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县城的冬天

秋天晚上凉得快,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关窗户。房子里闷了一天的热气还没有散完,窗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还有一两片不知道哪里飘进来的枯叶。他拿手拨掉,关上窗,咔哒一声锁住,再把窗帘拉上,他很注重**。

晚上我们吃汤粉。秋天的汤粉比夏天的美味,吃起来不会大汗淋漓。我们坐在那张木头餐桌前,他把鸡蛋吃完了,碗里飘着几根青菜,我把我碗里那块荷包蛋夹给他。

“你自己吃。”

“你瘦,要多吃点。”

他看了我一眼,知道如果不吃我一定会把他烦死,就没再推,乖乖低头吃了。

电视机开着,播什么不重要。窗外风声轻轻的,穿过老城区的街道,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县城秋天晚上的声音,就是这种风的声音。

我靠在沙发上,他从旁边靠过来,我的鼻腔涌进一股淡淡的沐浴乳味。他腿搭在我腿上,整个人歪着。我低头看他,他已经闭眼了,呼吸慢慢的,睫毛很长,垂着,在灯光下脸上落了一小片阴影,我盯着他心跳慢慢变快,鬼使神差轻轻吻了他的额头。

还好,他没醒。

窗外的风还在吹,明天的落叶又多了一层。

但那天晚上,屋里很暖。

——

县城的冬天从十一月底就开始了,慢慢地越来越冷。

我们那间朝北的房子,夏天凉快,冬天就是个冰窖。水泥墙,窗户是老式木框的,闭不紧,风会从缝隙往里灌,呜呜作响。晚上睡觉要穿两件保暖衣,袜子也最好穿上,被子叠两层老式棉被,压得沉甸甸的。

他怕冷。

批发市场冬天活少,不用去那么早了,但他还是比我早起。他买了一个煤炉,放在中间,从楼下那个陈老头那买蜂窝煤。他蹲在那里拿打火机引火,火苗扑几下灭了,他回头看我一眼,也不叫我,自己接着点。

我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看他蹲在那里生火。炉子点着了,屋里的寒气慢慢退了,他在炉子边烤手,手心搓两下,呵一口白气。

烤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没去水房,反而冲着我走过来,他站在床边,弯腰看着我。炉火在他身后晃起来,他背着光,轮廓映出一层暗橘色的边。

他伸出手,刚烤过火的手,热的。手指贴在我耳朵上,捏了一下。掌心贴着我的脸颊,带着炉火的温度。

“还冷吗?”他问

“一会儿就不冷了。”

他没收回去,就这么托着我半边脸,拇指蹭了一下我的颧骨。他指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但是热热的。屋子里很安静,炉火噼啪响了一下。

他低头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没说话,就这么抵了一会儿,暖意从那一小块皮肤慢慢渗过来。

然后直起身,去了公共洗漱房。

他回来的时候整个脚都是冰的,往被子里伸,碰到我的腿。

我“嘶”一声。

“凉~”我往里躲。

他也不说话,就往我这边挤,脚贴着我的小腿。冰得我一激灵,但也没再躲。炉火映在天花板上,一亮一暗的,屋子里没开灯,窗户上结了一层水雾,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句:“今天几度?”

“不知道。”

“不想出门。”

“我替你请假?”

他没接话。

过了几分钟,我坐起来穿衣服。他从被子里伸手拉住我的袖口,拽了一下。

“再躺五分钟。”

“迟到了。”

“就五分钟。”

我坐回去,掀开被子的一角重新躺下。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我,自己往我这边挪了挪,脸凑过来,鼻尖贴在我肩膀上,凉凉的。

我没动。

他的呼吸从棉布衣服外面透进来,热的。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先是碰了一下,像试探。我没躲,他才慢慢搭上来,手是凉的,指节瘦得有点硌人,就那么松松地扣着我的手背。

炉火在天花板上晃。窗户上的水雾结了霜。外面有扫街的声音,远远的,一下一下。

他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呼出的气暖暖地烘着那一片皮肤。过了好一会儿,他闷着声音说了句:

“你心跳好快。”

“......被你冰的。”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得到他嘴角动了,贴着我的肩膀,弯了一下。

那只搭在我手背上的手,慢慢地扣紧了一点。

然后就没松开了。

那五分钟好长,但又感觉太短了,短得希望时间就停在那一刻。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出来像冻僵了的手指。县城主街上人很少,路上的人都裹着棉袄羽绒服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团的。

他把手揣在口袋里,走在我旁边。那辆自行车我骑着,他走路。我说你今天坐后面吧风大,他说走几步路暖和。

我骑得慢,他在旁边走着,两个人一高一低的影子拉在灰扑扑的柏油路上。

批发市场门口没什么人,纸箱上盖了一层结霜的雾水。黄老板裹着衣服坐在门口喝热水,看见他喊了一声“今天晚了啊”,他应了一句“太冷了”,接过她递来的热水袋,两只手捂着,站在门口呵气。

我到汽修厂的时候王师傅正拿着铁锹铲门口积水结的冰。我停好车,手指冻得发麻,放在口袋里捂了好一会儿。

冬天汽修厂的活比夏天还少,人闲下来话就多些。王师傅抱着茶杯蹲在门口晒太阳,问我:“你那个朋友,批发市场那个。”

“嗯。”

“瘦得跟竹竿一样,你也不给他养养。”

“养了,他不长肉。”我头也没抬。

王师傅哼了一声,像笑又不像笑。他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你们两个搭伙过,有个照应,也行。”

我的手顿了一下。“你管得还挺宽。”

他没接话又说:“你上次调休那天,他自己来拿你的钥匙。我当时在修一辆面包车,也没注意,他在你工位那站了一会儿,看见你桌上那瓶水没了,出去买了一瓶新的放那儿了。还拿抹布把你那桌子擦了一遍。”

我听完低头摆弄着螺丝,嘴里嘟囔着,声音不大“......也不嫌麻烦。”

王师傅也不看我,抱着保温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隔了一会儿,他把保温杯往地上一放,站起来伸了伸腰:“行了,把那辆车的机油换了,别让人家等到明天。”

我没再说话。

后来我换完机油,补完胎,蹲在门口洗手。水龙头的水冰冷,冲在手上刺骨。王师傅又坐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烤红薯,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

我接过来,烫手,左左右右倒了好几下才拿住。

王师傅坐在那咬了一口红薯,跟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年轻的时候多吃点,老了才有力气想。”

我咬着红薯,没说话,热气扑在脸上,冷风从门口吹进来,手心暖暖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