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可好?”
“不太好。《二十一条》一日未废,北平一日不得安宁......先生觉得上海可好?”
“不好,没了血性,城已经死了。”
【壹】
民国九年,黄埔江面风波荡漾,一艘从苏伊士运河驶来的货轮在十六铺码头靠岸。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码头工一拥而上,他们个个肌肤黝黑肌肉精壮,一箱箱大烟在渡口卸货。忽然人群中传来惨叫,“死人啦!死人啦!”
摔裂的木箱中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人们面面相觑。
次日,大街小巷都能听见报童的叫卖声:“号外!号外!日本领事馆官员被杀,藏尸十六铺!”一时间各大码头、车站都被严密侦查,三轮摩托车日夜巡视,凡是可疑人物均被立即抓捕。
也就是在这十六铺码头藏尸案闹得沸沸扬扬的档口,吴公馆的大小姐找到了夏小路。
/
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许久没生意上门,彼时夏小路正趴在书桌上愁苦米缸又要见底了。
“咚咚咚”屋外突然传来气势汹汹的敲门声,她吓得脑袋钻到桌子底,以为又是讨债的上门。
“有人在家吗?”
正打算翻墙逃走,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我家小姐有事登门。”
生意来了?
“来了来了。”夏小路眼珠子滴溜一转,已经在心理标好三六九等价格标准,只等客人开口。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年轻女子穿着高叉旗袍,踩着英式高跟鞋,她身旁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鬟。
“你就是夏百生?传闻你没有打听不到的事情,没有不敢写的东西?”
一开门年轻女子就露出怀疑又嫌弃的表情。
准确说,夏百生是抬举夏小路的朋友起的笔名,出于江湖百晓生之意。
夏小路一眼辨认出来人是谁,吴公馆的大小姐,吴美慧。
其父是驻美国波士顿的领事外交官,吴美慧自身也读过书留过洋,是大上海的名媛。
“吴小姐找我何事?”
“帮我教训一个人。”
吴美慧挑剔地朝门内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捂着鼻子进屋。
她身旁的丫鬟在距离夏小路耳朵半公分的地方道出一个名字,一个男人的名字。
吴美慧的委托很简单,让夏小路写一篇当世名伶为求名利出卖色相,与有夫之妇暗通曲款的文章。
夏小路边听边点头,但她这一行讲究的是原则,卖艺不卖身,呸,是遵循事实。
吴美慧的丫鬟递给她一个灰布袋,袋子落在手上沉甸甸的,她当面打开,数额大得惊人。
“这是你的润笔费,事成之后我家小姐另有酬谢。”
夏小路登时睁大了眼,又想起自家见底的米缸,心中不免悲凉,“吴小姐豪掷千金去捉弄一个戏子,不会不值当吗?”
在十六铺藏尸案发生之前,吴美慧是整个上海滩的焦点,她钦慕戏班青衣黎仲君却无情被拒的事人尽皆知。
吴美慧顶着一头新潮漂亮的波浪卷发,喷了巴黎香水,气势凌人的站在夏小路这一亩三分地。
“我吴美慧要做的事就没有什么值不值的!”
那一瞬间,夏小路佩服得五体投地。
【贰】
夏小路立志成为一名笔杆救国的名记,可惜文笔不佳。
她没想到当初立志成为一个救国大英雄的自己,会变成眼下这种窥探名人**,揭秘官场丑闻,为了钱什么都打听,也什么都敢写的小报记者。
但遵守事实是她良知的底线,所以她告诉吴美慧自己只写亲眼所见的事实,她要去会会黎仲君。
“信不信由你!”吴美慧甩下这句话离开了。
三日后,吴家司机把夏小路带到戏园门前,适逢黎仲君登台的日子,门口贴着五颜六色的花脸广告,来看戏的轿车一顺溜地排开,这里的客人非富则贵。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司机叫醒了呼呼大睡的夏小路,他指着从一处偏门出来的年轻男子,对夏小路说那人就是黎仲君。
打戏园出来,黎仲君上了一辆停在戏园门口的黑色轿车。
司机问夏小路要不要跟,她摇头,如果没看错那是日本领事馆的车。
正式见黎仲君,是在戏班后院,三两个学徒在打拳压腿,舞刀弄枪。
班主把夏小路介绍给黎仲君,他正在唱虞姬。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与台上身着鱼鳞甲手持鸳鸯剑的形象不同,黎仲君一身白衣站在早开的杏花树下,他朝这边看了一眼,皱起眉,“李班主,我今日嗓子不适,不出台。”
夏小路适时出声,“黎先生唱的可是《楚汉争》?两年前我有幸在北平听过此曲,您比尚小云先生的虞姬更要柔曼婉转几分。”
黎仲君走出几步,停下看她,“小姐是北平人?”
“幼时在胡同里住过几日。”
黎仲君决定带夏小路到院里四处走走,恰巧遇到一群孩子在舞台上翻筋斗拿大顶,师傅一旁指导身段。见黎仲君来了纷纷停下动作,行礼作揖。
黎仲君出生北平,来上海后就没再回去,他望着那些学戏的孩子问夏小路:“北平可好?”
“不太好。《二十一条》一日未废,北平一日不得安宁。”
她反问:“先生觉得上海可好?”
黎仲君拈一朵红杏,答:“不好,没了血性,城已经死了。”
/
黎仲君出身名门,幼年家道中落,七岁投身梨园。初学短打武生,后因男生女相,面容俊秀嗓音婉转,改从青衣。
民国三年他第一次登台就崭露头角,但因人孤傲得不像话,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贵。几个传阅较广的话本都没少拿他说事。
二月初□□以《社会改造的方法与信仰》为主题在武汉发表演讲,数日后,一群心怀大义的少年少女托人得来手稿,并在幽巷深处的一处老宅里举办了一场文化沙龙。
沙龙女主人叫唐曼,也和吴美慧一样接受过高等教育,是中西女塾以贵族化的风格培养出的大家闺秀。
和娇艳夺目的吴美慧不一样,唐曼的美更有韵味,从骨子里带出来的美人,一颦一笑都是诗情画意。
黎仲君喜好参加文人沙龙,此次赴宴他邀夏小路同去,夏小路硬着头皮答应。
见到唐曼本人时,她才知道真正的大家小姐应当如何,唐曼优雅得令夏小路自惭形秽。
房间不大,七八个年轻人坐在一起谈古论今,批判时政。
唐曼无疑是话题发起者,她穿着素蓝色的锦缎旗袍,声线温润却观点鲜明。
气氛剑拨弩张时,她同样话锋机敏,谈笑间化解了尴尬,唐曼如同舞台中央的一颗璀璨的明珠,令众人为之倾倒。
吴美慧堵在戏园门口邀请了黎仲君不下十余次,威逼利诱各种手段换着法子上阵,可黎仲君没一次答应,唐曼只下了一张帖子,他就来赴宴了。
夏小路突然明白吴美慧的意思,没有什么值不值的,就是争口气也要把唐曼比下去。
扭头看向一切的源头,黎仲君正因为唐曼的发言而颔首认同。
吴美慧曾用一句话形容那位与黎仲君关系非比寻常的有夫之妇——叫安娜的假洋鬼子。
而唐曼家中那个地道的松江老妈子正是这样称呼唐曼:密司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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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警卫车队引擎的嗡鸣声拉开了一天的序幕。
时隔近半月,第二起案件发生了。
被害的是上海总商会内的某一会董。该会董为三井洋行买办,与日商关系密切,早在去年五月就因在公众场合使用“清国”等日方惯用语而激起民愤,而被指斥为“民国之叛徒”。上海十余家报纸都将这条新闻刊登在头版头条。
茶楼,澡堂,学馆等谈论案件的声音无处不在。
接连发生的案件像电波一样传到各处,上海警厅迫于内外压力,当晚召开了紧急会议,四面八方的警干密探聚集于此。
夏小路从戏园回去的路上就碰上一个,第二天一早她当笑话讲给黎仲君听。
“不知道从哪来的警探,呆头呆脑的,躲在街头转角的门柱后面站了半宿,还真以为别人看不见他。”
黎仲君给她递了杯茶,“你怎么知道是警探?”
“腰上别了枪。”
夏小路装模作样地小声说:“这次现场也留了一朵干花,民间传言这两起案件都是在沪的救国之士所为。”
黎仲君似乎早有耳闻,并不惊讶,只摩挲着杯沿摇头。
夏小路明白他的意思,杀掉一个侵略者,一个奸商,远远救不了一个国。
愈是跟黎仲君相处,夏小路愈发觉得他不该是青衣,而应是武生,一颗爱国护国的心比谁都鲜活。
黎仲君对金钱名利极其淡泊,他嗔痴怒骂都藏进了戏词里,这也注定吴美慧打一开始就无法被他另眼相看,吴美慧与唐曼不同,她一衣食无忧的大小姐,读不懂黎仲君的喜怒哀乐,更体会不出戏言中的那些凌然大义。
夏小路因为带有目的性的接近而对黎仲君感到惭愧,也一度打起了退堂鼓,直到沈十一出现......
【叁】
沈十一来的那晚忽然刮起了妖风,寒暑表骤降至零下。
沈计烟土行的沈老板竟然提了只烧鹅亲自登门,说是听人介绍而来,有生意给夏小路做。
“约半个月前,日本领事馆官员被杀的事,夏小姐可有耳闻?”
不要脸不要皮地往那一坐,吃着夏小路下决心买来的卤水花生,沈十一就没打算再挪地。
夏小路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硬着头皮对他笑,“沈老板我们似乎是第一次见。”
烧鹅用报纸裹着放在桌上,他充耳不闻继续道:“十六铺码头的那批大烟是我的货,尸体藏在货里惹了些麻烦。我要夏小姐帮我找出凶手,并刊文一篇洗清嫌疑。”
十六铺码头的案子还没结,第二起案件又发生了,这个时候再和日本人扯上关系多半没好事,而且一只烧鹅就想打发人,也忒小气。
夏小路起身送客,沈十一把一张房契拍在方桌上,煤油灯的光晃花了她的眼,刚伸手,沈十一就把房契收回袖口。
“夏小姐在这宅子里也住了十来年了吧,让夏小姐搬出去,沈某有些于心不忍。”
夏小路立马笑出褶子,给他斟茶。夏父临终前把老宅抵押,前几日刚听说被一个沈姓商人买下。
“夏小姐是个爽快人,什么时候可以给我想要的结果?”
沈十一不仅吝啬还心急,夏小路婉转地打了个商量,他忍痛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
“说起来又发生了一起商会董事遇害的案子,听说是同一人所为。”
沈十一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小路,看得她莫名其妙。
沈十一临走留下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身形修长,戴着罗缎带子软毡帽,中式长衫被夜风吹起一角,他行色匆匆的行走在月色下。
男人的背后是一栋花园洋房——第二起案件中商会董事的居所。
照片拍摄于商会董事遇害前夜,照片里的男人正是上海滩风头正盛的名角,黎仲君。
沈青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让她调查黎仲君,但吴美慧给的定金可比他的要来得实在,且两项委托并不冲突,所以穷极白眼如夏小路,两项委托一并揽下。
【肆】
黎仲君闲暇时喜欢读书看报,夏小路坐在他对面吃热气腾腾的生煎包子。
连日来,夏小路隔三差五地往黎仲君居所跑,不要钱的早餐就是好吃。
黎仲君合上报纸朝她看来,“听说夏小姐也是位记者?”
她拿筷子的手半悬在空中,脸色极为不自在,“是啊,乱世当道,救国方式有很多,谁说拿笔杆的就不能当英雄?”这话夏小路说得很没底气,她既不愿被黎仲君看轻,也颇有曲意迎逢的意思。
说完,她吃生煎吃得更卖力了。
黎仲君笑了,把自己的那份生煎也推到她面前。
夏小路听见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字字诚恳,“黎某相信夏小姐一定能达成所愿,写出开民智,撼人心的救世之文。”
黎仲君越是真心实意,夏小路就越是心虚,她半个脑袋都快埋进盘子里了。
许是因故乡同为北平的原因,一直以来夏小路都觉得黎仲君对自己都十分照顾。
享誉盛名的文学会会长在礼查饭店办寿宴,黎仲君也带上了夏小路。
这是抢新闻的好时机,以往夏小路为了一个头条干惯了偷鸡摸狗的事情,无所不用其极,她穿过男装,还曾扮成侍应混进宴席。
今天她沾黎仲君的光,不费吹灰之力新闻就到手了一半,甚至见到了许多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出版界的名人大亨,夏小路全然明白,这是黎仲君为她创造的机会。
寒暑表零下三度的季节,夏小路就穿了一件开叉旗袍。
她还是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因为旗袍往往碍手碍脚,听墙根被发现了,跑都跑不快。
寿宴的主人还邀请了几个政界要人,觥筹交错的光影里,掺杂进了权力与利益的味道。
夏小路与人交谈回来,只见黎仲君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水晶灯的光影中,看上去就像折射出的幻影。
黎仲君与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望着窗外灯红酒绿的上海滩,眼中揉进了零碎星河。这样的黎仲君没半点红尘气,仿若下一秒就会随风飘散,夏小路很不喜欢。
她拉起黎仲君的手趁人不注意,往门外走。
交响乐队每晚都会在礼查饭店顶层的大厅演奏。
夏小路难得一见地大方一回,她请黎仲君吃饭跳舞,在舞池中一圈圈旋转时,夏小路见黎仲君忽然笑了,笑得前所未见的肆意。
夏小路觉得自己心脏似乎跳得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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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园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封台,直到正月初一才开台纳客,于是黎仲君也得了几日清闲。
清晨,夏小路带着两起案件的最新消息来到黎仲君的寓所。
黎仲君在暖阳下吊嗓子,几句戏词信手拈来,唱腔细腻柔婉。
屋檐上落下一只早早南飞的喜鹊,夏小路吃着黎仲君的早点,感叹:“留下干花的救国志士,竟然是一位女子,着实令人钦佩。”
密探们苦心调查,终于查到了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两次案发现场都曾出现过一个穿着狐裘大衣的女人。
女人与干花,凶手与特殊标记。
夏小路得到消息便想第一个告诉黎仲君,知晓黎仲君不是凶手,她说不出的庆幸,竟比一夜暴富还开心。
忽而一阵清脆的门铃,打破了清晨的平静。
黎仲君的仆人领着一个女人进来,一个漂亮的,且夏小路并不陌生的女人,唐曼。
夏小路不知道唐曼对黎仲君说了什么,只知道当日黎仲君没有像以往一样送自己离开。
传闻黎仲君与唐曼的初遇,是在一场文人宴会上。
当时北洋镇府对内镇压,对外妥协的做派造成了严重的民族危机,作为先进学生代表的唐曼谈吐不俗,她的温柔絮语般的演讲,竟掷地有声,唤醒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沉睡已久的红心,叫醒了他们的魂。
这是一个才德与优雅兼备的女子,很难会有人在看到那样楚翘的风姿后不动心的。
唐曼家世不比吴美慧显赫,但也是书香门第,她成立的在沪书会为时下青年才俊宣传新思想的聚集地,黎仲君也在与其相识后加入其中。
黎仲君毫不介意表达对唐曼的不同,唐曼也曾在各大场所公开称赞黎仲君。
吴美慧给的消息压根不可靠,唐曼没成婚,只有一位在北平做茶叶生意的未婚夫,其家族世代经商,割辫子前还给老佛爷献过茶。
翌日,夏小路试探地问黎仲君:“说来好巧,唐曼小姐的未婚夫家就在北平,先生可曾听说?”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货。街上车水马龙,说不尽的衣香鬓影。
黎仲君给唐曼选新年礼品的目光突然顿住:“不曾听闻。”
夏小路头一次觉得自己暗中窥探的嘴脸丑陋极了。
除夕夜当晚,弄堂里挂满了灯笼,孩童在路口耍火花棒。
摇曳北风中红红火火的一片,黎仲君就是在这片火树银花下走进了夏小路家的小院。
听说,唐曼北平的未婚夫回来了。
黎仲君要她陪他喝酒,院中小酌,夏小路以茶代酒,黎仲君拆了自带的老花雕,一喝就醉,醉了再喝。
夏小路趁他半梦半醒时问他:“先生喜欢唐小姐?”
黎仲君不说话,但回视夏小路的眼神温柔得足以把一池冰泉暖化。
【伍】
夜深的时候,夏小路手捧书卷,重读了一遍马中锡的《中山狼传》。
讲的是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夏小路觉得自己就是那条忘恩负义,面目可憎的中山狼。
现已水落石出,黎仲君既不是吴美慧口中攀附权贵的小人,也绝非沈十一要找的真凶,她早早没有留下的理由。
黎仲君怀瑾握瑜,拥有一颗赤子之心,反观她却心思龌蹉,见钱眼开。
夏小路时常不敢去看黎仲君的眼睛,自己的贪婪的模样倒映在那双纯一无杂的眼睛里,连夏小路自己都看不过去。
吴美慧几日前已派人来催促,她要黎仲君身败名裂,可夏小路做不到,她也更加没办法为了赎回自己的老宅而昧着良心,如沈十一所言,将黎仲君与两起谋杀案联系到一处。
黎仲君不该如此下场,该离开的是她。
合上书,夏小路心下已有了决断。
每逢春节,武生演《青石山》,花旦演《鸿鸾禧》,都是些应时即景的吉祥戏。
因黎仲君的关系,夏小路在戏园里听了好几场白戏,听得戏班主都不乐意了,每次见她都没好脸色。但直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夏小路才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到黎仲君的演出。
黎仲君选的《元宵谜》,夏小路坐在偏角看他水袖长舞,咿咿呀呀地唱。
但凡红角都有人捧,黎仲君自然也不在话下,戏刚开始唱就有人往台上撒钱,还用红纸写着苏州刘氏送仲君大洋伍佰。
捧角儿家号召着人群不住地叫好,勾栏露台上的黎仲君毫无波动,鼓师琴师也见多不怪,该怎么打怎么打,该怎么拉的照旧拉。
黎仲君唱这戏不下百八遍,俊俏身段好唱腔,可孰能生疏。
嗓子好,功底瓷实,眼珠子也练过的黎仲君竟然在台上哑了嗓子。
这下鼓师过不去了,琴师也拉反了弓。台上台下一片唏嘘。
夏小路掀开帘子进去,黎仲君正坐在扮戏桌前换装,他褪下华服,穿着一身素净的水衣子,看不出喜怒哀乐。
戏班班主倒是急得火烧眉毛,在屋外卑躬屈膝地给人赔罪。
黎仲君拿下勒头,“你怎么进来了?”
“逃进来的。”
门外乱作一团,原本捧角的人在带头喊退票,夏小路慌不择路,溜了进来。
她找空位坐下,对着镜子装模作样地给自己画眉,安慰道:“先生不用担心。”
黎仲君摇头,“今日事影响之大,我对不起对那些听戏的人,更愧对戏班上下。”
夏小路一个手抖化成了八字眉,她“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擦出个大花脸。
黎仲君终于笑了。
“先生......”夏小路放下手帕,转身看向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小心翼翼又隐隐怀有期许地问道:“......能否将那没唱完的半曲戏唱与我听?”
这不是夏小路原本准备好的告别词,或许,就这样离别是最好的选择,但听完黎仲君唱的《元宵谜》,她忽然又不甘心起来。
黎仲君一怔,没有说话。
夏小路表现得有些奇怪,眼下她眼眶发红的看着黎仲君,黎仲君越是沉默,她越是面如死灰。
夏小路已然知晓答案,她起身挑起半截帘子,想起话没说完,忽又回头,牵强笑道:“先生不用担心,唐小姐毫发无损,她早已和未婚夫离开了。”
唐曼和其未婚夫君来看戏,坐戏园包间,对着高台,正对着一挥水袖抬眸望去便唱哑了的黎仲君。
夏小路觉得自己一定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果不其然,黎仲君唱塌台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上海,各报记者闻风而动,和之前极尽美饰之词一般,贬低责骂的言论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拿起报纸就劈面而来。
其中唯有一篇文章标新立异,标题数十字震撼人心:
“当世名伶,爱国志士,为拒东洋邀约不惜自砸招牌!”
文章结尾署名,夏百生。
黎仲君受日本领事馆邀请去日本公演的事,夏小路在第一次见黎仲君坐上日本领事馆的轿车后就已暗中打听清楚。
正月十五上元节,日本在沪总领事更是亲自到戏园捧场,夏小路也说不清黎仲君究竟是为谁唱哑了嗓子,但她从不骗人,她只写事实。
巴黎和会上把山东的特权全部转让给日本的决定所掀起的巨浪,尚未在人们的心中平息,夏小路的文字在此之上添砖加瓦。
国民英雄黎仲君在她的笔杆下诞生,一批批热血青年,先进人士纷纷为黎仲君出面发声,黎仲君不但没有因此离开戏台,反倒风头愈盛。
吴美慧拿着报纸闯进屋内时,夏小路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抱紧灰布袋子,生怕有人抢。
吴美慧身旁的丫鬟人小力气大,把夏小路连袋子带人一起拖了出去,拖到门口好不容易才把夏小路抓住布袋的手打掉。
“呸,什么百晓生,就是一江湖骗子,拿人钱财不给人办事!”小丫鬟伸手在袋子里一扒拉,尖叫道:“少了十块大洋!”
夏小路抓着吴美慧裤腿不放,“我就买了一盘卤水花生,其余钱的我真的没动呀,一个子都没敢动!”
丫鬟提袖子来抓她,夏小路拼死抵抗,场面鸡飞狗跳。
最终夏小路寡不敌众,她坐在被洗劫一空的院子里发呆。
吴美慧走时回头冷笑着看了她一眼,被那种眼神看着,夏小路心都凉了,因为她读懂了吴美慧眼中的意思,是讥讽,是嘲笑,也是同病相怜。
【陆】
沈十一来了,一月之期已到,他是来催债的。
恰逢春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沈青穿着长袍马褂,衣服上用金丝绣着暗纹,典型的资本主义富商。
他撑着的油纸伞伞面都像刷了金粉,整个人都散发出“有钱”的气息,上次见他夜色太晚,夏小路还真没看出,他是这么骚包的一个人。
沈十一撩起衣摆坐在夏小路对面,用着她的茶杯,自己给自己倒茶。
“夏小姐准备什么时候搬出去呀?”
有钱就是大爷,夏小路往地上扑通一跪,开始哭穷。
沈十一白她一眼,“见过蠢的,没见又穷又蠢的。”、
他递来一张虹口大戏院的电影票,“拿去,散散心。”
夏小路顿时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受宠若惊地接下电影票。
电影下午三点开演,只剩一盏茶的功夫,没来得及道谢,她就屁颠屁颠地往戏院赶。
沈十一买的戏院最好的位置,中央地段,视野极佳。
影片女主角请得是时下当红影星,姿容俏丽,形色俱佳,就是演什么都不像,一部凄婉悲凉的爱情片演到男主角为救女主中弹而亡时,全场竟呵欠连天。
影院三行脖子上挎着木盒子朝人兜售小吃,小情侣们悄悄牵起了小手,喧闹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夏小路泪眼婆娑地呜咽,真是太...太感人了。
走进家门她还在哭,夕阳照在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脸上,沈十一看一眼都嫌弃。
夏小路一抹脸,转身关门放狗,她一只鞋子砸在沈十一快吃完的瓜子盘里,“你安得什么心!”
虹口戏院不大不小,沈十一安排的座位也不前不后,刚刚好能看清前排黎仲君的同时又让他看不见自己。
近一个月避而不见,他瘦了,脸上的笑容却是不曾见过的美好灿烂。
黎仲君身边坐着一位比电影里的当红女星还美的姑娘,吴美慧叫她假洋鬼子安娜,夏小路叫她唐小姐。
夏小路追着沈十一满院跑,然后红着眼睛哭到天亮。但哭过后她又变回了那个穷的响叮当,为了钱钻狗洞听墙根,揭秘绯闻轶事的夏百生。
转眼院子里的梨花开了又败,期间,沈十一没少来,除了会跟她打探商场对手的秘闻外,还会提着算盘跟她算账。
不得不说沈十一的算盘打得利落,他把房屋购置费,利息等来来回回的盘算,得出夏小路还要不眠不休给他打白工三十年才能把老宅买回去的结论。
夏小路跟他还价,他一厘钱都不愿少。
夏小路顿时觉得余生无望,沈十一却突然丢出橄榄枝,“前事不咎,只要你能帮我做成这笔买卖,往后三十年的帐都可以一笔勾销。”
“什么买卖?”夏小路不敢随口答应。
沈十一推来一张照片,夏小路看着眼熟,“他是谁?”
“唐曼的未婚夫,北平茶商魏如云。”
【柒】
魏如云死了。
他死于枪杀,正中面门,一击毙命。尸体旁照旧留有一朵干花。
夏小路没想到黎仲君没唱完的那半场《元宵谜》会由自己唱完。
她让沈十一雇了一堂文武场面,包下戏园上下整整一日。
夏小路唱旦角,水秀舞得似模似样。
《元宵谜》讲述唐代礼部尚书吕刚中有女名昭华,许配给寄住于府内的友人之子郭廷章,元宵佳节,昭华表妹换上郭廷章旧衣与昭华在园内打闹。
吕父观灯归来撞见此景,误会郭廷章图谋不轨,勃然大怒。最后几经波折,翁婿和好,情人团圆。
黎仲君进场时,刚好演到醉园嬉闹的那场戏。
夏小路扮昭华表妹赵秀英,因醉酒胡闹,换上了男装,对着吕昭华唱:“小姐拜揖,小生不知小姐驾临,有失回避,小姐恕罪。”
偌大的戏台子,空旷的戏院,黎仲君一袭白衫坐在台下给她鼓掌。
这是出只演给一个人看戏,戏唱完,生旦净末丑一一退场。夏小路站在空荡荡的台上喘气,“先生看我唱得如何?”
戏台子很高,黎仲君坐着对她笑:“唱得很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看着那薄如秋水的目光,夏小路并不高兴,“多亏先生教的好。”
异装并不是夏小路的绝活,而是黎仲君的。
日本领事官员和商会董事遇害当夜,巡逻警士曾看见一个身材高挑披着狐裘衣的女人从其行色匆匆的离开。
起初所有媒体人都以“桃色暗杀事件”的标题来定性这两起案件,夏小路也一样,直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她看了黎仲君演的那处《元宵谜》。
夏小路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眼见未必为实。男装扮相的可是女旦,穿狐裘大衣的也未必是女子。
是黎仲君假扮成女子的模样,扰乱了调查。
凶手杀掉魏如云的手法和前两起案件别无二致,深夜在家中被害的受害人,莫名出现的身材高挑穿狐球大衣的女人,还有洁白无瑕的干花。
黎仲君坐在台下,像指点学生的老师,“只是手式,指法、哭头等身段还需再练练。”
夏小路做邀请状:“请先生指点一二。”
黎仲君抖袍上场,阳光顺着天井黛瓦打在舞台中央,他站在光里悲喜摇首,颦笑回眸,相较之下夏小路的赵秀英简直是荒腔走板,云泥之别。
夏小路在场外听他唱,黎场人生,不过是一出戏。
而她在黎仲君的戏里或许连一句唱词都不配有。
黎仲君浩然正气,满腔热血都败给了对唐曼的爱慕之心,他因为唐曼背叛了自己的信义,对无辜的魏如云下了杀手。
家国大义抵不过儿女情长,夏小路笑出了一脸泪,她憧憬黎仲君做了自己不敢做的,敬仰他是这个正在衰亡的国家里真正需要的英雄,但眼下黎仲君早已配不上她的敬仰和钦佩。
夏小路摇着头给他鼓掌,听他唱完最后一句,决绝转身。
在夏小路心中,问她北平可好的那个黎仲君已经死了。
【捌】
黎仲君离开上海后的第三日,夏小路收到了他的信。彼时上海各界对黎仲君接受军阀头领北上公演的事褒贬不一,有人说黎仲君趋炎附势,有人替其申辩说他是身不由己。
夏小路拿着矮板凳坐在天井里拆开了戳了章的信封,力透纸背的文字与黎仲君俊秀的外貌是两个极端,在繁花满天的春景里,她读完了黎仲君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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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姐你应该已经忘了,一年前我们见过,在一场文人聚会上,那时你点了一脸麻子,尽职尽责地扮演饭店侍应生,而我是那个被你续茶续漫了杯的客人。
那是民国八年的时候,消息传来,巴黎和会外交失败,北洋政府取消《二十一条》不平等条约等要求被拒,准备在《协约国和参战各国对德和约》上签字。
山东不能给,条约更不能签,五四运动轰轰烈烈,上海工人罢工响应。
紧接着是一场在饭店举办的文人聚会,在场多是文坛名人和曲艺大家,而唐曼作为先进学生代表也在其中,她着蓝上衫,黑长裙,一双自信迷人的眼睛很有青春活力。
唐曼在三五个人中发表演讲,看样子应该反响不俗。
黎仲君独自一人坐在空出的咖啡桌上,在众人激烈的讨论声中,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午日的暖阳落在他白色中式长衫上,茶杯里腾着袅袅雾气。
初见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当时上海报馆众多,除了以申报为首的一些主流报刊,还有一些不入流的小报馆,为有立足之地,这些小报馆抢头版的法子往往是令人哭笑不得,花样百出。
酒店暗角上站着一众白衣侍者,其中一个长了一脸麻子,黎仲君一看便知那是一女子,她口袋里还藏着纸笔在不住的写着。
期间他招了招手,那麻子脸的女侍应连忙端茶递水,袖口里的纸笔滑落出来了都不知道。
黎仲君捡起纸笔,纸上写着一行不算秀气但也不算难看的八个字。
——文人盛宴,嘴炮救国。
“先生在看什么?看得如此入迷?”
或许是因为他低头看小抄的举动引起了唐曼的注意,唐曼从一众追寻者中抽身而出,走到他面前。
黎仲君则笑着一脸和煦地把纸条收到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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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见面是在一次戏园演出后,吴美慧堵在戏园门前,要请他看电影,黎仲君得知消息打算从后院离开。
忽然只见对门邻居家墙头上翻出一道黑影,刚着地就摔个狗啃泥,是那个麻子脸的女侍应,她摔倒时还把照相机捧在头顶。
紧接着,高举扫帚鸡毛掸子的奴仆一涌而出,鸡飞狗窜后报纸上又多了一则高官吃花酒的花边新闻。
于是黎仲君知道那个麻脸女侍应的名字,姓夏,名小路,笔名夏百生,是个为了新闻爬墙头钻狗洞的小报记者。
黎仲君找来了夏百生之前的文章,从家宅后院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应有尽有。
其中关于饭店里那场文人聚会的文章标题最为显眼——民国时髦先生竟然穿了一双去年的旧鞋去赴宴,是勤俭节约,还是婚后生活不称心,名门夫人开销大?
黎仲君看着文章里讽刺又幽默的文字,笑不出来。
夏小路写的东西从来不是自己真心所想,就如同他演了一辈子的戏,却从来没有做过自己。
黎仲君一直以为自己的真情假意全入了戏,活在台下的自己只是一副躯壳,所以他能演好各种角色,在吴美慧面前他孤高得不似凡人,在唐曼面前他有不善于言表的柔情。
可夏小路比他更会演,她演活了苟度余生的小报记者夏百生,把心怀大志的夏小路给活埋了。
不仅骗了别人,连自己都信了。
所以他唱好了一出大戏,却唯独在夏小路这里唱破了功。
黎仲君告诉夏小路,结识唐曼并,从她那得到学生游行及工人罢工的相关安排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而第二步则是想办法混进日本领事馆。
他得到消息,有人打算在游行的学生和罢工工人之间引发事端,嫁祸北洋政府,激化民族内部矛盾。
而据调查,幕后黑手正是日本人。
吴美慧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但黎仲君没有让这个绝妙的机会从手中溜走。
一次观演让戏台上那个一身傲骨,孓然独行的梨园青衣走进了吴美慧的视野。
而吴美慧外交官千金的身份也给黎仲君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便利。
吴美慧把黎仲君推荐给了其父熟识的官员,而此位官员与日本领事馆来往频繁,黎仲君的名字便这样一步步的传进了日本人的耳朵里。
因黎仲君成功窃取内部信息,日本人的离间计划失败,却没想到这反倒激发了这群恶徒更大的野望。
一批军火正在悄然运进上海,若无人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第一个被除去的正是参与运输军火计划的日本官员,之后便是提供资金卖国求荣的上海商会董事。
和夏小路想的一样,《元宵谜》里的赵秀英女扮男装,骗了吕尚书,而黎仲君演的狐裘女不但让那些侵略者和汉奸下了阿鼻地狱,也让巡捕房一筹莫展。
成功在即,他又有了下一个目标,北上。
正直军阀混战,百姓苦不堪言,必须有人结束一切。
此次北上黎仲君九死一生,他知道自己与夏小路的缘分注定到此了断。
黎仲君在信中向夏小路自白了自己手染鲜血的罪孽,他明白,一篇轰动报道能让人一举成名天下知。夏小路也就可以活成真正的夏小路。
——小姐绝非池中物,黎某甘当铺路石。
【玖】
清明的时候,夏小路破天荒地花钱买了一盆白蔓郎,看她松土浇花,沈十一直皱眉,“人都快养不活了,还养花?”
夏小路不理他,这些日子,她宝贵她的花宝贵到不行,从院子搬到客厅,再从客厅到卧室,她日日夜夜盯着她的花瞧,沈十一来的第一天,她在浇花,来的第二天,她在浇花,沈十一连续来了十天,她天天都在浇花。
沈十一忍无可忍,“夏小路!黎仲君已经回不来了!”
黎仲君北上公演的戏园发生了爆炸。
也就是在夏小路收到信件的同一天,黎仲君连同一屋子的军官都消失在了那片震天响的爆炸声中。
因卷入军阀派系争斗,一代名伶就此命丧北平。
沈十一把报纸丢她手边,夏小路却不去拿,她继续浇花,浇红了自己的眼眶,把沈十一绣花的长袍也浇湿了一半。
当夜,夏小路做了一场梦,梦里她跟着黎仲君上了火车。
还是北平的大戏园子,炸药依旧按时点燃。
空气中飞舞的火苗就像点点繁星,虚化了逃窜哭喊的人群,朦胧了呛鼻的黑烟。
夏小路的世界里只有黎仲君一个人的声音,他在台上唱,她在台下听。
没有吴美慧,没有唐曼,只有他们两人。在这时局动荡的乱世,她安安静静地听他唱完一整曲。
夏小路想过如果能早点遇见黎仲君,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但下一秒她就有了答案,黎仲君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他心中有比生命比尊严更重要的东西,那是他必须完成的执念。
北平爆炸事件发生后,吴美慧来找过夏小路,她把之前抢走的灰布袋子又还给了夏小路,一掂量似乎比之前还沉了些。
“我只问一件事,黎仲君还活着吗?”
夏小路摇头,她也不知道。
北平的戏园子烧得一干二净,她似乎在眼前的场景中看见了梦中的戏台,黎仲君不在了,戏台熏得乌黑,四周都是断壁残垣。
吴美慧红着眼离开。
忽然小院中扬起一阵清风,夏小路闻到了白蔓郎的香味,白蔓郎又名荼蘼,开到荼蘼花事了,荼蘼过后再无春。
黎仲君三次行动都在现场留下了一朵荼蘼干花,直到现在她都无法破解其中的意思。
数日后,偶然路过茶馆,说书先生正在讲宋代的名人轶事,其中一折便是讲北宋官吏范镇。
范镇喜在荼蘼花架下宴请宾客,宴会行酒令更是别出心裁,每当清风吹过,落花掉在酒杯里,便要把杯中酒水喝尽。
夏小路在茶馆门口听完不要钱的评书,扭头要走。
忽然一片像是从故事中飞落的荼蘼花瓣落在她肩头。
她回首去瞧,手持折扇的说书先生恰恰说到最后一句:“飞花饮酒宴在当时另有一流传广泛的称号——飞英会。”
说完,先生收起折扇,一拍醒木,曲终人散。
【拾】
沈十一坐在被责令查封的烟土行里打算盘,到最后夏小路也没有将黎仲君所做的一切公之于众,三起连环谋杀案的风头很快就别新闻盖过,久而久之,便成了悬案。
沈十一清点完最后的银两,抖了抖袍子准备起身。
这时,落灰的书桌上响起了电话铃声。
“事情都处理完了?”那头的男人一开口便问道。
“最后收尾,必须干净利落。”
盘下这家烟土行原本也没打算长久经营,沈十一早早就做好了撤离的准备。
沈十一忽然好奇起来,“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把信里的内容都公布出去?”
“夏小路只写事实。”
而他告诉她的并不是完整的真相,在没有弄清所以疑点之前她不会落笔。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沈十一不得不佩服,“不过,我说你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在吴美慧这位外交官千金的推荐下,成功引起日本领事官员的注意,而后又让唐曼主动加入飞英会,再由她牵线搭桥,铲除了挂羊头卖狗肉的魏如云。
到了夏小路这便是看中了她拿笔杆的手,日本人早已因对消息走漏的事产生了怀疑,邀请黎仲君去日本公演,便是请君入瓮,夏小路的文章让黎仲君有了名正言顺拒绝的理由。
起初邀请男人加入飞英会,沈十一还有些忐忑,现在他只能摇首兴叹。
男人不为所动,问:“魏如云藏在茶叶里的那批货都找到了吗?”
“他能把这么大批军火带进上海也算有本事,但想藏起来却不简单,昨天下午派出去的人有了消息,东西已经在沿江仓库找到了。”
沈十一感慨,“这次北上你又干了票大的,可以说清除了整整一屋子的战乱份子,此次你回到飞英会排名铁定要升。哪像我已经做了五年的十一,什么时候我也想换个名字叫叫,我觉得沈一就不错,我看组织就是偏心,成天让我管账本,升职加薪的好事一件都轮不到我,你说.......”
电话那头的男人果断挂断电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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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折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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