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方平

方平是个有大抱负的人。

他少时离家闯荡,誓要自己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来。

明泰十六年,他十八岁,在北地一个小门派里落脚,为的是那个门派的一位外门弟子。

对方看着不起眼,却藏了一个秘密,他与门主有仇,如今隐姓埋名在这里,是为了搏一个复仇的机会。

这也是方平的一个机会。

要做大事的人,一定要有发现机会的眼力,那外门弟子为人低调,行事小心,在仇人手下做事,一忍就是十三年,方平主动请缨,要给对方一个痛痛快快地复仇机会。

他帮他除掉了门主,伪造了遗书,帮他掌握了这个门派的命脉,他在幕后做完了一切,功成身退。

门派并宗、亲传尽灭,那些事不过是后话,方平离开北地时没有回头。他自己找到了这个机会,又放弃了这个机会,正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局太小,最多只配在江湖里流传几句闲谈,不足以使他扬名。

不够。

远远不够。

明泰十九年,巴东。

巴东当时大小门派林立,官府都头疼的很,这个局够乱,这个机会够大,于是方平来了。

一个月后他站在城外的小山上,看着自己一手布下的局彻底收拢,火光和喊杀声直冲苍穹,几大门派彼此相争,却让一个犄角旮旯的小门派做了渔翁。

方平看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满足地往山下走,半山腰有一座寺庙,方平心想今夜死了这么多人,他是该为他们上柱香。寺庙里很安静,就一个小和尚在扫地,那小和尚见了他,说他耳垂大,有善缘,便留他吃了顿斋饭。

后来他经此一战扬名江湖,有人打听过来,知道了这个故事,便称他为笑面佛。

方平不喜欢这个名字。

江湖人总喜欢给一些出名的人起一些奇奇怪怪的称号,比如地煞李柯、比如妙手兰心、再比如千面鬼,似乎只有套上了名号的外壳,他们才更有记忆点。方平从那一刻开始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抱负远不止于扬名江湖,江湖的赞叹来得太快也去得太快,他们记得笑面佛这个名字,津津乐道他的诡计,却从不关心他究竟影响了什么,又改变了什么。

方平在扬名江湖后终于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不是一个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号而已,他要的是千秋万代后,史书翻页时,仍旧避不开他的名字。

——就像当年的秦渊。

这个名字就算是放到开国三杰里,都是分量最重的那一个,后世只要提及大楚的基业,便绕不开太和帝,也绕不开秦渊。

江湖太小了,方平需要一个新的机会。

君千凌就是那个机会。

……

君千凌端坐在首位,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瓷青花茶盏,语气平缓:“假传王令。方平,你胆子是大得很啊。”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好像是与老友闲聊,但方平的冷汗瞬间便下来了,没有半分迟疑,他“扑通”一声跪在君千凌面前,叩首道:“方某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君千凌没说话,方平压下心中的惊悸,抬头诚恳道:“我知王爷情深意重,不忍下手杀昔日好友,但如今齐雁封非但不能为王爷所用,还一心要逃,若真让他逃脱,他会对王爷留情吗!就算他也顾念旧情,那楚皇会对王爷留情吗?”

方平冲着君千凌又是深深一拜:“我也与李冲云说,若齐雁封一路没有动作,就只是单纯押送,若他要逃,再出手,何况齐雁封实力高强,当初顾西楼带二十人围他都没能生擒,如今若还是让李冲云不要伤其性命,他未免会束手束脚,更容易放跑人,为王爷平添一份巨大的风险。何况,即便如此,李冲云还是没能亲手杀掉他,不仅没能杀掉,还被齐雁封伤到这等地步!齐雁封其人,威胁实在是太大了!”

李冲云脸上缠着纱布,齐雁封那一剑削掉了他半个耳朵,伤口颇为骇人。他抱着昆仑双锏站在另一边,道:“那山崖颇高,水流又急,乱石嶙峋,他跳下去,怕是九死一生。”

方平转头道:“既然不是十死无生,这个隐患就依然存在着。”

他又冲君千凌道:“王爷,我当初本想着,若是李冲云真的成功杀掉了齐雁封,哪怕是王爷因此降罪与我,以我一命换齐雁封一命,也是值的,能为王爷荡平这一巨大的障碍,我虽死无憾——可如今,齐雁封下落不明,我——”

“好了,”君千凌终于是开了口,“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方平。

这人当初是他有意接触的。

在西江王最“浪荡”的那几年,他并非真的在寻花问柳,而是暗中游走于江湖的草莽之间,那时他就听过笑面佛的名号。

因此,在对方刚刚踏入了西南的地界时,他就刻意与方平来了一次恰到好处的偶遇。

君千凌最开始没说明自己的身份,只是和对方同桌喝茶,随意聊了两句,桌上不止他们二人,聊的尽是些江湖旧事地方风物,还点评了几桩无关紧要的小案子,君千凌只在其中插了一句话,他看似随口地指出其中一案,若换一种收尾方式,官府便有更多利益可得。

那案子当初是方平的手笔,君千凌这么说就是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方平当时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但三日后,方平却主动来寻他,正是因为此案。他回去细想过,确实有更好的走法,但官府的人不敢,也不会那么走,君千凌便告诉他:“因为那几个人都是软脚虾,自然不敢担那个失败的责任,但若是我,就敢这么赌一把。”

他摸透了方平的行踪,早就看出了这人是个野心家,对方几经辗转,就是为了搏一个名利。但方平的名利搏得很仔细,他不要蝇头小利,他要的是扬名天下的那个名,要的是能够留名后世的那个名,他在为这个名找机会,而君千凌就能给他这个机会。

果然,这句话吸引了对方,方平开始主动地调查君千凌,君千凌就是要让他查,他不需要表演什么,方平是个聪明人,只要他查清了看明了,就一定会来投他。

于是方平果然来了,他查了很久,来的时机很巧妙,正是征武一年,齐雁封刚从西南离开的时候。

所以君千凌心里也很清楚,要掌控这个人,就得让他觉得自己无可替代,要让他充分感觉到自己在阵营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以及未来的发展性,方平动了齐雁封,是在打乱他未来的计划,他很生气,但这一内情却不需要让方平知道,他不会告诉方平在北疆的掌控力上他信任齐雁封远多于他,但君千凌这次一定要强调的却是——

他缓缓道:“以你一命换齐雁封一命。方平,你觉得我是在因为齐非迁怒于你吗?”

方平一怔。

“我知道军师是助我心切。军师说的没错,我难以下杀手,倒是我优柔寡断了,”君千凌淡淡道,“但如果我今日杀你,不会是因为齐非的生死,而是因为你替我做了决定”

他站到了方平身边,他伸手按住方平肩膀,声音沉甸甸的:“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没资格替我做决定,这次是,以后也是。”

方平呼吸都停止了,他感觉汗水流进了眼睛,沙得双眼生疼,他使劲眨了眨眼,哑声道:“王爷说的是,恳请王爷责罚。”

君千凌拍了拍对方肩膀,像安抚又像警告,他说:“军师智计过人,我还要仰仗军师,此次我不罚你,但若是有下次,不管军师是为了什么——”

“我都不会留你。”

方平身躯一震,立马叩首道:“王爷放心,此事绝不会再有。”

君千凌收回手,转过身看向门外。日光烈烈,穿透云层照进庭院,他微微眯起眼,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至于齐非的生死,”他语调幽微,似是在自言自语,“便交由上天去断吧。”

……

君桓抵达安陆的时候,距离江遐监牢大火一事已经过了七日,江淮跪在君桓面前,沉重道:“末将……仍未寻到宁远侯下落,请皇上责罚!”

在大火当晚,江淮江泯便带人守住了所有城门,但一整夜都没有车队进出,江淮派人在江遐外接连盯了好几天,都没有发现一星半点可疑的踪迹。

君桓闭目坐在椅子上,手指按着额角,片刻后才道:“要么对方抢在大火之前就已经将雁封送出城,要么……就是他们真的已经把人……”

话至此处,他原本平稳的呼吸猝然急促了几分,很快又被他勉力压下,江淮也忍不住握紧了双拳,眼睛中蔓延出红色的血丝。

“不,不应当。”

君桓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睁开眼,他眼底还带着惊惧,表情却已经冷静下来:“君千凌若是真的要杀雁封,不会用火,他既然敢将行川断刃送到朕眼前,就一定敢将……人头也送来。如今既然没有,那西江王便定然没杀他。”

他下了定论,又道:“是错过了时机。”

似乎说服自己一般,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定是错过了时机。”

江淮忍不住道:“皇上!是末将错过了时机!您罚我吧!”

君桓有些疲惫的摆摆手:“也不全然怪你,对方反应太快,事已至此,先谈战事吧。”

他又回忆起姜万重那句神神叨叨的话,君桓睁开眼睛,双目漆黑宛如深潭,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意志力。

他笃定道:“雁封终究会化险为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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