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大,敲得窗棂噼啪作响。赵星眠连忙起身去关窗,潮湿的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带着草木被淋湿的清苦气。她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庭院,祖母生前最爱的那株玉兰树歪歪斜斜地立在雨中,叶片被打得低垂,像极了画面里祖母低头时的温柔模样。
指尖还残留着信笺发光时的微暖,赵星眠走回书桌前,将那本线装古籍和信笺小心翼翼地摆好。她试着再次触碰信笺上“君赠我以伞”几个字,纸面却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异象真的只是梅雨季节催生的幻觉。
“难道要有特定的条件?”她蹙着眉思索,目光落在那本没有书名的线装书上。刚才触碰书页时也出现了画面,或许秘密不止在信笺上。
她重新翻开古籍,这次没有急着触碰文字,而是逐页细看。里面抄录的多是历代文人的诗词,从屈原的《离骚》到纳兰性德的词,字迹始终娟秀工整,只是翻到后半部,墨迹偶尔会出现细微的颤抖,像是书写时心绪不宁。
翻到某一页,抄录的是李清照的《醉花阴》,“莫道不**,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一句旁,有几个极淡的小字批注:“同是相思,两处闲愁”。字迹轻得几乎看不见,若非赵星眠看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指尖轻轻覆在那行批注上,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没有光芒亮起,也没有画面浮现。
赵星眠有些失落,正准备移开手指,却忽然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人在纸的另一端轻轻敲击。她屏住呼吸,维持着姿势不动,那震动竟慢慢变得清晰,仿佛能透过纸背,触到书写时笔尖的力度——批注的字迹虽轻,落笔时却带着一种克制的用力,最后一个“愁”字的收笔处,甚至微微洇开了一点墨痕,像是一滴未落的泪。
“是奶奶写的……”赵星眠鼻尖一酸。祖母晚年独居,总是坐在窗边发呆,她以为那是老人的落寞,现在才明白,或许那目光里藏着跨越 decades的思念。
她继续往后翻,在一首杜甫的《月夜忆舍弟》旁,发现了夹着的半片干枯的枫叶。枫叶边缘已经发黑发脆,脉络却依旧清晰,叶面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个“安”字,与信笺里“伞骨刻‘安’字”的描述不谋而合。
赵星眠捏起那片枫叶,放在掌心。干枯的叶片轻得像羽毛,可那个“安”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她将枫叶凑近鼻尖,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墨香,混杂着草木的气息,和书阁里陈旧的味道截然不同,倒像是秋日山林里的清新空气。
就在这时,掌心的枫叶突然微微发烫,紧接着,那本线装古籍上的字迹再次浮起淡金色的光!
这次的画面比之前更清晰,仿佛近在眼前:
秋日的山林,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得像火。年轻的祖母和那个穿长衫的男子并肩走在落叶上,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男子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低头在一片刚摘下的枫叶上写字,祖母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书,侧脸被阳光照得透亮,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这字刻在伞上太素净,刻在枫叶上,倒有几分秋意。”男子的声音透过光雾传来,温和得像山涧的流水。
祖母摇摇头,声音清脆如铃:“‘安’字哪里分素净不素净?能护着人就好。”
男子抬眼看向她,目光里的笑意像揉碎的阳光:“那我便护着你,像这伞骨护着伞面一样。”
祖母的脸颊瞬间红了,连忙转过头去看远处的山景,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男子看着她的背影,低头将写好的枫叶递给她,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空气里飘着枫叶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羞赧。
赵星眠看得心头微动,原来不苟言笑的祖母,年轻时也有这样羞涩的模样。那个男子是谁?他和祖母之间,分明藏着一段未曾说出口的情愫。
画面渐渐淡去,古籍上的金光沉入纸面,只留下那片枫叶还在掌心微微发烫。赵星眠将枫叶小心地夹回书中,指尖划过那个“安”字,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两次画面里的男子,虽然看不清全貌,身形却与她在老相册里见过的一位长辈有些相似。
她记得那本相册放在祖母卧室的樟木箱里,连忙起身往楼下跑。木楼梯在身后发出一连串的“吱呀”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
祖母的卧室还保持着原样,樟木箱摆在衣柜旁,铜锁擦得锃亮。赵星眠打开箱子,一股混合着樟脑和旧布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在箱底翻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相册,封面上烫金的“纪念”二字已经斑驳。
翻开相册,前面是祖母和祖父的合影,两人穿着朴素的衣服,站在老宅的庭院里,表情拘谨。赵星眠往后翻,在中间一页停住了——那是一张泛黄的集体照,一群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栋旧式建筑前,前排左数第三个,正是画面里那个穿长衫的男子!
他比画面里看得更清楚些,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怀里抱着几本书,姿态从容。而站在他斜后方的,正是梳着麻花辫的祖母,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国立女子师范学院,民国二十六年秋。”
民国二十六年,是1937年。赵星眠的心猛地一沉,她隐约记得历史课上讲过,那一年,战争的阴云已经笼罩了大半中国。
她的指尖在照片上男子的脸庞轻轻划过,忽然注意到他胸前口袋里露出的钢笔帽,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
“安……他的名字里有个安字吗?”赵星眠喃喃自语,脑海里突然闪过信笺上的话,“君言此乃光绪年间拓本,嘱我好生收存”。那个被珍藏的《漱玉词》拓本,会不会也藏着线索?
她合上相册,转身想回书阁,目光却被樟木箱角落里的一个布包吸引了。布包是深蓝色的粗棉布,上面绣着几枝兰草,针脚细密,是祖母的手艺。
赵星眠解开布包,里面果然躺着一本线装书,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磨损,正是信笺里提到的《漱玉词》!
她捧着书的手微微颤抖,刚想翻开,书页间却滑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墨迹已经发灰,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一个地点,旁边写着三个字:“藏经楼”。
地图的角落,有一行和信笺上相同的字迹:“若逢乱世,以此为凭。”
“乱世……”赵星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1937年的秋天,战火即将蔓延,祖母和那位“安”先生,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张地图指向的藏经楼,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赵星眠望着那本《漱玉词》和地图,忽然感觉到指尖再次传来熟悉的暖意,这次不是来自纸张,而是来自她自己的血脉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与那些沉睡的文字产生了共鸣。
她知道,探寻才刚刚开始。祖母留在时光里的秘密,正顺着这些墨痕与光影,一点点向她走来。
[闭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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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墨痕里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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