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着小脸，扒着车门，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宋潇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伸手把我刚才因为跑得太快而歪掉的小书包带子扶正。
“今天刚好提早下班，顺路。”
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我听得出，里面藏着一点点温柔。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别傻站着了，上车。”
我“哎呀”一声捂住脑门，赶紧转头去找沈杙。沈杙还站在原地，背着小书包，像个小大人一样看着我们。我立刻跑过去拉住他
“沈杙，我爸爸来接我了！你家长还没来吗？要不要我们一起送你？”
“不了，季叔叔一会就来了”
好吧好吧那就不送他了，这太可惜了他看不到我爸爸英俊的侧脸了。
车子缓缓驶入主路，车里的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我乖乖地坐在后座，两只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透过后视镜偷偷看爸爸。他开车的时候很专心，那双总是透着冷淡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正巧遇到了红灯，车子停了下来。我百无聊赖地转头看向窗外，突然眼睛一亮：“爸爸快看！那是沈杙！”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去，沈杙还是那个沉稳的样子，一个戴着白手套的叔叔站在他的身旁打着电话，表情很严肃像是在说些什么。
接着车上下来一个艳美的女人，那女人看着很温柔，她不是我上次见到的那个阿姨，她应该不是沈杙的妈妈一定是这样。
“哎爸爸那个人看着不像是他的妈妈啊，看着一点都不像，学校里的小胖和他爸爸妈妈长的特别像”
“那个阿姨大概不是他母亲。”
我愣住了，小脑瓜转不过弯来。
“不是妈妈？那为什么来接他？”
“宋辞，”
绿灯亮了，宋潇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拥有很多东西，财富、体面、旁人羡慕的地位，但唯独没有好好经营感情的能力。大人们往往觉得，提供了足够好的物质，就已经尽到了责任。至于那是不是孩子想要的，没人在意。”
宋潇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是还是要回应。
“哦～听不懂。”
最后我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体面”，什么“经营感情”，对于幼儿园大班的我来说太深奥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块刚戴上的小电子表，小声问。
“那……那沈杙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不爱他？就像……你平时也不太理我一样？”
前面的红灯变成了绿灯，宋潇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车里很安静很安静他还在沉默，一滴雨砸在车窗上，接着雨点越来越密集，一场大雨的来临让人猝不及防，街道上的人们跑到屋檐下避雨。
行人匆匆的叫喊声的声音混在雨里让人感到虚幻，他终于开口了，打破了宁静。
“不是不理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清冷和飘忽。
“人活在这个世上，是很疲惫的。有些成年人，为了维持表面的光鲜亮丽，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分给身边的人。”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深深的疲惫的清醒。
“沈杙那孩子，虽然生在富贵人家，但他大概比很多穷人家的孩子都要孤单。他父母大概连维持表面的和平都懒得做，只会用钱和冷漠来打发他。这种孤独，是很多大人都承受不住的，更别提他了。”
我似懂非懂地眨巴着眼睛，心里却涌起一阵很难过的感觉。原来沈杙每天戴着他那个黑色的老爷爷眼镜，不是因为老气，而是因为他要用那层硬邦邦的壳，把自己藏起来。
“那你呢？”
我忍不住的去追问。
“你每天都不怎么笑，你也是因为在外面太累了吗？”
宋潇愣了一瞬，那双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似乎微微紧了一下。后视镜里，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一圈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也许吧。”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成年人的世界，总有填不满的窟窿和过不去的坎。有时候，冷漠只是一种自我保护，因为不投入太多，失去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
我听着这深奥的话，心里只觉得闷闷的。我不喜欢爸爸这种冷冰冰的、好像随时会飘走的感觉。于是，我解开安全带，从两个座椅中间的缝隙里探出大半个身子，一把抱住了驾驶座的靠背，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我弄不懂什么叫做“成年人的世界”，成年人的世界和普通世界到底有什么区别，是更累吗，为什么他说的总是那么沉重，我不会去理解的。
看着有些哀伤的父亲我现在只想像阿姨抱沈杙那样抱抱爸爸。
“我不管什么窟窿什么坎，”
我闷声闷气地说，带着一点耍赖的鼻音。
“反正我长大了，不能让你一个人那么累。我也要多赚点钱，给你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多表！这样你就不用假装冷漠了。”
车子猛地轻微顿了一下，像是他不小心松了一下油门，又很快稳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扯开我，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我抱在他肩头的手上。
透过中央后视镜我看到他的眼底似冰雪融化，多了几分暖阳。
“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阵微风吹过枯木，枯木突然伸出新的嫩芽。
“爸爸等着。”
那一刻，我觉得爸爸其实很傻，他明明把把沈杙和大人的事情看得那么透，可他自己却是个孤单的大人。没关系，我是小孩，我有用不完的精力，总有一天，我要把他的那个“窟窿”用棉花糖填满。
等他整个世界都是甜甜的就会爱我了。
到了家，我换好鞋，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房间，从抽屉里翻出我最宝贝的那张贴纸。
那是一张有些夜光的小星星贴纸。我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颗，偷偷贴在了爸爸那个盒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