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二章归山路
那声风铃响得很轻。
叮。
像平芜城终于在旧雨里醒过来一点。
陆听春站在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城墙上落下来,照着门洞里湿漉漉的青石,也照着那位老妇慢慢挂上药铺门前的小风铃。
风一吹,铃又响了一声。
叮。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没有催。
陆听春看了很久,才转身往前走。
“以前没听过这个铃。”
顾行舟道:“现在听见了。”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下。
“嗯。”
平芜城外的路比来时亮了许多。
他们昨夜进城时,四野都是湿冷旧气,南城白雾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旧雨退了一些,城外草叶上挂着清晨露水,远处田埂间甚至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可那只是表面。
平芜旧账还没有清。
铜页已经由林知年先带回四时山,方执衡还在南城等春信司接应,桃林旧井只是暂时被平芜百姓守住。谢无因不知在何处,谷雨前的总账也仍像一片压在头顶的阴影。
陆听春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顾行舟立刻看他:“手?”
“不是。”
“累?”
“也不是。”
陆听春抬眼看向平芜城墙。
“我在想,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好像没回头。”
顾行舟没有说话。
陆听春道:“那时候雨太大了,身边都是人声。我被押出城,身上还有掌罚司的锁,谁都在看我。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南城。”
他低头笑了一下。
“所以我没敢看。”
顾行舟道:“现在看了。”
“嗯。”
“看清了吗?”
陆听春沉默片刻,轻声道:“还没有全清。”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把那支竹笔从袖中摸出来。
笔尖昨日折了一点,已经不如刚削好时顺手。可笔杆仍然干净,握在掌心里,没有半点旧账气。
“但至少知道从哪里开始看。”
顾行舟点头:“那就继续看。”
陆听春笑了:“顾公子,你现在说话有点像岁师。”
“像你?”
“不太像。”陆听春慢悠悠道,“你比我可靠。”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你也可靠。”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补了一句:“有时候。”
陆听春:“……”
他低头笑了起来。
沈微明从后头追上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怀里还护着平芜旧名灯,灯火比昨夜安稳了许多,只是“阿榕”二字仍浮在灯芯上方,没有完全沉下去。
“师兄,顾公子,方副令那边安排好了。”
陆听春回头:“怎么说?”
“春信司的人已经接到传灯,午后能到。方副令暂时不能远行,先安置在平芜南城药铺旁边,韩照衡留下护他。”
顾行舟眉头微动:“韩照衡?”
沈微明点头:“他自己要求的。他说掌衡司的烂账,他总要先看一眼。”
陆听春道:“方执衡信他吗?”
“信一半以下。”
沈微明说完,看了顾行舟一眼。
“顾公子这句话挺好用。”
顾行舟道:“嗯。”
陆听春笑了一声:“你们现在都学会了。”
沈微明叹气:“没办法,最近需要信一半以下的人太多。”
他把旧名灯稍稍抬高。
“阿榕姑娘的名字还没沉。温司主说过,若旧名不沉,说明平芜还有未尽之话。”
陆听春看向灯火。
阿榕两个字轻轻浮着,不急,也不散,像在等什么。
“她在等方执衡回四时山受审。”
沈微明低声道:“也可能在等平芜那场雨真正停。”
陆听春点点头。
“那就让她等得值一点。”
三人沿着来路往四时山方向走。
林知年先行,带着铜页和岁录匣,速度比他们快。陆听春和顾行舟因为伤势,不能走得太急。沈微明护着旧名灯,也不敢让灯火受风太重。到午后,他们才走到荒草渡。
白日的荒草渡,比夜里看起来萧瑟许多。
断桥半截浸在水里,石桩上青苔湿滑。河水很浅,却流得急,像昨夜平芜退下来的旧雨都汇到了这里。
沈微明先过桥。
旧名灯刚被他护到桥中央,灯火忽然一暗。
陆听春脚步停住。
顾行舟立刻挡到他身前。
“怎么?”
沈微明低头看灯:“不是平芜。”
灯芯里,阿榕的名字沉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细的灰线。
那灰线像从远处缠来,绕住灯火边缘,不伤灯,却也不让灯继续往前。
沈微明脸色沉下去。
“有人在截平芜旧名灯。”
顾行舟看向四周。
荒草渡风很大,草丛伏低,河面上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
陆听春低声道:“不是人在这里。”
“是账。”
话音刚落,河面忽然泛起一层灰白波纹。
波纹里,慢慢浮出一行字。
——平芜旧名,不得离城。
沈微明骂了一句:“又来?”
顾行舟拔剑。
陆听春抬手拦他:“别斩水。”
“为什么?”
“它想逼我们用力。”陆听春看着那行字,“旧名灯若被剑气震到,阿榕的名字会散。”
顾行舟停住。
沈微明抱着灯站在桥中央,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师兄,怎么办?”
陆听春走到桥边,没有上桥。
他看着河面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谢无因现在是没别的办法了,开始学人讲规矩。”
顾行舟看他:“你要答?”
“嗯。”
“别靠太近。”
“知道。”
陆听春站在河边,左手从袖中取出竹笔。
顾行舟皱眉:“你手还伤着。”
“写水,不用力。”
陆听春蹲不下去,便弯腰,用竹笔蘸了一点河面水气,在桥边湿石上写了一行字。
——旧名离城,非离平芜。
字迹依旧不太稳。
但写得清楚。
水面灰字一顿。
陆听春继续道:“阿榕不是要被带走。她只是替平芜旧名做证,去四时山听审。”
河面翻出第二行灰字。
——亡者不可问账。
陆听春眼神冷了些。
“那活着的人就能随便替她定吗?”
河面没有答。
陆听春抬眼看向旧名灯。
“阿榕,你愿不愿意去?”
旧名灯安静片刻。
随后,灯中“阿榕”二字轻轻亮起。
那一亮很轻,却足够。
河面灰字立刻散了一半。
沈微明抓住机会,抱灯往前走了一步。
灰线又一次缠上灯火。
顾行舟剑锋一抬,霜光落在沈微明脚边,没有斩水,只把桥面上的灰线冻住一瞬。
“走。”
沈微明飞快踏过最后两块石桩,跃到对岸。
旧名灯一过桥,河面灰字彻底散去。
陆听春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身子微微一晃。
顾行舟已经扶住他。
“说了别用力。”
“没用力。”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左手指腹。
白布边缘又红了一点。
他叹气:“好吧,用了一点。”
顾行舟脸色沉沉。
“包。”
“现在?”
“嗯。”
陆听春看向对岸的沈微明。
沈微明立刻背过身,装作自己在看灯。
陆听春无奈,只好坐到桥边一块还算干的石头上。
顾行舟拆开药包,替他重新压住伤口。动作很熟,甚至比前两日更快了一点。陆听春低头看着那一圈圈白布,忽然笑了。
顾行舟抬眼:“笑什么?”
“在想春信铺以后若真换长凳,得给你留一张舒服的。”
“为什么?”
“你以后大概会常常坐着给我包手。”
顾行舟道:“最好没有。”
“那你方才还包得这么熟。”
“因为你总有。”
陆听春一时无言。
顾行舟把布结打好。
“不好看?”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挺好。”
顾行舟神色稍缓。
陆听春又道:“比我写字好看。”
顾行舟道:“字也会好。”
“这么信我?”
“嗯。”
陆听春看着他,笑意慢慢淡成一点柔和的光。
“顾公子,你这句也很贵。”
顾行舟收起药包:“记账。”
陆听春低笑:“好。”
他们重新上路。
天色渐晚时,林知年的传信终于追上来。
不是人,是一只岁录纸鹤。
纸鹤从山道尽头飞来,落到沈微明手中的旧名灯旁,翅膀一收,化作一张小纸条。
沈微明展开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林司主已经回到四时山。”
陆听春问:“铜页如何?”
“铜页入三司合卷。”沈微明继续看,“承断试案已引动青渡、花朝、北顾三灯,暂未破。阿圆无事,周掌柜骂声很足。沈玉娘守桥,顾怀川已派人加灯。”
陆听春听到“阿圆无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顾行舟也看向沈微明。
“还有?”
沈微明点头,念最后几行时声音沉了下去。
“第三铜页末尾另有未显之名。需陆听春、宋折春、陈阿圆三名候选证稳后方可显。温司主令你们尽快回山。”
陆听春皱眉。
“未显之名?”
顾行舟道:“第四个候选?”
沈微明道:“像是。”
陆听春沉默下来。
承断候选名录上,陆听春、宋折春、陈阿圆已经足够让人心惊。若还有第四个,谢无因还埋着什么?
顾行舟看向他。
“先回山。”
陆听春点头。
“嗯。”
夜里,他们没有再住山驿。
沈微明用春信灯临时开了一处避风灯阵,三人在荒草坡旁歇了两个时辰。旧名灯放在阵中央,阿榕的名字终于沉下去一些,像渡过荒草河后,终于不再被平芜旧雨紧紧拉住。
陆听春睡不着。
他坐在灯阵边,袖中放着竹笔,眼前却不断浮现第三铜页上的名字。
陆听春。
宋折春。
陈阿圆。
还有那个未显之名。
顾行舟坐到他身旁。
“又想?”
“嗯。”
“想什么?”
“谢无因挑候选的规则。”
顾行舟没有打断。
陆听春低声道:“我因为无春旧账笔和被陆停云夺名出账。宋折春因为花朝旧梦未归。阿圆因为童女春息净,与青渡旧岁井相合。”
“都和旧账有口子。”顾行舟道。
“对。”陆听春点头,“不是谁弱就选谁,也不是谁强就选谁。是要选那些能被旧账抓住的人。”
顾行舟看着旧名灯。
“第四个,也有口子。”
“嗯。”
陆听春忽然看向他。
顾行舟也转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微明本来正在旁边理灯符,察觉气氛不对,立刻抬头。
“不会是顾公子吧?”
顾行舟神色平静:“有可能。”
陆听春皱眉:“如果是你,第三铜页应该已经亮了。”
“为什么?”
“北顾证稳了。”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手。
“除非它等的不是北顾证,而是别的。”
顾行舟问:“什么?”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无春卷上那句话。
护笔者为证。
又想起谢无因几次想把顾行舟推成新心。
若第四个候选真是顾行舟,谢无因不会把他列在平芜旧案最初的承断候选里。因为那时候,顾行舟还没有入局。
所以第四个名字,应当是更早就在旧账里的人。
或者说,早在平芜试账前,便已经与四时账有牵连的人。
陆听春轻声道:“也许是陆停云。”
顾行舟目光微沉。
沈微明也静了下来。
陆停云。
上一任无春笔主,十九年前入账未归,带出陆听春,留下无春卷,又在信里说“名字给你,不是要你替我归账”。
若谢无因从十九年前就盯着无春,那么陆停云怎么可能不在他的账里?
顾行舟道:“若是陆停云,会怎样?”
陆听春看着灯阵里的火。
“说明谢无因不只是要我回账。”
“他可能还想把陆停云从总账里拉出来。”
沈微明倒吸一口气。
“他拉陆停云做什么?”
陆听春声音很低:“找真正的无春源头。”
灯阵里一时无声。
远处夜鸟叫了一声,很快又消失在山风里。
顾行舟忽然道:“先睡。”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道:“你现在想不出结果。”
“你怎么知道?”
“你眉头皱了很久。”
陆听春下意识抬手去摸眉心,又因手上白布停住。
顾行舟伸手,隔着一点距离,用指节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间。
“这里。”
陆听春怔了一下。
顾行舟的动作很快,像只是提醒。
可陆听春忽然觉得这一下比任何话都轻,也比任何话都近。
他垂眼笑了笑。
“顾公子,你现在连这个也管。”
顾行舟道:“嗯。”
“你就不怕我嫌烦?”
顾行舟看着他。
“你嫌吗?”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灯阵里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沈微明很识趣地抱着旧名灯往旁边挪了一点,装作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陆听春低声道:“目前还没有。”
顾行舟点头。
“那睡。”
陆听春笑了。
“好。”
这一觉睡得很短,却难得没有梦。
天亮时,他们重新上路。
四时山的山影在午前终于出现在远处。
山顶的灯火比离开时更亮,尤其是春信司方向,青白灯光几乎连成了一片。可掌衡司那边仍旧暗着,像一块不肯愈合的伤。
他们刚到山门外,春信司弟子便迎了出来。
“陆师兄,顾公子,温司主在后堂等你们。”
陆听春问:“三灯无事?”
“暂时无事。”
“铜页呢?”
弟子迟疑了一下。
“第三铜页刚才又亮了。”
陆听春和顾行舟对视一眼。
“显名了?”
弟子脸色发白,摇头。
“没有显名,只显了一句话。”
“什么?”
弟子低声道:
“第四候选,非人名。”
山门外风声忽然变冷。
沈微明抱着平芜旧名灯,灯火也跟着轻轻一颤。
陆听春慢慢抬眼,看向春信司后堂的方向。
“非人名?”
弟子点头。
“林司主说,它写的是——”
“总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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