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追捕

钱师孟的身影刚消失在营地外的黑暗之中,远方的官道上便传来了急促如闷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破了山野间短暂的死寂。

赵匡义率领一队亲兵风尘仆仆地驰入大营。

赵家父子今年三人皆在淮河前线。

父亲赵弘殷年前便随大军远征淮南,却不料在滁州城病倒,赵匡义赶赴滁州照料,期间结识了赵普,两人颇为投缘。待赵匡胤脱险归来后又奉命出使吴越求亲,赵匡义作为殿前司没有随御驾回京,主动请缨继续留在淮南前线,以作兄长后援。

就在这日传来急报:迎亲队伍不日将进入大周新近攻占的南唐淮南属地,行程已然过半。然而蹊跷的是,几乎同时,一股规模不大却行踪诡秘的吴越兵力,也出现在了同一方向的边境地带,动机不明。

直觉此事绝非巧合,赵匡义恐生不测,当即点起精锐骑卒,连夜朝着迎亲队伍的预计路线疾驰接应。

一入营门,他便觉气氛诡谲。

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股混合着未熄烟硝与新鲜血腥的怪异气味。

守卫军士,面色带着惶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目光闪烁地低声交谈。中军大帐附近人影幢幢,数名军医模样的人神色凝重地进出,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事态未明的诡谲与慌乱。

赵匡义一把掀开帐帘,闯入中军大帐。帐内烛火跳动,药气与血腥味浓烈得呛人。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便像是骤然冻结。

榻上那人,是他二哥赵匡胤。可那平日里如山岳般沉稳、在万军阵前亦不曾变色的兄长,此刻竟面如金纸,唇无血色,胸前衣甲敞开,裹缠的绷带已被猩红浸透大半,一名军医正颤抖着手往伤口上撒药粉,旁边铜盆里的水已染成淡红色。

赵匡义想抢步上前,却生生忍住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转身出帐,双目赤红如血,一把揪住候在一旁的亲卫校尉张恩铭的领甲:“说!谁干的?!”

张恩铭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是……是吴越国的郡主……”

“那个和亲的小丫头?”赵匡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在哪儿呢?”

“跑……跑了……”

“跑了?”赵匡义额角青筋暴跳,将张恩铭重重掼在柱上,“你们都是死人吗?让一个丫头片子伤了我二哥,还让她跑了?!”

“是……是赵大人亲自下令……放走的……”张恩铭声音细若蚊蚋。

此时,闻讯匆匆赶来的赵普疾步上前,一把拉开赵匡义紧握的手臂,低喝道:“三郎!冷静!此处人多眼杂,不能再问了!”

赵匡义猛地扭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在接触到赵普的目光时陡然清醒。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他二哥是何等人物?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警觉与身手皆是超一流。一个自幼养在深宫、不通武艺的郡主,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近身,还一刀刺中如此要害?除非……是二哥撤去了所有防备,甚至……

他不敢再想。

恰在此时,军医掀帘而出,满脸疲惫。赵匡义急忙赶上去急问:“神医,我二哥如何?”

“万幸……”老军医抹了把汗,“匕首离心脉只差一分。若再偏毫厘,纵华佗再世也难回天。”

赵匡义闻言,高悬的心稍稍落下半分,“何时能醒?”

老军医却面露难色,斟酌着词句道:“外伤虽险,但用药得当,止血及时,已非致命。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赵匡义铁青的脸色,“将军脉象沉滞紊乱,似有重重郁结堵于心脉,这……不全是伤势所致,倒像是心神受创,求生之意……颇为淡薄。何时能转醒,一半看天意,另一半……恐怕要看将军自己了……”

“放屁!”赵匡义怒斥,兄长心志坚毅远超常人,若非遭遇难以承受的冲击或陷入极深的心结,断不会如此。他不再与军医多言,返身再次掀帘入帐。

帐内烛光摇曳,将赵匡胤静静躺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显得异常单薄脆弱。

往日威严刚毅、仿佛能撑起天地的面容,此刻苍白得透明,胸前雪白绷带上洇开的刺目血红,与面无血色的惨白形成骇人对比。

赵匡义站在榻前,看着兄长这般毫无生气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当。

他的二哥,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躺在这里,而那个罪魁祸首,那个该死的吴越郡主,却已逃之夭夭,杳无踪迹。

“必须把人追回来。” 这个念头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否则没人能担待得起。

他猛地转身出帐,赵普此刻正在帐外跟军医问询。见他出来,立刻投来探询的目光。

赵匡义走到赵普近前,“那个吴越郡主,在朝廷钦定的和亲途中,悍然刺伤迎亲主使而后潜逃。此事若传回汴京,被有心之人加以渲染,构陷二哥‘护卫不力’,甚至污蔑他与吴越暗通款曲……届时,我二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干系,不仅是他一人的前程性命,更是我们整个赵家满门的前途乃至生死!人,必须抓回来!”

赵普神色凝重地点头,他即刻吩咐:“张恩铭,你带人寸步不离守护指挥使,加设三重岗哨,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丁近洲!”

一名精悍的校尉应声出列:“末将在!”

“点一百精锐,备快马,沿官道及两侧山林仔细搜寻。记住……”他目光锐利,钉在丁近洲脸上,“要活的,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明天此时之前必须找到人。”

“得令!”丁近洲毫不拖沓,抱拳转身,疾步如风而去。

“这个事情干系重大,我得亲自去。”赵匡义深吸一口气,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军帐,朝着赵普重重抱拳, “则平兄,这大营安危,还有我二哥,就全权拜托你了!”

不待赵普再言,赵匡义已利落转身,翻身上马。

“我们走!”他低喝一声,一夹马腹,率先向着营门外无尽的夜色冲去,百余骑精锐亲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顷刻间撕裂了营地压抑的寂静,没入黑暗之中。

营地里,赵普独立中庭,仰头望了一眼阴沉无星的夜空。

这场和亲,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夜色如浓墨泼洒,官道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青白微光,前后皆不见尽头。师孟跌跌撞撞地奔逃在暗夜里。脑海中一片空白。

绣鞋早已被草间的夜露、趟过的溪水浸透,每踏一步都发出湿漉黏腻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繁复的裙裾不断被道旁横生的荆棘灌木撕扯勾连,右手掌心残留着那粘稠、温热的触感,是赵匡胤的血。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剧烈抽痛,喉咙弥漫开腥甜的气味,双腿沉重得仿佛灌了铅。她一刻也不敢停歇,直到天光熹微。

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鱼肚白时,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倒在地。粗糙的沙石擦破了掌心与膝盖。

晨风掠过汗湿的鬓发与衣襟,激起一阵透骨的寒颤。从小到大,她从未吃过这般苦。

她艰难抬首环顾,荒山寂寂,四野无人,只有早起的鸟雀在稀疏的林间发出单调的鸣叫。昨夜的营地轮廓早已消失在重峦叠嶂之后。

突然,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冒出,让她瞬间打了个寒噤,若追兵沿官道快马追来,应该很容易找到她。

恐惧攫紧了心脏,她挣扎着爬起,视线慌乱扫过四周。蓦地,官道的右侧草丛间,一条几乎被荒草湮没的小径映入眼帘。那是樵夫或猎户踩出的野路,狭窄、崎岖,却通往远处。

师孟咬紧牙关,没有犹豫,强忍着全身的酸痛,一瘸一拐偏离了官道,拐进了那条几乎将她吞没的荒僻小径。

赵匡义率队驰出军营时,天色已蒙蒙亮。百余骑沿官道向南疾追,马蹄踏碎晨雾,却始终不见那抹纤小的身影。

丁近洲勒住马缰,眉头紧锁,望着前方空荡荡的道路和两侧开始活跃起来的山林,声音带着困惑与一丝焦躁:“这郡主……看着弱不禁风,脚程倒快,难不成插了翅膀?””

赵匡义驻马于一处三岔路口。他眯眼四顾,荒山野岭,草木蓊郁,几条小径如蛇般蜿蜒没入密林。晨光将山峦镀上一层冷金,鸟雀啁啾,一切平静得反常。

“丁近洲,”他沉声道,“你带一半人继续沿这条主官道往前追,仔细查探沿途可能藏人的沟坎、树林。记住,见到郡主,绝不可伤她分毫,要完完整整、毫发无损的带回去。”

“得令!”

待马蹄声远去,赵匡义转向剩下的人:“我们往回搜。”

“往回?”一名亲兵诧异。

“嗯。”赵匡义调转马头,声音冷静,“那丫头未必有我们想得那么能跑。或许,她根本就没走远,或者……走了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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