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应辙”嘴角的笑意冷了下去。不知是被拒绝,还是因为面前这人只顾着防备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话里的重点。
只这稍微犹豫,端木婕迅速从髻上拔下银簪,毫不犹豫抵住心口,决绝道:“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但你若再敢靠近,我即刻便死在这里!”
若她死了,三浮山和夔山派都会想尽办法揪出凶手替她报仇,就算报不了仇,也只不过牺牲她一条性命!
但若今日她被“范应辙”带走,哪怕并非自愿,恐怕不仅会令三浮山沦为三界笑柄、令宗门蒙羞,更会使夔山派与三浮山结下仇怨!
她宁可灰飞烟灭,也决不离开!
“范应辙”盯着她抵在心口的簪子,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但也只是短暂的几瞬后,他还是叹了口气,后退一步,开口:“把簪子放下,我不想伤你。”
端木婕没有动,仍紧盯着他,生怕他只是想让自己放松警惕,然后趁其不备突然出手。
“看来你真死心塌地要嫁与他。”
“范应辙”一副很惋惜的模样,边摇头边从口袋中掏出个比指甲还小的东西。
“但我还是要说,你嫁的绝非良人,若是将来实在日子过不下去,我可以帮你离开。”说完后他视线一垂。
端木婕注意到他目光,下意识把脚往里缩了缩,而后才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发现原本放在身旁的红盖头,不知何时落到了地上。
她先前曾把盖头从盒子里取出来赏玩,后来随手放在一旁。应该是方才起身时匆忙,不小心掉落。
“范应辙”躬身,将手上的东西小心地放在了盖头上,然后起身又往后退了两步,张开两臂,以示自己没有要出手害她之心。
端木婕这才看清,他放在盖头上的,是一枚黏着泥土的种子。
“若有一日你想离开三浮山,就把它种进土里,开花之时我即可收到消息,会设法助你离开。”末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当然,你也可以丢掉它。”
端木婕眼神微动,仍旧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不打搅你休息了!小生这厢便去也!”
“范应辙”对她作了个揖后环顾四周,目光从夔山派修士及狐狸身上一一划过,然后“哼笑”一声,眼角眉梢尽是不屑。用不轻不重,但端木婕一定能听到的声音道:“不过是个末流小神在人间的走狗,竟被无知世人奉若神明了,可笑!”
端木婕尚未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轿帘忽然落下,将视线再度隔绝开。
外面一片寂静,但“范应辙”出现时的那股森寒气息已然消失。端木婕屏息盯着大红的轿帘看了多时,突然听到一声动物翻身的细小声音。
端木婕又屏息等了片刻,才用左手轻轻敲了敲窗沿,试探唤了句:“师姐?”
“怎么了,师妹?”
窗帘被掀开,露出白鹭那张端庄秀美的脸。
她身旁的两名师兄听到动静也睁开了眼睛,同样看过来。
“没,没事。”端木婕摇摇头,“就是想你了。”
“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白鹭有些无奈地冲她笑了笑。
窗帘刚被放下,端木婕终于脱力一般瘫软在座位上。
右手从胸口垂落下来,但仍旧紧握着簪子不放开。
正当她松口气时,突然余光瞥到了什么东西。
端木婕表情一僵,缓缓低下头,目光定格在了地上那团红盖头上。
黑褐色的种子,比小指指甲还小些,上面粘着些许泥土,放在嫣红的盖头上格外刺眼。
像脏污,更像毒药。
鬼使神差一般,端木婕朝它伸出了手。但在即将触碰时,又停了下来。
端木婕犹豫了。
她不应该犹豫的。
她应该把这东西扔的要多远有多远!
但……三浮山边缘,南山公主悲恸欲绝的面孔、在寮舍中商洺的冷漠拒绝,这一刻在脑海里不停重现。
如此冷心冷情……她将来真的会有好日子过么?
但来不及多加思索,宅院内突然扬起一阵风,轿帘翻飞间,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降落在厅堂前。
在众弟子惊讶的目光中,群狐全部紧紧贴地跪趴不动。
端木婕一个激灵,手比脑子先做出反应,抓起地上的红盖头,揉成一团紧握在掌心。
下一秒,轿帘被掀开,端木婕抬眸,撞进了一双冰冷中又透着温柔的眸子里。
端木婕愣了,浑身猛的一颤。
见她如此反应,商洺先是皱眉,但出口的话多了些温度,“可有事?”
短暂的怔愣后,端木婕摇头。
“您,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刚过子时,距离天亮还早得很。
“殿中打坐,感应到此处气场有异。”担心她有事,所以赶来。
端木婕这会儿心虚的很,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眸子:“多谢仙君挂怀。”
周围的一众弟子就算刚才还有疑惑,听到二人对话,也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人正是三浮山之主——元浮仙君。
他们彼此用眼神快速交流了一番,最后还是大师兄作为代表,上前两步,拱手:“不知仙君到此,有失远迎。”
商洺只略略偏头,低声“嗯”了下作回应,又再次看向端木婕,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两圈,才吐出口气,淡淡道:“无事就好。”
端木婕牵动起嘴角,露出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此乃何物?”
商洺终于注意到了她手里鼓鼓囊囊的一团红绸。
“盖头。”端木婕心中蓦地慌乱起来,但面上仍旧镇定自若,解释道:“不知三浮山沿用古礼还是今礼,便准备了。”
商洺闻言“嗯”了声,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往后退了两步,放下轿帘。
“迎亲队伍已至村外,诸位辛苦,可以回去了。”
他的感觉不会出错。
虽然眼前一切正常,但商洺心头觉得十分不安。夜长梦多,还是不要等到日出,先把人接到山内为好。
大师兄看了眼天色,惊讶道:“这……可此时尚未天亮,按规矩……”
“在这里,吾便是规矩。”商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大师兄一怔,深吸两口气后,还是硬生生闭上了嘴。没有反驳,亦没有附和。
坐在轿内的端木婕将外面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先前的短暂相处,让她略微摸索出了一些商洺的秉性,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该开口,否则只会让事情朝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眼前场面尴尬,距离花轿最近的白鹭想缓和下气氛,便朝商洺欠了欠身,礼貌道:“既然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那么我与师兄们现下便将花轿抬出村。”
“不必。”
商洺抬起手,原本静伏在地上的狐狸们立刻起身,迅速靠拢将花轿团团围住。
然后狐群一齐伸手,对着花轿做出托举的姿势,紧接着,花轿缓缓浮了起来,离地足有三尺高!
“走!”
只轻轻一挥手,商洺便头也不回地朝院门走去,完全没有将一堂夔山派弟子放在眼里。
狐群举着花轿立即跟上,和商洺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花轿移的很稳,但端木婕的心却并不安稳。
她很想探出窗再看一眼满堂同门,但犹豫后,还是没有动作。
一直到花轿出了这间宅子,端木婕轻叹口气,想要揉揉发酸的眼睛,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条要命的盖头!
她猛吸一口气,迅速而仔细地把盖头叠好,将那枚种子紧紧裹在中间,然后将叠好的盖头放回身侧的盒中,盖好。
做完这一切后,她轻舒了口气,端坐好,等待着人生下一阶段的到来。
狐群将花轿送出村后,一群白鹤接替过来,驮着花轿,跟在商洺身后,朝着夜色中的三浮山飞去。
一个时辰后,花轿落了地。
轿帘被掀开,元浮仙君冲她伸出手。端木婕搭上去,任由她扶着自己出了轿子。
还来不及查看四周环境,端木集先被商洺的样子吓了一跳。
见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商洺微扬唇角,若无其事地将滑到胸前的发丝撩至肩后。
只不过……他原本满头的青丝,现下全成了雪一样的白!
没错,不似凡人老去后长出的银白华发,他的发丝,是雪一样的纯白,甚至比雪还要白上三分!毫无杂色,像一匹缎子,在烛光中泛着奇异的光芒,冷魅如妖。
“此乃真身。”见她紧盯着自己,商洺随口解释道。
“……嫁给那冷心冷情的妖君做道侣未必有好日子……”
妖君……
妖君……
“范应辙”的话倏忽在脑中炸出,端木婕浑身一颤,汗毛立了起来。
“很可怕?”
商洺上前,两人之间距离骤然缩短,高大的身形投出巨大的压迫力。
端木婕即刻低下目光,用力咽了下口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若她说害怕,会不会触怒他?
若说不害怕,会不会被他识破在撒谎?
端木婕紧张起来,好在商洺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便主动扯开了话题。
“你先在此休息,太阳升起后,婚礼才会进行。”
说完便离开了。
这时,侍立在旁的两个侍女走上前来,询问她是否要宽衣就寝。
端木婕算了算时辰,距离天亮也要不了多久。她拒绝了侍女的提议,只从轿子里出来,坐到窗边的榻上休息。
侍女见状,默默向她行了礼,然后退至房门外。
偌大的殿阁内只剩下端木婕一人,她终于忍不住,抚着心口大口呼吸来缓解心中的焦虑与不安。
元浮仙君……是妖?
这个假设,从前在修仙界从未有过!
哪怕只是想一想,似乎都是对元浮仙君的亵渎!
也从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嚣张修士,敢提一句这样的玩笑话。
但是……
端木婕眉头紧锁,陷入了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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