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替嫁

按照吴太妃吩咐,玉明殿派人去请师孟与钱弘俶来用晚膳时。

师孟此时正与胡君庭在宫外茶楼雅间对坐,两人面前茶汤已冷,却皆是无心饮用,眉间锁着相同的深愁。

听闻母妃急召,她不敢耽搁,匆匆辞别胡君庭,乘轿返宫。

钱弘俶与近臣议政至日暮方休,踏入玉明殿时,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眼底布满血丝。

却见师孟正捧着一小碗冰酪,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微鼓,神情竟有几分孩童般的专注。他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不禁失笑摇头:“你倒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母妃您看,”师孟放下玉碗,拿起丝帕沾了沾嘴角,声音清脆,“哥哥说得好像我明日就要被绑上马车送走似的。”

她轻快地起身,拈了颗蜜渍梅子,塞进钱弘俶口中,“尝尝,甜着呢,去去火气。”

将宫人尽数屏退,殿门合拢,她压低声音,神色认真起来:“哥哥,今日郑夫人带着嗣徽姐姐来过,说了一番话。”她将代嫁之议细细道来。

钱弘俶蹙眉落座,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认真听完后说道:“你与嗣徽,自幼不算亲厚,她的性情……何时变得如此深明大义、舍己为人了?”

“许是……”师孟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扇形的阴影,“人长大了,突然转了性情,懂得了家国大义?”

吴太妃在一旁轻声道:“嗣徽那孩子,向来是懂事识大体的。”

师孟绕到兄长身后,纤纤玉指搭上他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着,甚至带上一丝调侃。

“或许,她是真瞧上了那‘北朝太子妃’的位份呢?哥哥你想,如今大周兵锋正盛,皇帝郭荣志在混一宇内。若真能嫁过去,将来……可是有母仪天下的可能。这般前程,莫说嗣徽姐姐,天下多少女子梦寐以求?”

吴太妃又是无奈又是心酸:“无论她心下作何想,眼下总归是提出了一个或许能解困的法子。这份情,无论真假,你们需记着。”

“自然自然。”师孟连声应着,转到案边,殷勤地为兄长布菜,“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嗣徽姐姐这番‘仗义相助’了。”

烛影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殿壁之上,微微晃动。殿内静了下来,只余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钱弘俶凝神沉思,修长的手指停在案几上,吴太妃与师孟屏息以待,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

良久,那紧抿的唇角终于微微松动,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此计若要成事,”他的声音低沉缓慢,“需过两道难关。其一,瞒天。汴京无人识得师孟真容,只要陪嫁人选全部谨慎安排,皆是心腹,沿途护卫、北朝接应使臣皆仔细打点,或可遮掩。其二,过海。师孟……”

他看向妹妹,目光严肃,“自此之后,你须深居简出,称病静养,绝不可再如以往那般交际游玩。各宫亦需约束宫人,以免……露出破绽。”

“我……”师孟本能地欲要争辩,她生性不喜拘束,可目光触及兄长眼底的疲惫与母妃鬓边的霜色,任性的话便堵在了喉间。

她垂下眼,小声嘟囔道,“待过些年,我容貌变了,总该能出门了吧?”

吴太妃与钱弘俶,一位是慈母,一位是兄长,一心只想将师孟护于羽翼之下,让她远离牺牲与风险,所以被溺爱蒙蔽了双眼,甘愿去相信眼前这看似两全其美、实则漏洞隐约可见的计策。

他们未曾深想,或者也不愿深想,那主动踏入棋局、甘为“代嫁者”的钱嗣徽,手中握着的,究竟是解围的钥匙,还是另一把利刃。

两日后,钱弘俶召胡进思入宫,于偏殿密谈良久。钱弘俶言辞恳切,胡进思表示理解。

为表安抚与补偿,钱弘俶当即许诺,将太师钱元懿之女钱嗣徽赐婚胡君庭,并亲自奏请朝廷,册封其为“熙和郡主”,择吉日完婚,一切仪制皆比照宗室女出嫁之礼。

当钱弘俶正式答复赵匡胤允婚,满朝文武皆松了口气。

此前,众多朝臣一再明示或者暗示,郡主和亲一事势在必行,但钱弘俶一意孤行、坚决不许,眼看战火将起,如今峰回路转,钱弘俶以大局为重,愿忍痛割爱,实乃吴越之幸,社稷之福。

朝堂之上,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吴太妃与钱弘俶暂卸重担,师孟与胡君庭为计策得逞暗自欢喜,只觉云开月明,前途一片光明。

因觉此事终究利用了钱嗣徽,且令其远嫁,师孟心中过意不去,特意在自己的私库中挑选了很多头面首饰与古玩玉器,添入给钱嗣徽准备的陪嫁礼单之中。

吴越王宫开始大张旗鼓地置办嫁妆,锦绣如云,珍宝山积,只待八月初八吉日,送亲队伍便要北上。

解了心头大患的师孟,也格外“安分守己”地待在宫中,不再出门。

只需忍耐到八月十二日,她便能以“钱嗣徽”的身份风风光光嫁入胡府。比起后半生的长相厮守,这短短数日的等待与扮演,又算得了什么。

八月初一,晨雾如轻纱,尚未完全散去。钱氏宗祠内外已烛火通明,肃穆异常。

青石阶被夜露浸润,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细碎的金光。钱弘俶携吴太妃与师孟前往宗祠上香辞行。

沉重的祠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陈年木质与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时光在此凝结。

供案之上,时鲜果馔陈列有序,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青铜祭器泛着幽暗的光泽。

镌刻着钱氏历代先祖名讳的黑色木主层层排列,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面目显得有些模糊,又仿佛正透过缭绕的香烟,无声地凝视着下方这些后世子孙。

身着玄端礼服的祝官立于一侧,待国主一家于拜垫前站定,便拖长了声调,开始唱礼。声音古朴苍凉,在空旷高耸的祠宇内回荡。

钱弘俶率先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已点燃的线香。他双手举香齐眉,神色端凝,然后缓缓跪在中央的蒲团上。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弘俶谨告:今有妹师孟,奉旨北上和亲,以结两国之好,息边陲之烽。伏愿祖先英灵庇佑,佑其一路平安,无灾无厄。”说罢亲自上前,将线香插入香炉。

师孟随后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香,袅袅青烟立刻升腾起来。

她跪得笔直,对着森然林立的牌位,轻声祝祷:“愿祖先保佑,吴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保佑兄长政通人和,身体康健;保佑母妃福寿绵长,心境安宁……”

祝祷之礼刚毕,祠外便传来了细碎而庄重的脚步声。太师钱元懿也携着妻子郑氏、女儿嗣徽前来祭拜告祖。两家人于廊下相遇。

师孟快步上前,轻轻抱住了钱嗣徽。她的手臂环得很紧,将脸颊贴在对方肩头,“姐姐……多谢你成全。此恩此德,师孟没齿难忘。”

钱嗣徽身体有瞬间的微僵,眼底似有极快的光影掠过,随即放松下来,抬起手,轻轻拍抚着师孟的背,笑容温婉如常。

“妹妹说哪里话,这也是……我的缘分。”她的声音轻柔,“说来,我也算是占了你的位子呢。”

“此去千里,关山重重,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姐姐……”师孟抬起头,眼圈微红,泪光盈盈地望着她。

钱嗣徽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怅惘:“恐怕……这辈子算是见不得了。妹妹要好生保重。”

师孟望着钱嗣徽那副熟悉却又因精心妆扮而略显不同的面容,觉得她今日格外美丽,发间那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晕,竟晃得人有些眼晕。“姐姐,我以后……定会日日想念你的。”

钱嗣徽闻言,唇角笑意加深,伸手,用指尖极其亲昵地轻点了下师孟的鼻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那当然。我也会……想念你的。”

祠堂内,香烟依旧袅袅不绝,盘旋上升,将那些黑色的牌位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李代桃僵之计,关系重大,稍有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钱弘俶行事极为谨慎,连自己的王妃孙氏也未曾透露分毫。

他不动声色地以各种看似合理的缘由,如东府扩建需得力人手、外派采办紧要物资、赏赐年老宫人出宫荣养等,将平日里熟识师孟容貌、性情乃至细微习惯的宫人,尤其是玉明殿和重华宫中的旧人,陆续调离岗位,或派往别处当差。

最后留下的,只剩下寥寥几个自幼照看她长大、绝对可靠的心腹老仆。

王妃孙氏对这些暗地里的汹涌波澜浑然不觉。她整日为师孟即将远嫁汴梁、背井离乡而愁眉不展,伤感不已。

她亲自督办嫁妆,事无巨细,一一过问,特意添置了大量江南精粹的风物,甚至连师孟平日里调理身体常用的几味药草,也都细细备齐,唯恐她在北方水土不服。

看着她忙碌而哀戚的身影,钱弘俶心头每每涌起强烈的酸楚与愧疚,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想着待这“替嫁”风波彻底过去,再寻个合适的时机,慢慢将真相说与她听。

依照礼制,此番和亲需配备两路使团,一是护驾使团,由文武官员组成,待完成护送“郡主”抵达汴京、完成大婚典礼等使命后,便要即刻返程回吴越复命;二是常驻使团,包括郡主的部分贴身侍女、嬷嬷、医官、工匠等,需随“郡主”长居北国,照料其日常起居,也算是娘家人为她在异乡提供的一点慰藉与支持。

为防泄密,钱弘俶为钱嗣徽拣选的常随人员,皆是些背景干净、但与师孟素未谋面的生面孔。

所有知晓内情的核心人员,都被严厉告诫,若有半分泄露,定严惩不贷。

至此,一切似乎都已安排妥帖,滴水不漏。

万事俱备,只待吉日,送“亲”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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