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僵持

守城战。

在大军压境,后援又不确定的情况下守城,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残酷的命题,守住了是生熬,守不住就是一个死。北蛮人自六月开始围城,至今已整整三月有余。

北疆的秋来得很快也很短促,九月的风已带了寒意,草色从浅绿一点点褪成枯黄,城外的原野显得空旷而荒凉。白日里天空高远澄澈,夜里却冷得厉害,风从城北灌进来,已经有了冬日的凉意,也是在这样的秋色里,临洮的城墙一点点被磨损。

这三个月里,北蛮人换过几轮云梯,撞木一下一下砸在城门与城基上,沉闷的声响顺着砖石传进城中,连地面都在微微发颤,箭矢插满城垛,拔了又插,折了又补,远远望去,整段城墙像是被钉上了一排排铁蒺藜,锋利而密集。

《孙子》有言,围师必阙,穷寇勿迫,意为在围攻敌人时应留有缺口,而对陷入绝境的敌人则不应过于逼迫,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当初君桓反攻江遐的时候采用的围三阙一就严格遵守了这种方略,不硬打,而是逼守城方自退。但如今北蛮采用的显然不是这个策略,临洮城小,在五月的几次猛烈攻城都没有可观后果下,北蛮选择了彻底围城,要把临洮困死在这里。

他们围死了城,临洮守军却不能真的死守,守城从来不是只靠一堵城墙。若是被动坐在城内等着挨打,便等于把战场的主动权拱手让人,任由敌军在城外慢慢寻找最合适的扎营地点,测算城防的薄弱处,挑选最有利的进攻时机。

因此在北蛮攻势稍缓之时,吴夜便总是伺机带人出城,他七月初趁北蛮换防,夜半开北门,带着轻骑绕营纵火,一把火烧掉了对方半个粮草点,频频的骚扰让北蛮人连睡觉都不敢解甲,倒更像是防守的一方。

是以即便已经过了三个月,临洮城内的情况也还算稳定,粮草被严格配给,兵卒轮番上城,受伤者及时换下,城中百姓全民皆兵,被编入修城、运石、制箭等各个小队,人人有事可做。

但这样的稳定还能维持多久,吴夜自己心里都没底。

冬天要来了,到时候处境只会更艰难。

他站在城楼上,面无表情看着远处北蛮营地升起的炊烟,一头银发早就懒得打理,在头上挽了个乱糟糟的髻,身上的轻甲也旧了,甲叶多处翻卷,他在镇北军呆了四年多,还是头一次这么憋屈。齐雁封当年用他的时候,连营帐都不让他守,他那支队伍打的从来是强攻先锋的路子,谁挡杀谁,可临洮的局势偏偏逼他自己把自己按住,一点一点算计粮草兵力。

每一次出城的试探都要精打细算,绝对不能浪费,要么就得给北蛮造成些实打实的损失,要么就得带回来点外面的情报,但是最近的一次出城,带回来的情报并不乐观。

那次出城是叶洛瑶领队,如果说战争刚爆发,这小姑娘闹着要留下来的时候,她尚且还有些女儿模样,但如今在看时,她已经完全没了当时的样子,身形消瘦了许多,眼神却锋利得惊人,举手投足间也更加的果断干练。

她的武功底子很好,又有天赋,这几个月虽然残酷,却最能催发人的潜力,叶洛瑶的成长,从吴夜如今都敢放心让她带人出城伏击北蛮就可见一斑。

只是这一次叶洛瑶却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灵武已破,会宁也岌岌可危,如果北疆前线仅剩的这三座城都破了的话,陇西将会面对相当严峻的防守压力,而此刻北蛮已经在往陇西方向集结——正如吴夜先前判断的那样,他们短期内不会再强攻临洮,只留足够人围着,等到会宁一破,就集中全力进攻陇西。

吴夜站在城楼上,很久没有动。

要不要援助?

这条情报让他考虑了很久,其实如今临洮已经自顾不暇,兵力本就吃紧,围城三月,所有人的疲惫都在一点点累积,任何一次减员都是很致命的,哪怕只抽走一支精锐小队,那么城防的空缺也会被放大,北蛮一旦察觉异常,哪怕只是试探性强攻一次,临洮都可能撑不住,他只要放人出去,城内就一定要多死很多人。

种种局势似乎根本没有余地让他再去考虑所谓的援助。

但陇西的战略地位又让他不得不考虑,陇西一破,北蛮的马蹄便会顺着渭水直抵京师,临洮再怎么守下去也没有意义,从大局来看,倾尽全力保住要镇,是整个北疆都要共同为之努力的事情,而弃卒保车是身为将领所要做出的决断。

吴夜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安分性格,做不出等死的事情,陇西重镇失不得,一只意料之外的奇兵有时候就是扭转胜局的关键。

他要将临洮最后的生机推上赌桌,去换北疆大局的胜率,即便这一步意味着,他要亲手将这座城推进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

礼阳。

南方的九月,对北来的人来说并不友好。

这边雨多,淅淅沥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下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礼阳和武凌隔了一道湖遥遥相望,下完雨之后雾气就贴着水面翻涌。鞋靴踩进泥里,拔出来时总要带走半层湿土,营地里的木架子也滑滑的,兵器若是不勤擦,很快就会起锈。

老宋本就是礼阳守军,他是个老兵了,一直在这边守着,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天气,不过那位从北方来的宁远侯似乎不怎么习惯,老宋还记得对方刚到礼阳时他远远瞧的那一眼,那天没下雨,日头还算好,镇北军列阵而入,甲胄森然,为首那人骑在马上,身形修长挺拔,披着玄色斗篷,眉眼清晰,轮廓分明,可如今过了几个月,老宋再看到对方,竟觉得人都清减了一些,似乎有点疲惫,又刻意压着。

南方的湿冷,不像北地那样来得痛快,老宋心想,这地方对北来的人,终究是不友好的。镇北军的人个个走路带风,说话干脆,看着就不好惹,可仗打到现在,却一直没打出个痛快。

武凌就在前头,看得见却摸不着。西江王的人死守不出,偶尔夜里派人来骚扰,就像宁远侯也一直没有强攻,只是偶尔派人出去侦察,又象征性地摸一摸武凌的边,整个战局就这么卡住了。

战局卡住了,营地却挺忙活的,木料一车一车地往里运,铁件被堆在空地上,工匠们冒雨敲敲打打,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到晚没停过,都是些大型器械,命令是宁远侯下的,要造大型的云梯和投石车,武凌是大城,城墙长,不好打。

夜里换防时,有人压着嗓子抱怨:“天天造这些东西,什么时候真用得上?”

另一人便道:“不打也挺好的,你还真想着打仗啊?嫌命长!”

他说完,啐了一口,众人静了静,又有人说:“你们发现没有,江将军最近都不见人影。”

话一出,周围顿时又安静了一瞬。

江淮,镇北军的右将军,宁远侯的左膀右臂,老宋知道这个人,他原本抱着枪站在一旁,没插话,此时却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是啊,”终于有人低声接话,“活儿全是咱们在干,江将军的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有人嗤了一声,语气有些不善:“人家是宁远侯的亲兵,自然有别的差事,哪像我们,整天在这儿生耗着。”

他这话说出来,终于就有声音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说……这宁远侯,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吗?”

这一句没人敢接了,老宋也没敢,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兵说了句“别讨论这个”。老宋抬头望了望天,今天是个晴天,能看见月亮和星星。

他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

宁远侯的种种事迹他们早就听过,常胜将军、国士无双,皇上刚继位时便领兵出征,一年平叛乱,第三年就开疆扩土,但凡是提起他的人,语气里都带着点敬畏。

可……可宁远侯那些胜仗毕竟都是在北地打的,普通人尚且水土不服,何况是用兵之人?水土、地势、气候,处处都不同,老宋还记得很清楚,江遐那一仗,宁远侯是输给了西江王的。

老宋心想:名声这种东西,隔着万里关山,总是被吹得神乎其神,可真到了眼前,打不动就是打不动。

话题中心的宁远侯本人此刻正独自坐在营帐内。

帐外月色清冷,齐雁封点了一盏灯坐在桌前,他感觉近日身上有些沉重,可能是江遐一战之后多日的波折终究是有些伤到元气,南方的潮湿又让他不太适应,明明只是一点小毛病,却拖着一直不好,属实有些磨人,不至于让他骤然病倒,但却一点一点消耗人的精神。

齐雁封端起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不知道,还是喝了一口,喉间被冷意一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的那封信纸上。

那是要送往京师的。

齐雁封提笔,却没有立刻落字,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片刻,他与君桓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见过了,四月底君桓返京之时两人纵然不舍,也知道别无他法,齐雁封以往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这么受不了分离的人,可如今却尝到了和心上人天各一方的相思之苦,他突然便想起自己当初为了躲君桓的心意,在北疆一呆便是两年的事情,感觉心口蓦然便是一疼。

那时候君桓该是什么心情啊。

齐雁封叹了口气,终于落笔,他的字还是那个样子,横竖撇捺都带着张扬,他在信中并未提及身体的不适,只写了礼阳战况,武凌守势顽固,双方互有试探,暂未强攻,整体而言,战局尚在掌控之中。

写完战况,他停了停,笔尖在砚台边缘蘸了蘸,又添了一行。

“南地湿寒,兵卒多有不适,已命军医妥善调配药材。”

他本想写完这句就搁笔,却在收笔前,又迟疑了一瞬。

最终,他在信尾加了一句简短又轻浅的嘱托。

——“京中诸事繁杂,陛下务必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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