进来,手里端着药。
陆听春一看见药,笑意就淡了点。
“你们春信司是不是把药当饭吃?”
沈微明道:“师兄,温司主说了,今日喝完这碗,若伤口不再裂,可以减量。”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已经接过药碗:“喝。”
陆听春叹气:“这话你现在说得越来越顺。”
顾行舟道:“你也喝得越来越顺。”
沈微明立刻低头,怕自己笑出声。
药苦得照旧。
喝完后,顾行舟递糖。
陆听春含着糖,看向沈微明:“后堂真无事?”
沈微明点头:“花朝灯稳,青渡灯稳,北顾灯稳。林司主守了一夜,刚被温司主赶去睡了。掌罚司那边也没再传警。”
“谢无因呢?”
“没影子。”沈微明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他既然说谷雨前总账会开,就不会真安分。温司主让你今日别碰旧卷,别进后堂灯阵,别靠近无名匣。”
陆听春:“还有吗?”
沈微明想了想:“别以‘只是看看’为由做以上任何事。”
陆听春闭了闭眼。
“这句话已经能刻到我墓碑上了。”
顾行舟皱眉:“不好。”
陆听春一怔,随即笑道:“好,不刻。”
沈微明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便把药碗收了:“那我先去后堂。师兄要去问令台的话,温司主说可以,但只许走石阶,不许下初账旧室。”
陆听春还没答,顾行舟已经道:“知道。”
沈微明抱着药碗走了。
临走前还很贴心地把门带上。
陆听春慢慢起身。
顾行舟递来外衫。
他左手不便,披衣时袖子又卡了一下。顾行舟没有说话,只伸手替他把袖口拉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陆听春一时竟没想到躲。
等衣衫理好,顾行舟收回手。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轻声道:“你这伙计,当得越来越熟了。”
顾行舟道:“工钱还欠着。”
“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要算。”
陆听春笑了笑:“好,回去算。”
他们出门时,春信司后廊正有弟子换灯。
看见陆听春出来,几名弟子下意识停下行礼。陆听春抬了抬左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那几名弟子看见他手上的白布,又默默把路让得更宽了些。
陆听春:“……”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低声道:“他们现在看我像看一只会自己撞墙的灯。”
顾行舟道:“差不多。”
“顾公子。”
“嗯。”
“你可以不这么诚实。”
顾行舟没接。
雨后的四时山有一种短暂的干净。
虽然远处掌衡司仍旧沉在一片灰雾里,山道两旁也还有节令错乱的痕迹,但至少这一段从春信司到问令台的路,已被春信灯重新照过。石阶湿润,草叶上带着水珠,偶尔能听见鸟叫。
陆听春走得不快。
顾行舟跟在他右侧,不远不近。
到问令台下时,台上已经没人。
昨日碎笔后的灯阵被撤去大半,只剩几盏守台灯。问令铃重新挂在台心,铃身上还残着青铜旧色,被雨洗过,显得比前几日亮了一些。
石阶裂痕还在。
有些地方用春信符临时压住,有些地方则露出底下旧室的黑影。顾行舟先上去看了一眼,确认台上无异,才回头。
“可以上。”
陆听春站在台下,看着他:“顾公子,现在你像巡山的。”
顾行舟道:“这里不稳。”
“我知道。”
“那走慢点。”
“好。”
陆听春踏上第一阶。
那里曾经是他站着说四账问词的位置。石阶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血痕,已经被雨水冲淡,只剩一点暗红卡在石纹里。
再往上,是他写顾行舟名字的地方。
顾行舟说擦过。
确实擦过。
但血字不像墨,渗进石里,哪里是那么容易干净的。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几道淡痕。
顾行舟也看见了。
“还在。”
陆听春道:“嗯。”
顾行舟道:“再擦?”
“不用。”
陆听春蹲不下去,便弯腰看了片刻。
那些痕迹已经看不清完整的字,只能隐约分辨出几笔横竖,像一场旧雨后残留下来的草根。
他忽然道:“你那天听见几遍?”
顾行舟站在他身边。
“很多遍。”
“很多是多少?”
顾行舟想了想:“一开始听不清。后来有铃声,就听清了。”
“所以具体几遍,不记得?”
“记得。”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垂眸看着石阶,声音很平。
“七遍。”
陆听春怔住。
顾行舟道:“石阶上写了六遍,最后叫了一遍。”
陆听春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自己都没记得那么清。
那时账线压过来,他只知道要叫,要写,要把顾行舟从账声里拉回来。手指疼不疼,写了几遍,哪里还数得清。
顾行舟却记得。
连那声叫也算进去了。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轻。
“顾公子,记这么清,是要以后讨债吗?”
顾行舟道:“不用讨。”
“为什么?”
“你已经还了。”
陆听春抬眼:“什么时候?”
顾行舟看向他:“我听见的时候。”
风从台上吹过。
问令铃轻轻晃了一下,却没有响。
陆听春忽然觉得,自己被这句话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索性继续往上走。
顾行舟跟着他上台。
台心比前几日干净了许多,碎笔时留下的青白光已经散尽,只剩几道封痕。初账旧室入口被岁录司封条压住,封条上写着“无春初账,已拓,待审”。
陆听春没有靠近旧室,只在台边坐下。
顾行舟站在旁边。
陆听春抬头看他:“你站着不累?”
“不累。”
“又来了。”陆听春拍了拍身边的石阶,“坐。”
顾行舟看了一眼石阶。
“湿。”
“那你坐外衫?”
顾行舟沉默一瞬,竟真的解了外衫,铺在石阶上。
陆听春:“……”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顾行舟坐下后,看着他:“怎么?”
陆听春低头笑出声。
“没怎么。顾公子执行力很强。”
两人并肩坐在问令台上。
远处山雾散开一些,能看见四时山层层叠叠的屋檐。春信司在东侧,灯火青白;掌衡司在北侧,仍沉着灰;更远处是山北旧道,一片竹影被风吹得起伏。
雨停后的山很静。
这种静,与旧账压下来的死寂不同。
它是活的。
有水滴,有风,有远处弟子说话,有鸟从竹林里飞过。
陆听春靠着问令台边的石栏,轻声道:“从前我很少在这里坐。”
顾行舟道:“为什么?”
“问令台是四司争议时用的地方。年轻弟子不爱来,来这里多半没好事。”
“现在呢?”
“现在也不算好事。”陆听春低头看了看那几道血痕,“不过至少能看山。”
顾行舟看着远处:“嗯。”
陆听春偏头:“你以前在北顾,也有这样的地方吗?”
“什么地方?”
“能坐着看远处,又不说话的地方。”
顾行舟想了想:“墙上。”
“城墙?”
“顾氏外墙。冬天雪很大,站久了会看不见路。”
“那你还坐?”
“小时候躲课。”
陆听春笑了一下:“顾公子也躲课?”
“嗯。”
“躲什么课?”
“族训。”
陆听春笑得更明显:“顾氏族训是不是很长?”
“很长。”
“比岁师门门规还长?”
“不知道。”
“那以后我去北顾,替你看看。”
顾行舟偏头看他。
陆听春像是没有察觉自己说了什么,只看着远处山雾,继续道:“顺便看看你说的那面墙。还有你父亲那卷,也得看。”
顾行舟安静了片刻。
“你真去?”
“你不是说过,那里冷、路远、顾氏麻烦?”
“嗯。”
陆听春笑了一下:“这些你都说过了,我还说去,当然是真去。”
顾行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听春转头:“怎么?”
“没什么。”
“你这‘没什么’不像真话。”
顾行舟垂下眼,看着石阶上那点被雨冲淡的旧血痕。
“就是觉得,这句话也要记。”
陆听春一怔。
随后低头笑了。
“行,记。”
风从问令台下吹上来,带着雨后的草木气。
陆听春坐了一会儿,困意又上来一点,却不想回去。他难得有这样一刻,不被药碗追着,不被旧账拖着,不被谢无因的话逼着往前走。
只是坐着。
身边有个人。
远处有山。
过了许久,他忽然道:“顾行舟。”
“嗯。”
“无春碎了以后,我其实有点不习惯。”
顾行舟没有打断。
陆听春继续道:“从十六岁试笔起,它就在我手里。后来被逐下山,我以为它废了,它也还是在。那几年春信铺里没什么生意,我有时候会把它搁在柜台上,假装自己还有个正经铺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现在它碎成几片,分到那些证里去了。我知道这是对的,可还是会觉得手里空。”
顾行舟看着他。
“你以后还写字吗?”
陆听春一愣:“当然写。”
“用别的笔。”
“嗯。”
“那就不空。”
陆听春笑了:“说得简单。”
顾行舟道:“先试。”
“试什么?”
顾行舟从怀里取出一支小笔。
不是无春。
只是一支普通的竹笔,笔杆削得很干净,笔尖也修过。看样子,是新做的。
陆听春怔住。
“哪来的?”
“昨夜削的。”
“你削的?”
“嗯。”
陆听春看着那支笔,一时竟没有伸手。
顾行舟把笔递到他面前:“不写令。写字。”
陆听春垂眼看着那支笔。
它太普通了。
没有春信纹,没有旧账气,不认总账,不牵无春。它就是一支很普通的竹笔,甚至笔杆上还有一点削痕,没有磨得那么圆。
可陆听春看了很久。
最后,他用左手接过。
笔很轻。
轻得他几乎有些不习惯。
顾行舟道:“不好用可以换。”
陆听春握着笔,低声笑了:“还没写,你就给我留后路。”
“你右手没好。”
“左手也不好。”
“那就慢慢写。”
陆听春点点头。
他看向石阶旁一小片没有裂痕的湿地,左手握笔,蘸了点雨后石面上的水,慢慢写了两个字。
听春。
字歪了。
比平日里差得很远。
可那两个字落在石面上,没有引来任何账气,也没有让禁笔绳发烫,更没有谁从旧账里叫他归。
只是两个普通的字。
水写的,很快就会干。
陆听春看着它们,许久没有动。
顾行舟也看着。
过了片刻,他道:“好看。”
陆听春笑了一声:“顾公子,你这夸得太假。”
“不是假。”
“左手写得歪成这样,也好看?”
顾行舟道:“是你的名字。”
陆听春安静下来。
问令台上,风吹过来,石面上的水字慢慢淡了些。
陆听春低头看着“听春”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手里的竹笔比想象中更稳。
他轻声道:“这笔算你送我的?”
“嗯。”
“那又是一笔账。”
“记着。”
陆听春抬头看他。
“你到底要记多少?”
顾行舟想了想:“很多。”
陆听春笑起来。
笑意还没散,问令台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微明从台阶下探出头,先看见两人坐在一起,又看见顾行舟外衫铺在石阶上,眼神微妙地停了一下。
陆听春抬眼:“你最好有正事。”
沈微明立刻端正神色:“有。”
顾行舟已经站起来。
陆听春问:“后堂出事了?”
“不是后堂。”沈微明道,“平芜旧名灯。”
陆听春神色一变。
沈微明道:“刚才灯里忽然多出一封信影。林司主看过,说像是方执衡完整校账的一部分,不知道为什么藏在平芜旧名里。”
陆听春握着竹笔的手慢慢收紧。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走?”
陆听春把竹笔收进袖中。
“走。”
他起身时,石面上的水字还没干透。
“听春”二字被风吹得淡了一笔。
顾行舟弯腰把外衫拾起,抖了抖石阶上的水。陆听春已经往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问令台上,那两个歪歪斜斜的水字还在。
下一瞬,山风掠过。
字彻底干了。
沈微明在台下催:“师兄,快些。”
陆听春收回目光,往春信司方向走去。
顾行舟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拿着那件沾了石阶湿气的外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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