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日,周六,十四点四十分,小雨,气温19度。
天气比往常沉闷些许,深灰色柏油马路上泛着浅淡的微光,空气中弥散着放线菌的味道。
146路公交车晃晃悠悠过来,哧一声停下,簇拥在公交站牌底下的人群拥挤而上,踩踏着地面薄薄的水雾,响起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快站牌下只剩寥寥几人。
“叔叔,别看了!车都快开走了。”
穿着碎花雨披的小女孩站在车门内,回身对底下的人焦急呼喊,声音稚嫩。
哪个家长这么不靠谱,还要孩子提醒。司机和周围满满登登的乘客下意识看过去。
昏暗的光线下,雨丝飘渺,穿着浅蓝牛仔外套的高瘦男生侧对站立,手中握着一把格子伞,脖颈细白,望向背后发亮的车站牌。
隔着一层水雾,明明距离很近,却异常疏离遥远。
听到呼喊声,男生恍惚回神转头,露出一张温润少年的面庞,皮肤透白,一双琥珀色清透明亮的瞳。
原来还年轻。
男生连忙上车,刷卡后牵着小女孩挤占在狭小的空位,对众人低声道,“不好意思。”
司机摇了摇头,公交车门库哧关上,又晃悠悠起步。
小女孩瘪着嘴,似乎很不满小叔叔把她忘掉的行为。
薛辛未轻轻晃了晃她的手,无奈又带着歉意。
十分钟后他们下车,沾染着满身潮湿雨气,走进一家名为知音的乐器培训班。
按照前台的指示迈上二楼,装饰是简单的黑白色,站在楼道,两侧是各种乐器教室,穿着时尚潮流的年轻人来往欢笑,隐约还能听到后方传来的乐声。
薛辛未拿着雨伞和摘下的雨披,迎面走来面带笑容的年轻女老师。
“清韵小朋友。”她对小侄女打了招呼,接着看向薛辛未,“你好,您是小朋友的?”
薛辛未点头回应,“你好,我是她叔叔。上次试课是她姥姥一起来的。”
“明白了,我姓陈,以后就是清韵的贝斯老师,您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五点我来接她,麻烦您看着她不要跑出去,注重安全就好。”
薛清韵扭头反驳,“我不会乱跑的。”
“您放心。”
陈老师拉过薛清韵,俯身握着她的小手,“那跟小叔叔说再见吧,我们要进教室学习啦。”
薛辛未在外面看了几分钟,小侄女乖巧抓着手中比她还大一些的乐器,跟随老师的指示按下划动。
察觉到他的视线,大约是有些害羞,小侄女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弯起来,挥手让他快走。
薛辛未笑了一下,把雨披和小孩可能用的东西整齐叠放在教室外面的柜子里,转身在楼道穿行。
“我不行了,我很少用惊心动魄形容一个男人的长相……”
路上敞开的教室内,女孩们时而激动窃喜时而懊恼的声音传来。
“乐队第一男模哥不是盖的好吗!”
“我因为他才入了乐队坑,没想到这真是个坑……”
“他们解散我去哪儿看帅哥啊,服了哦……”
“我支持他去拍戏,实在不行男团出道!”
薛辛未脚步不停,目光微微垂下。
转过楼道的弯后,声音已经若隐若现。
“话说今放真有牌面啊,路上一溜广告牌全是他们解散演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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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薛辛未走到小区楼底下,头发花白卷曲的老太太看见他,热络地主动交谈,“辛未,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薛辛未轻轻摇头,“还好。”
“要我说,你就不应该把那工作辞了,一边上班一边学呗,还是个正式的,不比在外面兼职强。现在大环境不好,你考上研工作还是难找,两边都抓着才行啊……”
老太太不用他多说,自然而然打抱不平起来,薛辛未偶尔点头,长而不狭的眉眼温和莹润,像是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
结束语重心长的交谈,薛辛未上楼换鞋开门。
三室两厅,地面亮得反光,宽敞整洁又格外安静,电视台下方摆着几个相框,一家人欢乐地笑着。
薛辛未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桌面边上有一摞备考书,正中央是一张心理学专业基础试卷。
字迹落到了第十九题:通过对负面情绪时间的理解,调整情绪的策略是
薛辛未下笔,毫不犹豫地选择。
C.认知重评
滴答滴答,不到两个小时,他已经做完了绝大多数题目,再抬起头,已经接近五点。
他快速到达培训班,看到教室里薛清韵和另外两个小孩在说笑,他没有急着喊人,而是拿出纸巾,蹲下去擦干净因为脚步匆忙而落在鞋子白边的水渍。
薛辛未起身,手中捏着纸团,环视四周没找到垃圾桶。
远处传来咚咚的清脆敲击声,很有节奏感。
他巡着声音向里拐过一道弯,看到角落里静立的低矮垃圾桶。
“砰!”
还没走到跟前,薛辛未下意识转头,脚步却在霎那间停住。
瞳孔放大,映出眼前的画面。
透明玻璃房内,摆满高低错落,大小不一的各种鼓,一人握着鼓槌,围坐在鼓中央。
视线落点不是这里,因为在鼓的旁边,一个肩宽腿长,穿着黑色无袖背心暗绿工装裤的高个子男生,淡淡靠墙站着。
轻度蜷曲的黑发随性散漫,白色发带在额头若隐若现,侧面眉骨深邃,鼻骨高挺,轮廓流畅凌厉。
正对着他的半弯着的手臂劲瘦,肌肉线条分明,青筋毕露。掌心贴着白绷带,指骨修长,骨骼凸起,指腹处有暗红色的茧。
男生睫毛浓长,眼皮掀起,微微俯身对鼓中央的人说着什么,唇线平直,唇型薄却饱满。
是他。
薛辛未完全僵在原地,不由自主攥紧脏污的纸团。
是他认错了吗?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又清楚地知道绝对没有认错。
不该这样直勾勾看着别人。
薛辛未明白这道理,但是他没办法挪动分毫。
会被发现的。
会打扰到他。
薛辛未天人交战,他不停劝自己赶快离开,却仍旧站着,像是被点穴定住了,又像是陷入挣扎不脱的梦魇。
鼓房里打鼓的人点点头,接着砰砰敲起来,持续不断地炸响在耳边,打得他几乎眩晕。
薛辛未就站在门外,教室里的人没有察觉,没有看他。
“哎?清韵叔叔。”陈老师看到他,好奇地走过来询问,声音穿插在鼓声里,“清韵在那边的教室,你是不是走错了啊。”
薛辛未把自己从泥沼里硬生生拔出来,胡乱回应,“嗯我……扔个东西。”眼神还落在另一边。
陈老师若有所觉,循着他视线看过去,随即了然,“哦,你是今放的粉丝啊。刚才也有个小姑娘,和你一样站在这盯着不走呢。”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暗示地眨眼道,“对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他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薛辛未强制垂下眼帘,脸色显出几分苍白,“不是,我只是听同事说起过。”
他把手中纸扔进垃圾桶,回身过来,“走吧。”
陈老师点点头,即将走出鼓声范围时,听到身后的薛辛未说,“不过我确实有学架子鼓的想法。”
他说谎了。
他是从今夜放弃世界乐队成立伊始就追随他们的真爱粉。
准确来说,是鼓手殷涉一个人的粉丝。
不管他们是一开始被嘲,在酒吧当驻唱,小规模演出,再到被越来越多人喜欢,受到巨大的关注,在座无虚席容纳几万观众的体育馆演唱。
薛辛未都在。
如果可以,他可以一辈子跟随下去,直到他走不动,或者是他们唱不动。
可就在一周前,演唱会过后,今夜放弃世界宣布,两个月后,将是他们的解散告别演唱会。
热烈的音乐回荡在耳边,刚才的疯狂却像是一场梦,现场观众一片死寂,直到灯光亮起也没能回神。
之后薛辛未整整两天滴水未进,上了个夜班后径直晕倒,被兼职的店长和同事送进医院。
他和无数人一样,问了无数句为什么,可乐队成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想学架子鼓,那正好呀,我们刚开业都有优惠。就是还只有殷老师一个架子鼓老师,你看可不可以。要是介意就再等两天,我们招到新老师你来试课。”
“不介意,那我现在可以……”薛辛未抓住自己衣袖,看到不远处的薛清韵时话音停顿,“不,我先把她送回家,再回来——”
“来得及吗?”
他看着陈老师,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来得及啊,殷老师每次只要过来就会留很久的,而且到很晚都在。”
得到肯定答复,薛辛未松了口气,转而变成了更深的,另一种紧张。
他收拾好东西,牵着薛清韵的手,对陈老师道别后离开。
一路上,薛清韵都没说话,到姥姥家门口时,她才有些好奇地看向薛辛未,“叔叔,你的手一直在抖。”
薛辛未连忙压制下来,勉强撑起微笑,“没有,你回家去吧,记得和姥姥说说今天都学了什么。”
薛清韵点点头,她又多看了几眼面前消瘦的,像是丢了魂一般的小叔叔。
房门打开,大约六十岁,有明显白发的姥姥出现,脸上笑容和蔼,“外甥女回来了。”
她拉过薛清韵,摘下书包让她进屋,接着看向薛辛未,笑淡了些,却多了似有似无的怜悯,“还没吃饭吧,进来吃完再走。”
“不用了,同事换班,店长让我早点回去。”薛辛未礼貌道别,转身下楼。
路上他步伐越来越快,急着等车,急着下车,间隙和店长请了假,又匆匆赶到培训班,却在上了二楼后骤然停下来。
天色渐暗,楼道的灯光却白得晃眼。
顺着瓷白地砖看过去,入眼是两条长得瞩目的腿,延伸上去,男生仰靠坐在露营椅上,黑色宽松夹克衣领敞开,内衬衣料堆叠,漫不经心地看手机。
薛辛未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太着急想见到对方,却还没想好怎么在私下场合,和殷涉合情合理的交流。一时间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纠结之际,殷涉偏过头,碎发下狭长黑眸微动,收起手机起身向他走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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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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