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北,白雾吞噬万物。
两方兵戈相向,马蹄踩出鼓声,摩擦出的火星子也在顷刻间化为升腾的硝烟。
墨绝念带领先锋队率先杀出重围,又一人独自御马驶过结冰的湖泊。
在白雪皑皑的冰面上,屹立着曾厮杀过的几位老熟人。
湖水澄澈见底,结冰下方冻着惨死的民众,他们的手永远上扬着,表情或惶恐或不甘,但无一例外都睁着双目。
他们到死也不瞑目,到死也不知,美好的日子会在这几天迎来毁灭性的灾难。
渗透出的血液在冰水中凝结成花蕊,一朵朵鲜红绽放着,给这一片白雾中,点缀上萧条树枝上的红梅。
墨绝念抿唇不语,将湖面底下的惨状纳入眼底,左手牵制的马缰却克制不住的握紧,短平的指甲嵌入掌心烙出一排圆弧的白。
忌燐立于湖中心,兵甲穿戴身上,腹部缠绕着绷带。
意外地没见绷带有血渗出,反而那双猩红的眼眸上布满了热腾腾的血气。
似杀红了眼。
事实也是如此,他掳着一位衣衫褴褛的年迈老者,手中对准老者脖颈的匕首也闻声转了个方位。
刀尖直指在马上坐着的墨绝念眉心。
瘦骨嶙峋的老者弓腰驼背,长时间吹着寒风,嘴唇早已干裂,喉咙刺痛不堪,纵使见到官兵,也全当是自己临死的幻想。
发出几声细不可闻的呜咽声。
忌燐见此状,挑衅般发出几声怪异的笑。
墨绝念松开马缰,左手从腰间拔出银剑,暗黄的穗子随着风的幅度轻微摇摆,倏地一下,条条穗子胡乱拍打着自身。
银剑锋利刺入冰面,恰好落在忌燐脚边,随即只闻一声脆响,裂纹一圈圈扩大。
原以为,从隼夙信中得知他有个叔伯,会对这随手掳来的相似人质,有所触动。
没想到,墨绝念仍然杀伐果断,像个不留任何情面的兵器。
这份见面礼果真来的措手不及,可他忌燐也并不是毫无准备。
白净的绷带在露出一角的阳光下闪出蛛丝,仇双扯动的十指,操控着如钢铁般坚硬的蛛丝,将人从即将裂开的湖面转移到安全位。
在感知到身体悬空那一刻,忌燐松开掳着的老者,沙哑的嗓音带着嗜血的愉悦声,开口道:“好……”
“好久不见,墨绝念。”念紫遮着面纱与苍渡擦身而过,顺便将双腿浸入寒冷湖水的老者给捞出来。
墨绝念不知何时已下马,沾着敌兵的血大力捏住她的肩膀将人甩在一边。
又一个转身,停驻在湖边的部下明了用意,急匆匆赶来。
墨绝念脱下绒毛甲披在浑身颤抖老者的身上,再无半分言语。
念紫本以为装一下好人,便能博得几分墨绝念的好感,天旋地转间,稳住重心站起身,赫然看到那象征着大渊军最高统帅的徽章安在兵甲胸前。
她面纱之下的嘴皮略微抽搐,仍旧优雅的口诛笔伐道:“看来,你还是背弃了自己说的道路。”她手拂过自己满是孔洞的小臂,紫而发黑的触须一点点刺入指腹,眼眸微亮,又心生一计,“选择…做大渊一条忠心的……”
“聒噪。”墨绝念将银剑收回自己腰间。
赤手空拳宣战道:“一起上吧。”
“隼夙。”他偏头回望搀扶着老者回湖边淡淡一句,落在眼角的痣似乎往念紫方向挪动半毫。
隼夙停下脚步,将头盔摘下。
凛冽的风在她麦色的皮肤上留下深深的沟壑,披肩的波浪卷头发过去一月有余变为同耳齐平的粗糙短发,连眼神不似初见那般不羁放纵,反而变得成熟不少。
待在湖边的众部下大吃一惊,这些日子跟他们上阵杀敌不愿多话的小伙,身份居然是漠沙国的公主。
不止这样,墨将军貌似早就猜到了,而隼夙似乎也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这四国的联合进攻难不成,如这湖面一样,明晃晃出现一道裂纹。
战况越发焦灼,他们几个部下也摸不清局势,只能尽其所能不给首领添乱,把受惊的老者安全处理好。
“爱,是这个世间最不该相信存在的东西。”
念紫冷不丁地轻声道出,除去躲在暗处的操控蛛丝的仇双,几个人的站位连成一条歪扭的线。
又似一张弯曲的弦。
微光褪去,在雾里,谁都看不清对方的动向。
“你说呢?”念紫并未指名道姓。
而声飘过去的方向只有墨绝念与隼夙。
隼夙在雾中抹开因汗水粘在脸上的卷发,眼眸微垂,便不再多语。
安静老实的模样倒不似从前,反而越往她那大哥的性子靠近。
“我会让她得到世间的一切。”
“即便,那不是她期望的。”
“即便……”
一长串话珠落下,仇双十指猛地抽搐,与指甲连接的蛛丝全数掉落。
待他琢磨过味来,那本该呼之于口的“小心”二字,也被一股寒意咽回到肚子里去。
“她恨我。”
墨绝念一记手刃,无视掉忌燐的旧伤,借着愈发浓的迷雾,隐藏了自身的气息,狠狠朝他腰腹刺去。
那白净的绷带迅速染上血红,忌燐强忍着腰腹翻涌的剧痛,闷哼一声,半跪在冰面。
他其实看清了墨绝念朝自己逼近的动作。
只不过,那份气息里没有杀意。
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寒水,让他误以为,那是默许,是合作。
白雾依旧翻腾,冰层之下,那些冻死的百姓依旧睁着双目。
手掌朝上扬着,像直到咽气那一刻,都还在等谁拉他们一把。
忌燐望着那片冰湖,忽地低笑出声。
“被大渊压了这么多年……”
“谁甘心呢?”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猩红的眼死死盯住墨绝念。
“可偏偏,出了你这么个怪物。”
一年前。
墨绝念孤身闯进苍渡与漠沙交界的据点。
越过层层机关,破除一路暗哨,像回自己家一般轻车熟路。
那时的忌燐甚至觉得,这样的人,天生便该站在他们这一边。
毕竟,墨绝念身上流着不属于大渊的血。
而他们这些被大渊压到喘不过气的小国,也早已忍耐太久。
可结果……
呵。
墨绝念转头便将他们试探苍渡的计划,当成自己往上爬的垫脚石。
“墨绝念。”忌燐边说边从嘴边渗出血,“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成过大渊人?”
雾气漫过冰面,覆上墨绝念胸膛的血都渐渐冷下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垂下眼。
冰层下那些冻僵的尸体,在模糊视线里浮沉不清。
寒北死的人,本不该卷进这场局。
可为了逼永康帝低头,总得先有人死。
不远处。
仇双眯眼望着忌燐狼狈跪地的模样,轻啧了一声。
他向来不喜欢活人太多,谁输谁赢,于他而言并无差别。
大渊早晚会腐烂。
他们做的,不过是提前推上一把。
只可惜,总有人觉得自己是在救世。
仇双收回视线。
白雾愈浓。
忌燐倒下的身影渐渐模糊,像被冰湖一点点吞进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从始至终,真正让人看不透的。
从来都不是这些自以为掌局的人。
而是墨绝念——
这个亲手把所有人都拖入湖底的疯子。
*
“是么?”念紫轻点了连指甲盖大小都没有的虫子,连接的兴奋却真真切切传到她脑内,面纱之下露出一切都结束的笑容,对墨绝念坦言道:“但我读出你的真心亦非如此。”
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那块白净的地方,重重点下去,“你其实很渴望着她的爱吧?”
“……”
氛围沉浸在喘不过气的压迫。
念紫却不以为然,全当不服驯养的幼虫释放那一丁点可怜的毒素,咬在她手臂上,不痛不痒罢了。
“爱,是这个世间最好拿捏人心的东西。”她再次指向自己的眼角。
墨绝念学着她的动作,如同镜子的两面,也抚上眼角,在凹凸不齐的痣里,触摸到鼓点的心跳声。
念紫点在眼角的手缓缓下移到嘴边,她主动摘掉面纱,露出被毒素侵蚀的嘴,脉络清晰的唇纹微动,“而,墨绝念,你的死,足以能证明,她对你的爱。”
念紫曾几何时对这古老的蛊毒不以为然,却没想到,除了她那痴心妄想的老母亲,还有旁人能够中这一半的毒。
只见她弹指间,墨绝念眼角不起眼的小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皮肉里膨胀,随后一声爆开在血肉里。
血淋淋一片,全数滴在澄澈的湖面。
墨绝念压抑着痛感半跪着,爆开的地方溅在颤抖的瞳孔里。
时隔十二年,他再一次看不清任何东西。
亦看不见身后终于有所动作,正拿着匕首准备刺向他脖颈的隼夙。
“做得不错,隼夙。”念紫一脸满意地鼓起掌来,隐忍数年,仅一计便除掉所有阻碍她独享全部利益的害虫。
隼夙将墨绝念视为劲敌,却从来没想到要靠趁人之危才能赢得的战斗。
“你的哥哥,会没事的。”念紫重新戴好面纱,食指放在鼻尖,做出噤声的手势。
隼夙不再犹豫,回手握紧匕首,替小朝烟挡下的那一刀,在愈合的掌中疼痛不已。
却再无回头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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