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心意

露华殿内,所有侍者都已被遣退。

地龙烧得极旺,池水已然放好,殿内空气粘稠而炙热,白色的水汽如轻纱般在池面上翻涌升腾。君桓站在池边,长发如瀑,赤足踩在温润的玉石板上,身上仅着一件薄如蝉翼的单衣,在那半透明的织物下,成年男子紧实、修长的线条若隐若现。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朦胧的水汽中竟显得异常明亮,就那么定定看着对面穿着整齐的齐雁封,半晌,竟抬手要去解他的衣带。

齐雁封赶紧抓住他的手腕,后撤一步:“好,冷静,我自己来。”

齐雁封背过身,一件一件脱掉身上沉重的绛红华服,殿内的高温让他背上很快渗出一层薄汗,但更让他冒汗的是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几乎要把他背影烧穿的目光。

君桓不嗜酒,平日里不怎么喝,齐雁封还是第一次见他醉成这样,没想到居然会是这种状态,虽说乍一看撒娇又粘人,可冷不丁地却又泄露出一丝让人手脚发软的压迫感。齐雁封脱到就剩一件白色中衣,才穿过身来,牵着君桓让他下了水。

他自己却没下去,只是挽起袖口坐在池边,由着君桓褪去单衣,随后取过一方柔软的丝帕,顺势撩开对方那缎子般的黑发,细致地替他擦拭后颈与脊背。

君桓的皮肤冷白,被热水一激,从耳根到脊柱都泛起了一层诱人的绯色,他此刻出奇地乖顺,微微低着头,任凭齐雁封摆弄。

水汽氤氲中,齐雁封看着对方轮廓清晰的肩胛,恍然间觉得自己仿佛还在照顾当初深宫里孤孤单单的五皇子,可当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温热背脊时,却猛地自心底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绝不该是面对“弟弟”该有的感觉。

“一起。”君桓突然出声,反手扣住了齐雁封的手腕。

他还惦记着一起洗的事儿呢!齐雁封一边无奈,一边又被君桓的声线撩得心尖一颤,皇帝此时的嗓音低沉、沙哑,还带了点酒后的慵懒,像是一根羽毛,有意无意地刮蹭着齐雁封的耳膜。齐雁封不明白,以前好像也没觉得君桓的声音这么让人受不了,怎么这次回来每次都搞得他哪哪都不对劲。

他温声冲君桓道:“两个人太不方便,你先洗,洗完回去等我,好不好?”

君桓缓缓转过头,眉峰微微挑着,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衬得那张脸愈发像玉石雕刻般精美绝伦,他盯着齐雁封看了一会儿,眼神清亮得不像个醉鬼:“你骗我。等我去了寝宫,你就走了。”

齐雁封被这精准的直觉戳得心虚不已,硬着头皮保证:“真没骗你。我发誓,成吗?”

君桓沉默良久,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好吧。”

齐雁封如释重负。

可伺候人这活计,宁远侯实在生疏,忙活了大半天才把这位祖宗收拾干净,又用厚实的新衣将其严严实实地裹好。

“参礼。”他冲外面喊。

“在。”参礼迅速小步钻了进来。

“送皇上回寝宫安置。”

“好嘞,侯爷您受累了。”参礼微微俯首,然后跟着君桓出了门。

送走了君桓,齐雁封真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但刚刚就被君桓看穿了心思,打了保证,现在再走,未免有些太过分了。齐雁封坐在池边,心情复杂,头还有点儿晕,他想着可能是满庭芳的后劲儿上来了,没当回事,只是轻轻甩了甩头。

他看着那一池被打乱的水影,心里也乱。回京一个月,君桓一直冷冰冰地端着架子,直到今晚借着酒劲才撕开了那层生分的伪装,想到这里齐雁封又觉得有点好笑——这小子,憋了一个月,愣是把自己憋得只能借酒消愁。

可他自己呢?

齐雁封不得不承认,他贪恋这种被君桓全身心信任、依靠的感觉,他希望君桓开开心心的,希望他不要像小时候那样孤单,也希望君桓永远能像这样对他不设防。这让他自己现在都有点搞不清自己的想法,他反复告诉自己,他对君桓的感情还是哥哥对弟弟的感觉,想保护他照顾他,可他分明又很在意,不希望君桓未来有一天会更加信任另一个人、亲近另一个人。

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齐雁封就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或许这便是当局者迷,齐雁封自己身在其中,不知道自己这种心态和君桓对他的执着何其相似,名为保护的外壳下,分明长出了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情感。

战场上百战百胜的宁远侯也有被难住的一天,呆坐在池边发愣,但很快他就坐不住了,头晕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四肢也好像渐渐使不上力气,并伴随着一股阴冷而细密的麻痒,从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仿佛有千万只细小的虫蚁正爬过他的经络……等等?

虫子?

齐雁封终于反应过来,他大爷的蚀心蛊子虫!

这虫子自他从西南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动静,两年下来齐雁封都要忘了自己身体里还豢养着一个阴毒的麻烦,他哭笑不得地想难道是这几日回京之后太养尊处优这虫子呆不住了出来折腾他一下吗?

他隐约记着曲亦如说过这虫子喜热怕寒,难道是这池水偏烫,将蛊虫诱发了?

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这个时候!

“该死……”齐雁封不敢再留,挣扎着想要上岸。

可此时他手足如同灌了铅,虚软得连撑起身体都费劲,池底又湿滑,竟是叫人一脚没踏稳直接栽进了水里,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大口,胸腔顿时像被火燎过一般。齐雁封有些勉强攀住池缘,发出一连串猛烈的咳嗽,白色的中衣尽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痛苦而微微战栗的脊背,实在是有些过分狼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那种令人窒息的麻痒中挣扎出一丝清明,自虐般压榨着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岸,精疲力竭地瘫倒在了厚实的绒毯上。

正当此时,殿外传来了参礼小心翼翼的呼唤:“侯爷?您还在里头吗?皇上那边……怕是等得有些急了,正念叨着呢。”

参礼说得委婉,但言下之意就是:祖宗要闹了,您快来救火。

齐雁封把脸埋在手臂里,闭着眼缓了片刻,强行压下不适感,宫内人多眼杂,他不能如此轻易地暴露弱点。待呼吸稍稳,齐雁封调整好声线,回复得沉稳如常,辨不出半分问题:“在,我这就出去。”

语罢,他扯过一件宽大的外袍胡乱披上,撑着一旁的紫檀木衣架试图起身,可重心刚刚下移,双腿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整个软了,完全支撑不住身体,猛地往下一跪,衣架也被他硬生生扯倒,重重砸在玉砖上,发出一声巨响。

“侯爷!您怎么了?”参礼吓得魂飞魄散,作势就要推门而入。

“别进来!”

参礼被这一声吓得僵在原地,生生止住了脚步。而屋里齐雁封跪在地上,汗水混合着未干的池水,顺着下颌滴滴答答地落在毯子上。他垂着头,稍微冷静了些,如今这么僵持耶不是办法,参礼作为君桓身边的大太监,应该还算可信,思及此,他咬牙吩咐道:“参礼公公,找两个嘴巴严实的,帮我打一桶冷水来,越冷越好。”

他记得曲亦如说过,寒冷能强行让蛊虫重新沉睡。

不多时,两个小太监在参礼的指挥下,战战兢兢地抬着一桶冒着寒气的冷水进了屋。

入眼的一幕让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在大楚百姓心中那个万军丛中取敌方上将首级的战神,此时竟然浑身湿乱地跪坐在地上,鬓发散乱,领口大敞,呼吸沉重而急促,虚弱无比。

“侯爷!”参礼惊呼一声。

“闭嘴,”齐雁封抬起头,眼里透出一种惊人的戾气,“把水朝我身上泼。”

此话一出,参礼大惊,如今数九寒天,这么凉的水,就算是在室内,这一下子兜头浇上去也不是好受的:“侯爷……这……”

“泼!”齐雁封猛地拔高音调。

参礼立马闭了嘴,冲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也有些惶恐,一咬牙一闭眼,颤颤巍巍将水冲着对方泼了下去。刺骨的冰水兜头浇下,寒意如细针般瞬间刺入毛孔,齐雁封整个人剧烈地战栗了一下,牙关打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这法子极其见效,那种诡异的麻痒在极寒的压制下迅速退去,重新归于死寂。

齐雁封垂首坐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状态,他像是一柄被冷淬过的名刀,虽还带着一身湿冷,却已重新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伸手接过参礼递来的干净衣服穿上,声音已然寻不到半分虚弱的痕迹:“备车,我去皇上那里看一眼再走。”

参礼躬身领命,不敢多看一眼:“侯爷,车子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齐雁封目光又在那两个快要缩成一团的小太监身上转了一圈,冷声道:“今日之事,烂到肚子里。若叫本侯在外面听到一个字……”

他没有说完,但语气里的威胁之意已经无法掩饰,随后,他步履稳健地跨出了殿门,仿佛刚才那个狼狈的样子,只是所有人的一场错觉。

……

寝宫内,沉香的气味随着空气的流动缓缓蔓延开来。

君桓正抱着被子缩在龙榻一角,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他听见殿门口的动静,瞬间转过头,眼眶红红的,眼见着就要掉泪:“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确实动过溜走心思的齐雁封有些心虚,他干咳一声,坐到床边,安慰道:“没走,答应了你的。”

君桓便很自然地倾身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怀里。

这次倒是没有那么用力,只是一个依恋的拥抱,像是在寻找一些安全感。齐雁封觉得他这样子很像小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君桓把头埋在他的肩膀蹭来蹭去,好似在撒娇:“齐非哥。”

齐雁封被他蹭的痒痒的,他怕痒,从耳朵到肩颈这一片更是怕得要死,有人吹口气都能让他跳起来。齐雁封被君桓软软的发丝蹭得直笑,声音有些哑:“别蹭了,小桓,好痒。”

君桓停下了动作,却没有松手。他仰起头,下巴抵在齐雁封胸前,缓缓道:

“齐非哥……我好喜欢你。”

若他还是当初那个玉雪可爱的五皇子,齐雁封听到这话只会笑笑,然后捏他的脸蛋,告诉他“我们小桓真可爱,哥也喜欢你”,但现在君桓的声音低沉惑人,那双黑眸中滚烫又疯狂的爱意,让齐雁封只觉得整个人后背一麻,下意识偏开了视线。

这算是君桓真正意义上很清晰地向他表露自己的心声,却偏偏是在喝醉了的时候,齐雁封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轻轻推开君桓,双手搭着对方的肩,眼中神色复杂,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再说他错吗?再说他不应该吗?怎么能再说这样的混账话。

齐雁封现在竟是有些埋怨两年前的自己太过冷酷,话说得太绝,走得也毫不留情,君桓那时候自己都想了些什么呢?以至后来忧思成疾,大病一场……

可事已至此,他又不知道眼下该如何是好,难道真的就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这么不清不楚下去?齐雁封这时候突然想到当年父亲骂他只知感情用事却不知如何解决,当下自嘲一笑,心说这当爹的果真是了解儿子,感情用事,从过去到现在,他爹确实没说错。

他这边还兀自思索着,那边君桓却是坐不住了,他微微倾身,凑到了齐雁封面前:“齐非哥……”

齐雁封被他喊得回过神来,一眼就看见君桓凑近的脸,皇帝在他面前微微垂着头,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对方高挺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君桓皮肤好,整张脸这么近看居然也一点瑕疵都没有,真当是纯然天生的美男子,在有些昏暗的烛火下好看得惊心动魄,齐雁封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他想肯定是那蛊虫还没完全安分,不成想下一秒君桓突然抬手捧住他的脸,嘴唇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

二人唇瓣相触,齐雁封没想到对方这么突然,实实在在的被吓了一跳,手上直接下意识用力狠狠将人推开,君桓没有防备,差点被一把推到地上,还是齐雁封反应快又赶紧拉了他一把,才没让他直接摔下去。

齐雁封错愕地睁大了双眼,他从未和人接过吻,这还是头一回,虽说也算不上接吻,只是轻轻碰了碰而已,但确实有些超出齐雁封的预料,他现在只觉得两人关系有些纷杂,自己心思也没理清楚,君桓这一大胆举动属实惊到他了,他握着君桓的手腕,语气有点急:“你怎么能……”

他觉得自己神情严肃,语气也严厉,却不知道自己眼角还带着刚刚汤泉热气蒸腾出的薄红,衣服也只是贴身单衣,发丝湿漉漉地,耳垂也泛着红,落到君桓眼里,只让他觉得好看。君桓不想再被推开,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反手抓住了齐雁封握他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将人压到了床上,又吻了上去。

齐雁封没想到这小子喝了酒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后背撞到柔软的床铺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懵了几秒,君桓身上的沉香气息扑鼻而来,双手分别与他十指紧扣压在床榻上,深深地吻他。

齐雁封又有些头晕目眩,他一时间居然觉得这样子舒服得很,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整个人轻飘飘地,君桓吻地很轻柔,小猫一样,只是轻轻舔舔他的牙齿,咬咬他的嘴唇。加之齐雁封刚被蛊虫折腾过一轮,现如今手脚确实没有恢复太多力气,还有些虚软,竟完全挣不脱,就被他这么压着亲了好几口。

这不行。

理智终究还是占了上风,齐雁封猛地偏开头,手上挣了两下,居然还是没挣动,君桓见他错开了,就轻轻吻在对方耳朵上,耳垂上的湿濡触感让齐雁封感觉整片背都麻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居然有些发颤:“小桓,不行。”

君桓充耳不闻,顺着一路往下亲,还在喉结处轻轻咬了一口,复又舔吻吮吸,好像跟这块小小的凸起过不去了,齐雁封整个脖子都敏感的要死,哪里受得了他这样,腰部条件反射地向上弹动了一下,被君桓火速镇压,对方身体覆下来,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

这一压,某些直白的热度便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抵在了他腿上。

齐雁封如遭雷击,他虽然未曾娶妻,但这种气氛那种触感若是再不知道那是什么就该是傻子了,他头皮都炸了,再也顾不上什么:“君桓!”

皇上登基之后哪被人这么当面喊过尊姓大名,这一声厉喝震得君桓动作一僵,他抬起头,对上齐雁封那双带着愤怒却又有些艳丽的凤目,酒意终于被这抹怒色惊醒了几分。

君桓抿了抿唇,看着齐雁封那副惊怒交加的模样,悻悻地松开了手,老老实实坐到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了头。

齐雁封有些狼狈地坐起,衣袍凌乱,心跳如鼓。他脸还烫得很,本来就繁杂的心绪被这一遭搞得更是乱七八糟,起身披上外衣就想走,君桓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口,可怜巴巴叫道:“齐非哥。”

齐雁封转头看他,君桓泪眼汪汪:“我错了齐非哥。”

齐雁封绷着脸,片刻后硬邦邦道:“你睡觉吧,我要回了。”

君桓却抓的更紧了,连连摇头:“你别走,别丢下我。”

“你之前这么走了,一下子便是两年,”君桓说着说着,又掉眼泪了,抽噎着,“我好想你齐非哥,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你别走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别丢下我。”

齐雁封呼吸一滞。

他难以控制地又心软了,心想:他不过是喝醉了。

他不过是太想我了。

齐雁封在原地僵立了半晌,终于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抹去那张对方脸上的泪痕,语调软了下来:“你睡吧,我陪着你。”

君桓眼眶里还带着泪,似乎是不敢相信对方真的不走了,愣愣地看着他,齐雁封又叹了口气,承诺道:“快睡吧,我今晚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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