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书斋里的春天

出版社的编辑第三次打来电话时,赵星眠正在给书阁的书架刷木蜡油。松节油的气味混着阳光的味道,在空气里酿出一种踏实的暖意。她放下刷子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编辑难掩兴奋的声音:“星眠,《芸香记》的清样出来了!封面用了玉兰白,烫金的书名旁边,我们加了片手绘的枫叶,你一定会喜欢。”

赵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玉兰白,枫叶……那是沈知安与祖母留在时光里的印记。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指尖还沾着木蜡油的光泽,像裹着层细碎的阳光。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向书阁。这半年来,她一点点打理着这个空间:松动的地板被重新钉牢,蒙尘的窗棂换了新的纱纸,墙角摆上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旧书桌,桌腿上还留着模糊的刻痕,像谁年轻时随手画下的笑脸。最显眼的是书架第三层,专门腾出了位置,摆着那本线装古籍、半幅玉兰画,还有沈知安的日记残页,旁边放着一盆新抽芽的兰草,是她从祖母那盆老兰草上分出来的。

“快成真正的书斋了。”赵星眠笑着自语,拿起抹布擦去《漱玉词》上的薄尘。书页间夹着的玉兰花瓣早已干透,却依旧保留着淡淡的纹路,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书稿付印后,出版社提议办一场小型分享会,地点选在老宅的书阁。赵星眠起初有些犹豫,怕打扰了这里的安静,可当她看到书阁窗台上那盆兰草开出第一朵小花时,突然改了主意——这里本就是故事开始的地方,也该让它听听新的回响。

分享会那天,来了不少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手里攥着泛黄的旧书,说是年轻时也在芸香阁买过书;有背着相机的年轻人,镜头对着书架上的古籍,想拍下时光的痕迹;还有市图书馆的老馆员,特意带来了那本《楚辞》的复刻本,说要让沈知安的批注“回家看看”。

赵星眠坐在书桌后,面前摆着刚拆封的《芸香记》样书。封面的玉兰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手绘的枫叶鲜红如昨,像从沈知安的日记里飘落下来的。她轻轻翻开书页,油墨的清香里,仿佛还能闻到芸香阁的墨香、玉兰树的花香,还有战火里飘来的硝烟味。

“其实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们就在这儿。”赵星眠抬起头,目光扫过安静的书阁,“沈先生会坐在那个角落看书,我奶奶就趴在这张桌上,看他写字。”

人群里有人笑了,带着温柔的暖意。

一个戴眼镜的女孩举手提问:“赵小姐,你相信跨越时空的爱吗?”

赵星眠看向窗台上的兰草,花瓣上沾着点晨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想起那些随指尖浮现的光影,想起展览会上交相辉映的文字,想起手稿上突然亮起的“以文为舟,渡往初心”——

“我相信。”她认真地说,“不是说真的能穿越回去,而是那些藏在文字里、物件里、记忆里的情感,会像种子一样,在不同的时光里发芽。就像沈先生守护的文献,我奶奶守着的等待,到今天,变成了我们手里的这本书。”

话音刚落,书阁的门被风吹开,几片玉兰花瓣打着旋儿飘进来,正好落在摊开的样书上。阳光穿过花瓣,在“芸香记”三个字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谁轻轻盖下的印章。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悄悄红了眼眶。赵星眠看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祖母相册最后一页的纸条:“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她会替我们记着。”

原来这就是答案。所谓传承,不是重复过去,而是让那些珍贵的东西,以新的方式活下去。

分享会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书阁里渐渐安静下来。赵星眠收拾着散落的书页,忽然发现桌角放着一个信封,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孩留下的。

信封里装着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还有一张小纸条:“我爷爷也在1938年护送过文献,他总说,等胜利了,要带奶奶去芸香阁买本《漱玉词》。谢谢您让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坚持。”

赵星眠捏着那片花瓣,突然想给书阁起个名字。不是“芸香阁”,也不是“星眠书斋”,而是一个能装下所有故事的名字。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承光阁”三个字。笔尖落纸时,没有金光浮现,却有种踏实的笃定——承接过往的光,也照亮未来的路。

写完最后一笔,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像风铃。赵星眠抬头望去,庭院里的玉兰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头已经结满了小小的花苞,像藏了满树的星星。

她知道,等明年春天,这些花苞会再次绽放,会有新的花瓣飘进书阁,落在新的书页上。而她会继续在这里,读那些旧书,写新的字,让沈知安与祖母的故事,像玉兰花香一样,在时光里慢慢蔓延。

夕阳西下时,赵星眠锁上书阁的门。钥匙转动的“咔哒”声里,仿佛有无数温柔的叹息在回应。她回头望了一眼“承光阁”的木牌,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守着满室的书香与回忆。

回家的路上,手机收到出版社的消息,说《芸香记》加印了,扉页上要加一句作者寄语。赵星眠想了想,回复道:

“愿每个坚守都不被遗忘,每个等待都能遇见春天。”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晚风正好吹过,带来远处花店的香气,像极了书阁里,永远不会散去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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