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审判

柳泗在仓库里昏昏沉沉,惶惶度过数日。

不知昏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货仓的破洞照进来,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饥饿和干渴折磨着他。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连最后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真正的山穷水尽。

他挣扎着站起身,必须去找点吃的,否则没等想明白何去何从,就会先饿死冻死在这破仓库里。

他走出货仓,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扫视着周围,寻找着任何可能获取食物的机会。偷?抢?他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就在他经过一个早点摊,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包子,几乎要控制不住伸出手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摊主正在翻阅的一份报纸。

头版头条,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瞬间刺入他的眼帘。

【前日穆氏少帅遇刺重伤!沪上戒严,全城搜捕!】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柳泗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心脏骤停。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抢过那份报纸,动作之大差点掀翻了摊主的桌子。

“哎!你干什么?!”摊主惊怒交加。

柳泗却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行标题,手指颤抖着几乎抓不住报纸。

遇刺重伤?!

……穆聿息?!

怎么可能?!离开那天晚上他还……

他疯狂地阅读着下面的报道内容。报道语焉不详,只说是前天夜晚在督军府附近遭遇不明身份枪手袭击,身中两枪,伤势严重,目前已送入陆军医院抢救,情况危急。当局已下令全城戒严,全力缉凶……

前天凌晨……督军府附近……

正是他刚刚离开后不久。

怎么会这么巧?!

是谁干的?!是组织的报复?是穆聿息的政敌?

还是……因为他?

最后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冷。

是因为他吗?因为穆聿息情绪失控,放松了警惕,才给了刺客可乘之机?!

还是说……穆聿息遇刺的消息……根本就是假的?是一个引他现身的骗局?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恐慌如同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报纸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疯子!”

摊主骂骂咧咧地捡起报纸,不再理会他。

柳泗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穆聿息……重伤……危急……

这几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脑中回荡。

那个可恶,强大、冷酷、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会倒下?

会……死?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一种灭顶般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比任何一次面对死亡时都要强烈千百倍!

不!不可能!

他不能死!

这一刻,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纠结,所有的迷茫,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最原始、最强烈的恐慌和……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猛地转身,不再顾及饥饿,不再顾及危险,发疯般地向着他刚刚逃离的那个方向——督军府,陆军医院——狂奔而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确认他没事!

他不能死!绝对不可以!

“穆聿息……重伤……危急……”

这几个字如同最狰狞的恶鬼,攫住了柳泗的喉咙,剥夺了他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世界在他周围扭曲、旋转,早点摊主的叫骂声、河水的流动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报纸上那行加粗的黑体字在眼前无限放大,带着血腥的意味。

那个前几天还对他厉声呵斥、暴怒如雷霆的男人,那个强大到仿佛能掌控一切、连“心思”都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男人……怎么会倒下?怎么会濒危?

绝对不可能!

绝对是骗局!是引他现身的陷阱!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闪过,却根本无法压下心底那疯狂滋长的、灭顶般的恐慌和尖锐的疼痛。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因为他那夜的刺激和离去,真的导致了穆聿息的疏于防范……万一那子弹真的……

柳泗不敢再想下去。

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

他像一头发疯的、失去幼崽的野兽,朝着督军府的方向狂奔而去。脚下踉跄,几次差点摔倒,却又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伤口在剧烈奔跑中崩裂,渗出温热的液体,但他浑然不觉。肋下的旧伤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但他无法停下。

他必须去,必须亲眼确认。

确认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街道上的行人被柳泗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纷纷避让。

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气氛紧张,似乎印证着报纸上的消息。戒严的哨声在不远处响起,更添了几分肃杀。

柳泗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的眼睛里只有前方那条通往权力核心的路。他甚至忘记了伪装,忘记了警惕,忘记了自身安危,只剩下一个执拗到疯狂的念头——去医院!去督军府!找到穆聿息!

距离督军府越来越近,戒备越发森严,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铁丝网和路障已经设置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站住!什么人!”

士兵的厉喝和拉枪栓的声音如同爆豆般响起!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个不顾一切冲向警戒线的疯狂男人。

柳泗猛地停住脚步,站在距离刺刀和枪口不足十米的地方,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水迹从额角滑落,脸色苍白得吓人,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骇人的光芒。

“让我过去!”

他嘶哑地吼道,声音因为极度激动和缺氧而变形,“我要见穆聿息!让我见他!”

“放肆!少帅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上前一步,脸色铁青,“立刻后退!否则格杀勿论!”

“他怎么样了?!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柳泗仿佛根本没听到警告,反而向前逼近一步,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军官,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

士兵们紧张地握紧了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气氛一触即发。

那军官也被柳泗眼中那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劲头震慑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冷厉:“与你无关!最后警告一次,后退!”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督军府方向疾驰而来,猛地停在警戒线后。

副官快步从车上下来,脸色同样凝重焦急,当他看到被士兵团团围住的、状若疯魔的柳泗时,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震惊和极其复杂的神色。

“怎么回事?”副官厉声问道。

“报告!这个人强行冲击警戒线,吵着要见少帅!”军官立刻汇报。

副官的目光再次落在柳泗身上,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少帅遇刺前下达的最后命令是让这个人“自由离去”,并且“再无干系”。

可现在……

他看着柳泗那几乎要崩溃的、带着血丝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疯狂,还有一种他无法忽略的、深刻的恐慌和……痛楚?这不像伪装。

而且,少帅昏迷前……

副官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他快步走到柳泗面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凝重:“你想知道少帅怎么样?”

柳泗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他到底怎么样了?!说啊!”

副官吃痛,却没有甩开,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情况很危险。两颗子弹,一颗擦过心脏边缘,另一颗打在肺部,失血过多,昨晚抢救了一夜,现在还在昏迷,没有脱离危险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柳泗的心上,砸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擦过心脏……肺部……昏迷……危险期……

这些冰冷的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副让他肝胆俱裂的画面。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抓住副官胳膊的手无力地滑落,身体摇摇欲坠。

“现在医院里全是人,戒备比这里更严,你根本进不去。”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而且,你现在出现,只会让局面更复杂!你想害死少帅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冰水浇头,让柳泗骤然清醒了几分。

是啊……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一个被穆聿息赶走的、有前科的杀手!他此刻的出现,在任何不知情的人看来,都像是来自首或者……别有用心!只会给重伤的穆聿息带来更多的麻烦和非议。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再次将他淹没,他连靠近他、确认他安危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眼中是一片破碎的茫然,“为什么会这样……是谁……”

“还在查。”副官打断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他顿了顿,语气极其复杂,“你先离开。有消息……我会想办法让你知道。”

这几乎是一种逾越的承诺了。

副官看着柳泗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少帅对这个人不同,他是知道的。甚至少帅遇刺前一刻,似乎还在因为这个人而心神不宁……否则以少帅的警觉,未必不能……

柳泗怔怔地看着副官,似乎没听懂他的话,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做出反应。

离开?他能去哪里?在知道穆聿息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安心离开?

可是留下来,又能做什么?除了添乱,毫无用处。

这种认知像最残酷的刑罚,凌迟着他的心。

副官看着他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心中不忍,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少帅吉人天相,一定会挺过来的。你……保重自己。”

说完,他不再看柳泗,转身对军官吩咐了几句,加重了警戒,然后迅速上车,轿车疾驰而去,显然是赶往医院。

柳泗被士兵们强行驱离了警戒线范围。他像个游魂一样,踉跄着退后,退后,直到再也看不到督军府那森严的大门。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副官的话反复在他耳边回荡。

“情况很危险……”

“昏迷,没有脱离危险期……”

“你想害死少帅吗?”

“少帅吉人天相……”

希望和绝望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处破败货仓的。他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身体因为寒冷和后怕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脑子里全是穆聿息。

不是那个冷酷的少帅,不是那个逼他入绝境的猎手。

而是那个在百乐门玫瑰厅里,带着复杂眼神问他“你要什么”的男人;是那个小心翼翼照顾他的男人;是那个被他话语刺伤后低头道歉的男人……

还有……那个可能此刻正躺在病床上,生死一线的男人。

心痛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直到可能永远失去的时候,他才敢面对自己那颗早已失控的心?

那些恨意底下,原来早已埋藏着更深的、他不敢承认的眷恋和在意。

那些挣扎和逃避,不过是因为害怕沉溺,害怕受伤,害怕这悬殊身份背后注定的悲剧。

可现在,这一切还重要吗?

只要他能活下来……

只要他能活下来……

穆聿息,我原谅你了……

求你活下去。

柳泗将脸深深埋入膝盖,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刻出血痕,却感觉不到疼痛。

比身体更痛的,是那颗仿佛被彻底碾碎的心。

夜幕再次降临。

货仓里渗透出秋日的寒意。

柳泗一动不动,如同死去。

只有偶尔极其细微的、压抑不住的哽咽声,在死寂的黑暗中破碎地响起,又迅速被他咬紧牙关吞了回去。

他在等。

等待一个不知是否会来的消息。

等待一个命运的判决。

而这一次,他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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