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兵压境

胡君庭把师孟几人送回吴越王宫,见马车驶入王宫大门,方才依依不舍离开。

师孟未回自己的重华宫,径直往母妃所居的玉明殿去。

才跨进宫门,便觉一股异样的沉寂沉沉压下来,连廊下惯常啁啾的画眉都噤了声,庭中花木在午后的热浪里纹丝不动,仿佛连风也屏住了呼吸。

她放轻脚步转入内室,只见母妃与王兄隔着一张紫檀小几对坐,几上茶盏早已凉透。

空气凝滞如胶,直到她的身影映入帘内。

吴王妃侧过脸,目光落在她沾染了尘土的骑装上,假意轻斥:“一身汗气,也不怕熏着人。”话音泄出一丝掩不住的疲惫沙哑。

师孟挨着钱弘俶坐下,她故意让语调轻快起来:“都怪王兄平日太纵着我,这下可好,连汴京的皇帝都知道我了。”

钱弘俶没有笑,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手掌落在她发顶,很轻地揉了揉,像对待年幼时的她。

“我们在汴京的耳目,事前竟未得一丝风声?”师孟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郭荣为何突然行此和亲之举?事前毫无征兆。”

“周唐战事方歇,正是整军经武之时。赵匡胤不留在淮上督练水师,却疾驰南下,动作快得反常。”钱弘俶摇头,眉心紧锁,“或许……我们与南唐暗通款曲之事,终究未能瞒天过海?”

“若当真为此,”师孟蹙眉,“来的就不会是求亲的使臣,而是问罪的铁骑了。”

她顿了顿,眸色转深,“自郭荣整顿内廷、肃清枢要,我们的耳目便再难触及汴梁核心。这位皇帝……行事章法,确与郭威、甚至前朝诸帝,皆不相同。”

殿内烛火被不知何处漏进的微风吹得微微一晃。

钱弘俶忽然想起什么:“我们派出出使汴京的人是否给那赵匡胤送过礼?”

“他这般位高权重,自然是送了,”师孟颔首,“但他从来都是原封退回。此人既不贪黄白之物,亦无酒色之癖,难以寻常路数结交。”

她的指尖仍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眸中思绪飞转。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武将不爱财帛美人,却未必不爱神兵骏马、良弓宝甲。我去府库仔细挑几件真正的珍品,再度送去。若能借此寻得机缘,当面见他一次……或可探知郭荣执意点名和亲的真正缘由,看看其中是否尚有转圜之余地。”

“诏书已下,名姓凿凿,只怕难改。”钱弘俶声音沉重。

“总要试过才知。”

暮色四合,她扮作寻常宫人,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盒来到赵匡胤驻跸的驿馆。然而,回禀的守卫只冷硬地传出一句“赵大人有令,公私分明,赠礼一概不收”。

驿馆二楼的房间内,灯花噼啪一响,爆开一朵细小的光焰。

赵匡胤隐身在窗户后面望着院子,这么多天的心理建设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轰然倒塌。

背后,赵普的声音响起,“若吴越咬定婚约在先,死守‘礼法’二字,我们即便以大军相胁,只怕反会逼得他们上下同仇,彻底倒向南唐。届时淮南未平,又添侧翼之患,绝非上策。”

赵匡胤目光仍未从师孟身上收回,“钱弘俶今日殿上以‘已有婚约’婉拒,便是赌的这一点。”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房内一时只余赵普来回踱步的轻响,以及更漏单调的滴答声。

师孟带着失望离开了驿馆,赵匡胤的目光跟着她走了好远。

赵匡胤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出去透口气,侍卫忽然来报,吴越中书令、金华郡王钱元懿遣心腹深夜到来,称要亲自拜访赵匡胤。

驿馆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吴越宗室元老、钱弘俶的叔父,竟敢在此时遣人密会。

“这位郡王,当真是铤而走险。”

“若非人心各异,各怀打算,我们又何来可乘之机?”赵匡胤语气平淡,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堡垒总是从内部最先崩塌。”

“内部不谐……”赵普眼中精光一闪,忽然驻足,转身看向赵匡胤,声音压得更低,“将军,我们或许……可以不必强逼,而是让钱弘俶自己,亲手将妹妹送上来。”

赵匡胤心里咯噔一声。

赵普凑近几步,语速快而清晰:“钱元懿此时派人来,无非是见风使舵,欲借我大周之势,谋自身之利。我们正可借此……”他低声在赵匡胤耳边说了许久。

一时无声,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哔剥声。

赵匡胤沉默良久,赵普之计阴狠,将人心与势利算到了极致。

良久,他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容我再想想。”起身,推门而出。

赵普道,“要快,朝廷等不起,迟则生变。”

夜风带着凉意拂面,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滞闷。

榻上,赵匡胤辗转难眠。赵普的计策若成,师孟就将踏上北去之路,落入这精心织就的罗网。

这不正是他辗转南下、苦心谋划所求的局面吗?

可为何他现在却犹豫了。

“我所谋者大,是为江山一统,是为终结这乱世……”他对着浓重的黑暗喃喃低语,像在说服某个并不存在的倾听者,直至倦极,意识才沉入混沌。

梦中没有江山舆图,没有战阵厮杀,只有无尽的江南烟雨,迷蒙了亭台楼阁,和一个纤细身影,在雨雾中渐行渐远,始终未曾回头。

师孟在重华殿内静坐了一夜。

晨光初透,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切割出细碎而摇曳的光斑。她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殿内一尊失去色彩的瓷器。

凝秀轻步上前,“天亮了,咱们歇一会儿吧。”

师孟眼睫微颤,这才惊觉长夜已逝。

她顺从地由凝秀扶着躺下,倦意如潮水般吞没意识,却在沉入混沌的边缘,猝然坠入一个诡谲的梦境。

四肢被死死禁锢,动弹不得,随即是清晰无比的、骨骼寸寸碎裂的剧痛。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坠向无边黑暗的深渊。

“师孟!醒醒!”师孟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凝秀。过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目光才渐渐聚拢,她忽然一把抱住凝秀,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秀秀……吓死我了,我梦到我……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凝秀紧紧回抱她。

师孟像幼时受了极大委屈那样,将头深深埋进凝秀的肩窝,半晌,她才闷闷地、带着一点鼻音轻声说:“……我饿了。”

清粥小菜端上时,暮色已再次悄然笼罩宫檐。她沉默而认真地用完膳,随即命取来近月所有大周朝廷的邸报与边境传抄,在灯下一一铺开,逐字细读。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关于天气、粮价、官员调动的枯燥字句,试图从平静的叙述背后,揪出汴京朝廷真实意图的蛛丝马迹。烛芯剪了又剪,直到东方泛起熹微的灰白,仍一无所获。

早上按照惯例,她去玉明殿给母妃请安。

吴太妃见她眼下一片淡青,脸色憔悴,心疼不已,执意留她在自己寝榻安歇。蜷缩在母亲柔软的被衾间,被帐中那熟悉的、温暖宁静的香气包裹,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懈,她沉沉睡去,竟一觉无梦。

晚膳时,太妃亲手拆了一只肥美的醉蟹,将莹白剔透的蟹肉细细剔出,蘸了姜醋,一点点堆满她面前的小碟。

“多吃些,瞧你这几日瘦的。”

师孟正要扯出一个笑容,却见钱弘俶步履匆匆踏入殿内。

“哥哥快来,这蟹正当季,母妃亲手剔的。”她忙起身招呼。

钱弘俶依礼向太妃问安后落座,三人刻意寻了些轻松话题,说起中元节,谈及要在灵隐寺办法会祈福的事。殿内一时仿佛恢复了往日的温馨。

就在这时,一名小内监低着头,几乎是跑着进来,将一封密封的函件呈上,声音紧绷:“国主,前线……紧急军情。”

钱弘俶接过,迅速拆开火漆。只扫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师孟的心陡然下沉,不等他反应,已劈手夺过信纸。目光所及,寥寥数行字,周军异动,向边境增兵,前锋已抵近吴越北境线。

“这是……要逼我们就范吗?”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

“莫慌。”钱弘俶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惊惧,声音略显沙哑,“军情传递至此至少需两日,这应是赵匡胤南下之前,甚至是他出发之时,汴京就已布好的局。施压而已。”

“如果……如果朝廷始终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复,”师孟抬眸,直视兄长,“他,郭荣,真的会让大周军队,挥师南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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