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娶亲

自师孟远嫁那日,吴太妃的病便如深秋的寒露,一日重过一日。

钱弘俶罢朝守候在玉明殿,日夜不离病榻。李清澄的银针、灵隐寺的诵经、永福寺的法会都用尽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生机如沙漏中的细沙,止不住地流逝。

一夜,更深露重,殿内只余一盏残烛。钱弘俶连日疲惫不堪,终于伏在榻边昏沉睡去。

吴太妃悠悠转醒,烛光朦胧里,看到儿子散乱的发髻下,眼窝深陷,睡梦中眉心仍紧紧蹙着。

看着身边仅存的这个孩子,吴太妃不禁泪如雨下。她艰难地、极缓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轻轻落在他凌乱的发上,像他孩童时那般。

钱弘俶骤然惊醒,抬头见母亲正睁眼看着自己,浑浊的眼底竟有一丝奇异的清明。

“母妃!您醒了!我……我这就去叫清澄姐……”

“不……”吴太妃轻轻摇头,气若游丝,“就咱们娘儿俩……说说话吧。”

“好,好!”钱弘俶连连点头,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母子二人憔悴的容颜投在帐幔上,晃动如水中倒影。

太妃的手极轻地抚过儿子瘦削的面颊,指尖触到他早生的几星华发。

“命数……是天定的。算着日子,我的命数怕是……要走到头了。”她声音轻得像即将散去的雾气,“我的孩子,你不要害怕。”

“母妃!不要……”钱弘俶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掌心,不禁潸然泪下。

“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为了这个国,你背得太重,舍得太多了……”

“母妃……”

“这都是命啊。”

钱弘俶心中悔恨,“母妃,孩儿不孝,当时我不该回杭州,更不该争这个王位。”

吴太妃用枯槁的手指给他擦去泪水,“不能这么想……这对你不公平。若真要怪,也是我的错……我把你们生在这王宫,让你们天生就背负了比别人多的多。”

“母妃……”

“我……再多良医恐怕也于事无补了。”她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语气愈发哀凉,“只是,我放心不下你们两个……师孟此去北方,前途未可知……”

她转回目光,深深看进儿子赤红的眼底,“可我更放心不下你,虎子,你……你的心思太重了,我看着你,这些年登上王位后,越来越不开心,越来越孤单,我心疼你啊。”

“母妃……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钱弘俶再也抑制不住,将额头抵在母亲手边,失声痛哭。

“有些话,再不说……就晚了……我要是去了,师孟也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偌大的王宫孤零零的,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可怎么熬啊……”吴太妃握紧他的手,“你娶了黄氏吧。”

钱弘俶猛然抬头,愕然:“母妃?您说什么?”

“你娶了黄氏的妹妹吧,”吴太妃眼中蓄满泪水,是看透一切的悲悯,“你已经为吴越背负了太多了,连个婚姻都不能自主,人生多么无趣啊。我记得当年我们说起佐儿的婚事,你说要让师孟嫁一个真心的儿郎……可现在,她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不忍心我的孩子,都是这样的下场。”

“母妃,儿臣不愿意,我不要……”

“你的父亲当年为解吴越之围娶了田氏,为了掌控军权,娶了先王后还有我。我是为了家族,嫁入这王宫。你当年跟黄氏生离死别,师孟此去北上,跟胡家的孩子也就再无缘分……”

“母妃……”钱弘俶嚎啕大哭。

“我们这一家人,没有一个人的婚姻是如意的。娶了她吧,也算是个念相……你有个可心的人在身边,我走得也能安心些。”

钱弘俶伏在母亲榻前,痛哭失声。

窗外,不知被什么惊动的夜鸟扑棱棱飞起,黑影掠过殿宇飞檐。月光冷冷清清,照着庭中一株孤独的石榴树,残存的花瓣在夜风中瑟瑟摇曳,终于不堪重负,零落成泥。

承吴太妃慈谕,选黄氏入宫,为太妃冲喜。

红妆花轿抬进吴越王宫那日,锣鼓喧天,彩绸纷扬。

而吴太妃已陷入长久的昏睡。

八月初八杭州送嫁的红尘尚未落定,八月十二的胡府已浸入另一片灼目的猩红。

府门至内院,锦绸铺地,喜字盈窗。喧天的锣鼓与宾客的欢笑浪潮般拍打着朱漆梁柱。

胡君庭身着簇新喜服,在一片道贺声中迎来了他的新娘。繁缛的礼仪一一行过,他目光始终流连于那袭华美嫁衣,看着团扇障面、红纱覆首的身影。

纵然波折重重,纵然她需顶着他人的姓名,但终究,师孟要成为他的妻了。那些沉重阴云,此刻皆被摒除在这方小小的、喜庆的天地之外。

直至暮色四合,宾客渐散。胡君庭带着一身微醺的酒意与满心滚烫的期待,终于踏入红烛高烧的洞房。他的手因喜悦而微微发颤,缓步走向端坐于婚床上的身影。

烛光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大红盖头静静垂落,掩住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师孟……”他柔声低唤,指尖触及那方光滑的红帛,“从今往后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盖头被轻轻挑起。

烛火跃动了一下,照亮了一张精心描画、眉眼含笑的脸——是钱嗣徽。

胡君庭脸上的笑意瞬间冰封,瞳孔骤缩。

“怎么是你?!”他踉跄后退。

钱嗣徽抬起眼帘,目光如浸在深潭中的琉璃,复杂难辨:“夫君……”

“师孟呢?!”胡君庭死死盯着她,“师孟在哪里?!”

“她……”钱嗣徽垂下羽睫,“她自愿北上,入汴梁为太子妃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让我们,成全她。”

“前几日北去和亲的……是她?”胡君庭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都在倒流,“不可能!绝不可能!”

“人是会变的,君庭。”钱嗣徽起身,向前一步,珠翠轻响,“比起困守于一方宅院,母仪天下的风光,世间能有几个女子……真能抗拒?”

“你不懂她。”胡君庭从齿缝间挤出字句,“她不会。”

他骤然转身,推开房门,父亲胡进思高大的身影站在院中,须发微张,面色沉如铁铸。

“逆子!你要去哪里?”

胡君庭刹住脚步,看着父亲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愧色与闪躲,心直直沉入无底深渊。

“父亲……您早就知道,是不是?怪不得那天你不让我去和亲北上送行。”他声音发颤,“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我要去找她!我要去问个明白!”

“荒唐!”胡进思厉声呵斥,声震屋瓦。

“今日大婚,满城皆见你迎娶嗣徽过门!此乃国主亲赐之婚,关乎胡氏满门荣辱,你一走了之,是想让胡家成为天下的笑柄,是想将吴越置于何地?!”

他不再多言,朝身后心腹家将挥手:“看好少爷!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得踏出此门!”

“父亲!父亲!”胡君庭扑上前,却被两名孔武有力的家将拦住。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面前轰然闭合,清晰而冰冷,斩断了他所有念想。

他疯狂捶打着门板,嘶吼声在狭小的室内回荡,却只换来门外一片沉默的死寂。

红烛静静燃烧,烛泪蜿蜒流下,堆积如小小的坟冢。

不知过了多久,捶打声渐渐止息。钱嗣徽依旧立在门边,纤细的手指将嫁衣袖口攥出凌乱的深痕。

“夫君,事已至此……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门后传来胡君庭嘶哑疲惫的声音,透着万念俱灰的寒意,“你根本不懂我与她之间……”

“我不懂?”钱嗣徽猛地抬高了声音,那层温婉的假面终于裂开,露出底下经年沉淀的苦涩与不甘。

“我等了你八年!从青丝等到险些误了年华,把自己等成了杭州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你说我不懂‘感情’?”

门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胡君庭的声音响起,冰冷而疏离,再无波澜:“我与你,无话可说。”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一道黑影自洞房二楼支起的窗棂悄然翻出,顺着廊柱滑下,轻盈落地。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眼神决绝,转身没入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

府外长街空荡,更鼓声远。唯有秋风卷着几片早凋的落叶,掠过他疾行的身影,不知奔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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