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成为彼此之间缠绕的纽带,命运却又推着我们走向不同的选择。」
(一)血咒
大渊每个皇子行冠礼前,都不能拥有名字。
他却是例外,名唤若有禹烨。
那是他幼时给自己挣来的。
是从他那感染天花被送去宫外,不慎病死的双生哥哥那拿来的。
父皇不对哥哥的死感到分毫的悲戚,反而将他高高抱起,对着满朝文武宣布,等他行冠礼便封为太子。
禹烨懵懂问着伟岸父皇其中原因。
父皇掳走一簇簇胡须,笑呵呵告诉他——等你行冠礼便可知一切。
从此,他在宫中平淡生活多了一丝盼头,在每年生辰都许下快点长大的愿望。
时光从他铺下的书画流逝。
十年,如约而至。
若有禹烨等到行冠礼之年。
可他那早该病死的哥哥,回来了。
哥哥成了若有禹烨,成了太子。
而他,什么也不是了。
那日雪下得很大。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哥哥被一群宫人簇拥着离去。
明明是同一张脸,可从那日起,一个走向万人之上,一个被留在原地。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有些东西被还回去以后,此后一生都再拿不回来了。
(二)双龙
遗落在民间的皇子感染天花被寺庙接纳,竟奇迹般生还。
长大后一路浪迹天涯,潇洒江湖,自由自在惯了。
弟弟静静听着哥哥描述每一处经历细节。
弟弟好奇询问:“为何哥哥这般侠客会想着回来?”
哥哥只是平抚他的脑袋,在两人一模一样的脸上留下一抹宠溺笑意。
“我想去证实一些事。”
哥哥如此说道,随即进入只有皇帝与太子能进入的皇家密室。
哥哥笑容残影挥之不去,与之而来,是他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再也克制不住。
后来的后来,永康帝也进入密室,看到了先祖留下来的残破壁画。
双龙戏珠。
一为龙,一为长着犄角的蛇。
双龙注定为双生绑定,在皇家血脉流动。
真龙只有一个,皇帝也只有一个。
另一个必定陨落。
永康帝人到中年,才恍然如梦父皇当初对哥哥死讯的喜庆。
那不是因为失而复得,而是不用亲眼看着兄弟二人自相残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曾带他翻墙逃课,笑着说:“双生有什么不好?以后你闯祸,我替你挨骂。”
可原来,双生从出生开始,就是一场厮杀。
(三)红线
漠沙进京访渊,这一手都是哥哥操办。
父皇对于哥哥的外交能力给予肯定和大力支持。
远方玦玉山白雪皑皑,弟弟瞧着哥哥里三层外三层裹成粽子,还发热打喷嚏,便提出替哥哥面见异国神女。
除了父皇与大臣亲信,对人只知“若有禹烨”的唯有一人。
那是他们第一次初遇。
周围人满为患,舞乐声不断,金帆随寒风翻飞。
他举着交际酒与抱剑美如雪的神女碰杯。
一杯酒下肚,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脸上,染得整片绯红。
他很清楚,那不是因为冬至来临染上的风寒。
他恋爱了。
爱上不该爱上的女子。
神女住在御花园旁,与自己的寝殿很近。
每次去凉亭见她,他都提着一壶酒,模仿哥哥语气与神态。
神女也从一开始抱剑对他充满敌意,渐渐变得与他无话不谈。
又一次醉酒后,他得知神女也不曾拥有名字。
他顿时觉得,两人像是同一类人。
第二日,他顶着通宵黑眼圈,一团宣纸被揉得皱巴巴藏在衣袖里。
里面写着四个字。
这次前来,没有听见挥剑斩柳声,反而听到了曲调略显生涩的笛声。
“禹烨。”
她一袭青衣,停下曲声,碎步跑至身前,低头摩挲着本该属于哥哥的玉笛。
初春雪水化开。
他攥紧纸团迟迟没有展开。
“落雪。”他颤声唤着为她取的名字。
落雪欣喜点头,“我很喜欢。”
风吹过他寝殿的窗台。
纸团边角微微翻开,隐约露出另一行字——若有落雪。
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此后,他再没靠近御花园。
(四)抉择
盛夏,若有禹烨与落雪私奔了。
父皇怒不可遏,气到卧榻不起。
这才将忽视大半年的他重新珍视起来。
他又成了太子,又成了若有禹烨。
可盛夏不再有落雪。
那日他在御花园站了很久。
垂柳茂绿,酒壶发旧,那片凉亭与往日比起来变得有些发霉,除此以外,没有不同。
唯独爱的人不在了。
也是第一次,他明白有些人离开后,连风吹过都是酸涩的。
为巩固兵权,在父皇赐婚下,太子迎娶国公府千金姬婉约。
血缘于他而言,不如墙角那株紫堇羁绊来得深厚。
转眼间,冬至即将来临。
满京的大街小巷都在传在看到当今太子在南方组织邪教,口口声声说要摧毁大渊。
这等败他名声的事,太子想也没多想,就猜到是自己其他皇弟觊觎这位置已久。
一边派去缘知县调查的人回京禀告,邪教确有此事,口号却与谣传有所不同。
讲究的是“人人平等”。
另一边,皇弟们联合起来散布的谣言也被他清扫干净。
由于姬婉约祖宅在缘知县,这次秘密同行带上了她。
面对零散的邪教,他使了点手段便永远销声匿迹。
太子幻想过无数种见到哥哥与落雪的可能性。
万万没想到,再次见面。
是哥哥生死未卜,落雪独守在此。
太子不顾及姬婉约的脸面,执意将落雪接回太子府。
然而,就他们前往缘知县同一时间。
皇弟们真正的计划才刚刚执行。
宫中的风言风语早有传闻,“若有禹烨”为双生,兄弟二人共用着一个身份。
卧榻不起的皇帝听闻儿子带来的自己最欣赏的太子正被当今的太子连夜赶着去杀。
急火攻心之下,皇帝当即驾崩。
大封宫城,其中为首的三皇子手捏重兵权静候太子的归来。
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深知儿子们的野心,早早拟好一道遗诏——
「帝薨,“若有禹烨”即刻继位。」
(五)命运
国丧一年,永康帝继位。
没人再能随意呼唤他的姓名,世人都需俯首称一声“陛下”。
落雪自从接回京,本该住进太子府,可因那场突如其来的宫变,最终仍被安排回御花园旁的旧院。
登基之初,有元老旧臣支持,永康帝清理起那些蠢蠢欲动的皇弟并不费力。
某夜,心腹密信送进御书房,上面只写着一句——既然另一个“若有禹烨”已死,那么知晓真相的人,也该死。
永康帝没有批示。
夜色沉沉,他独自走进御花园,风吹过柳条,昔年那道断断续续,生涩至极的笛音,如今只剩漫长的相思。
旧院内灯火昏黄,落雪坐在窗边擦拭玉笛,腹部已微微隆起。
永康帝停在门前许久,才低声道:“落雪,你……”
“我知道。”她没有回头,“禹烨都告诉我了,关于你们兄弟,还有很多很多事。”
春风轻轻掠过,永康帝喉结滚动。
“那你……”
落雪终于抬头,轻轻抚摸腹部,平静得仿佛早已看透一切,“我心爱的人,从来不是若有禹烨。”
“是禹烨。”
那一刻,春风停歇。
永康帝忽然明白,从头到尾,自己连替代品都不算。
(六)牢笼
孩子出生那日,大雪纷飞。
落雪早早便替孩子取好了名字,不论男女,都叫烟离。
只是她终究没能见到自己的孩子。
早产加难产后,她昏迷整整三日。
永康帝站在门外,怀里抱着那个还没有巴掌大的婴儿,沉默许久,只留下一句话,“告诉她,是死胎。”
产婆与太医跪成一片,无人敢抬头。
数日后,皇后宫中。
孩子被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小脸。皇后看了一眼,便明白所有,犹豫半晌后才问:“皇上想如何安置?”
永康帝望着怀中的孩子,没有回答。
皇后又问:“落雪呢?”
“死了。”他声音冷漠得像是一个陌生人。
皇后轻轻释然一笑,“那至少,该给个追封的位分。”
毫无意外,被他一口回绝。
于是,烟离成了长公主,成了永康帝唯一的女儿。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窗外风雪不停,宣纸铺开许久,最终才落下四字——若有朝烟。
从此以后,烟离属于大渊,属于他,却再也不属于落雪,不属于禹烨。
(七)悲剧
五年一晃而过。
大渊的血咒再次应验,皇后在期间诞下一对双生子。
朝臣纷纷上奏请立储君,永康帝却只是愤怒压下,而元老旧臣们也心照不宣,让那些秘密继续埋进土里。
落雪自从得知孩子死去后,整整五年没有踏出旧院半步。
永康帝也再没有在御花园听见她吹笛。
直到那年夏季,一场暴雨压在皇城上空。
边境传来消息,南方邪教残党复燃。
永康帝原本打算秘密前往,却在临行前,被皇后劝成微服去南巡。
出发前夜,落雪第一次主动开口与他说话。
离宫马车内,小朝烟枕在她膝上睡着,落雪轻轻抚着孩子头发,低声问:“他真的在苍渡?”
永康帝望着车外玦玉山,点头道:“契务院的情报是不会出错的。”
他没说的是,复燃的邪教,正是禹烨一手建立。
倘若哥哥肯回头,向他磕头认错。
他想,他还是会成全他们。
夏风吹动车帘,落雪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又轻声问:“你愿意放我与烟离走?”
永康帝怔了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而马车另一侧,皇后缓缓攥紧指尖。
船一路南下,停靠缘知县休整。
那些时日,永康帝总会偶尔恍惚。
看见落雪与烟离时,竟像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冬天。
雪落满庭院,哥哥站在雪里笑着揉他的头。
“以后有我在。”
可下一瞬,漫天白雪忽然化成了血,顺着剑锋一滴滴滑落。
——
苍渡再见时,兵刃已先于言语。
落雪的那柄银剑划过风声,而他的剑,却直直刺入哥哥胸膛。
哪有什么双龙陨落,真龙登场。
只不过是画蛇添足,血咒预言完成。
而那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得到。
快马赶回缘知县时,天已彻底黑透。
烟离的小院门半掩着,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脆响,还有带着愤恨的哭腔声音:
“我以后……再也不吹了!”
永康帝一惊,神色骤变。
屋内漆黑,碎了一地的玉笛泛着细光。
他低头捡起来他们的定情流苏,上面的“雪”浸染成了“血”。
下一瞬,落雪胸口骤然炸开。
又是一股滚烫鲜血再次溅到他的手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她没有在意他,只是跌跌撞撞走向床沿,抱起小朝烟。
黑暗里看不清所有人的表情,只剩下落雪越来越弱的呼吸,直到彻底安静。
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刺破黑夜。
而永康帝握着流苏,愣愣地站在原地,回忆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天。
哥哥也是这样揉着他的头。
只是落下的雪,最后全化成了血。
近日,小朝烟从高烧未退,鲜少有清醒时刻。
那夜发生的事,全变得模糊不清。
永康帝心念着这样的结果也好,可姬婉约却不请自来,主动讲述了落雪离奇死亡的因果。
是来自于他,杀了哥哥。
苓术国有一种古老蛊毒,若两个真心相爱之人种下,一方死去,另一方也会感同身受,最后一并死去。
永康帝扼住她脆弱的喉咙,逼她说出她的计谋与全部的计划。
姬婉约冷笑一声,眼神坚定道:“我只不过加速他们相见的时机罢了。”
“那种蛊毒,不是我种的,我也要不到。”
姬婉约居于深宫之中,就算要来蛊毒,即便能种到落雪身上,禹烨说绝对接触不到的。
那也证明,这蛊完全是禹烨与落雪自个种下。
五年前的疑惑,尤然心生,难怪落雪听闻禹烨生死未卜也没有慌忙。
她有足够的底气去赌禹烨真心爱她。
但也因为这份爱,五年后的今天,验证了他们的爱情。
姬婉约这一出计划可谓天衣无缝,坐享渔翁之利。
一言一行都在为皇家的权利做考量,清除一切可疑,企图动摇大渊根基的障碍。
永康帝被架在这天下最高的位置,无法责怪皇后,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能做的,便是坐吃山空,将自己活成一个昏君,一个庸君,期待着某天,有人能够审判他。
年岁不过三十有余,头上的黑发渐渐掺杂霜白,眼尾生出细纹,连昔日挺拔的脊背都慢慢弯了下去。
朝臣说皇上阅历有成,宫人也说陛下近些年越来越像先帝,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人活到最后,不过是在慢慢熬日子。
可唯独有一样东西没有变——
那双手。
那双曾握剑刺穿禹烨胸膛,又接住落雪最后体温的手。
依旧苍白细嫩,与十几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最初只是替他更衣的缘知府下人惊得跪在地上,连声说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天庇佑。
后来换了几批仆人,每个人都会在低头时露出片刻失神,又很快移开视线。
渐渐地,连永康帝自己都察觉到了异样。
某次探望精神恍惚的小朝烟,他独自站在铜镜前更衣,镜中人白发横生,眼窝凹陷,脸上满是疲态,一副行将就木的老人模样。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许久,垂眸审视着那一双年轻人的手。
不像帝王,不像老人,更像少年。
是像很多年前,还会追着哥哥跑的自己,也像某种罪证。
他怔怔站了很久,恍惚间,镜中像落起雪来。
雪落满庭院,哥哥站在雪里回头朝他笑,伸手像儿时那般揉了揉他的头,“以后有我在。”
那是他记忆里很多年前的冬天,也是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冬天。
下一瞬,漫天白雪忽然变成了血,顺着哥哥的脸一路流下,那柄刺入胸膛的长剑还握在自己手里。
永康帝瞳孔骤缩,猛地将铜镜掀翻在地。
轰然一声巨响。
院外的侍卫与仆人瞬间跪倒一片,无人敢入。
许久之后,他才蹲下捡起镜片。
碎裂的镜片映出满地狼藉,也映出他掌心被划出的血痕。
鲜血顺着手背缓缓滑落,滴入砖缝,又慢慢晕开。
而那双手依旧细嫩得不像样子,连时光都遗忘了它。
又像有人故意留下,让他此后余生,每次低头照镜时,都能想起自己究竟亲手送走了谁。
直到某日侍卫惊慌来报,“公主从山崖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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