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烦心的事情不止一件。
朝堂上的纷争,对师孟的担忧,还有他的父亲赵弘殷,如今病得一日比一日重。
赵家宅邸位于汴京繁华地段,门庭显赫。
赵弘殷自三年前任铁骑第一军都指挥使,后改任右厢都指挥,遥领岳州防御使,今年又随郭荣征讨淮南,立下赫赫战功,现已官至检校司徒。
父子二人同朝为官,皆掌禁军,时人无不称羡,以为赵家荣耀至极。
可此刻,这片荣耀之上笼罩的,只有沉沉的阴霾。
赵弘殷的病,源于去年随驾出征淮南时的一场意外。
那时候,赵匡胤刚打了一场打胜仗,攻下滁州城,夜里赵弘殷率军在深夜赶到滁州城下,但为防意外,军纪规定,部队夜间不能进城,赵弘殷只得在寒风中苦守一夜。赵匡胤站在城头之上,父子二人隔城相望,默默等到天明。
那一夜寒风刺骨,赵弘殷年事已高,冻了一夜后便染上了重病。
起初,以为这只是寻常的风寒,休养几个月便能痊愈。谁知赵弘殷的病情却日渐加重,如今已到了药石难医的地步。
赵匡胤只要有空,下朝后便匆匆赶回家中,守在父亲床前,心中满是愧疚与无奈。
这日,赵匡胤穿过堂屋来到父母居室,母亲杜氏正在陪着父亲说话。
更准确的是说,母亲一人在说,父亲在听。赵弘殷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偶尔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杜氏是个要强的女人,一向行事雷厉风行,说话干脆利落。
赵匡胤从小没少挨她的打,调皮了挨揍,气着先生了挨揍,没照顾好弟弟妹妹挨揍,弄坏家什了也挨揍,可以说,他是被母亲从小打到大的,相比之下,家中的其他孩子似乎都没挨过这么多打。
父亲赵弘殷则是个温和的人,常年在外带兵打仗,难得回家一趟。每次回来,他总是笑眯眯的,从不责骂孩子,甚至还会偷偷给他们带些小玩意儿。
赵匡胤小时候总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慈爱的人,而母亲则是那个让他又敬又怕的存在。
如今,赵匡胤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母亲杜氏依旧挺直着腰板,嘴里絮絮叨叨地跟父亲说着家常。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他忽然意识到,母亲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
父亲长年在外,俸禄微薄,家里的重担几乎全落在了母亲肩上,她日夜操劳,艰难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直到这几年自己投在郭家父子门下,家中境况才好转。
赵匡胤轻轻走进房间,低声唤道:“父亲,母亲。”
杜氏抬起头,见是赵匡胤,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却依旧干脆:“回来了?你父亲刚才还念叨你呢。”
赵匡胤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父亲,轻声说道:“父亲,儿子回来了。”
赵弘殷微微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却仍努力聚焦在赵匡胤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的笑容。
赵匡胤握住父亲的手,心中一阵酸涩。他转头看向母亲,低声道:“母亲,您也歇歇吧,别累坏了身子。”
杜氏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强硬:“我不累。你父亲需要人陪着,我得在这儿守着。”
赵匡胤的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早已习惯了母亲这种强势。
从小到大,母亲对他总是严厉多于慈爱,打骂多于关怀。他知道,母亲的心里有一道坎,那道坎与他的大哥赵匡济有关。
那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因为自己而夭折,母亲的愧疚与怨恨,似乎从未真正消散过。
赵弘殷的脸色灰白,呼吸有些急促,显然病情并未好转。
赵匡胤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他伸手替父亲掖了掖被角,语气温和:“今日父亲进了多少饮食?我听说那樱桃煎不错,明日里为父亲去买来。”
赵弘殷艰难地抬起手,握住赵匡胤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却握得很紧,“我都好,你不用挂心。”
赵弘殷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贯的沉稳,“皇上交代的事情,你要用心去办。”
“是。”赵匡胤点头,简短地回答。
赵弘殷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如今位高权重,行事更要谨慎。”
“是,父亲。”赵匡胤低声应道,心中却有些沉重。父亲小心翼翼了一辈子,到如今,自己早已大权在握,赵家父子同朝为官,父亲还是如此谨慎。
赵家是世代为官的,赵弘殷的曾祖父赵朓是唐朝人,历任永清、文安、幽都县令。
祖父赵珽,在藩镇卢龙节度使(又称幽州节度使)属下任从事,累官兼任御史中丞。
父亲赵敬,历任后唐营、蓟、涿三州刺史。
赵弘殷自己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凭借军功逐步升迁。
所以细算起来,赵家世代为官,赵匡胤算是北京官五代了。
赵弘殷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老实人,未来的宋史对赵弘殷的记载是“宣祖少骁勇,善骑射”,但并未提及为何这样一个好人多年未得升迁。
去年赵弘殷奉命跟随韩令坤率军攻打扬州,与郭荣在寿春汇合,大战过后,街上人稀少,他们走在寿春城的街上看到卖饼的店,发现那饼既薄又小。
郭荣性格急当初发怒,捉拿十几个卖饼人将要处死他们。赵弘殷坚持进谏,才获得为这些卖饼人求得了生路。
在皇帝盛怒时,却敢为了素不相识又微不足道的商贩求情,可见赵弘殷其心性,不过也可得知其多年不升的原因了。
杜氏在一旁,默默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她的目光在赵匡胤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
她不善于表达感情,尤其是对儿子的赞赏,她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自己对这个儿子的感情是复杂的。有愧疚,有担忧,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如今,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儿子是她最大的骄傲。
杜氏这辈子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赵弘殷的妾室生的孩子赵匡美和赵匡赞,也是在自己膝下抚养。
杜氏的第一个孩子叫赵匡济,是一个聪明伶俐又孝顺懂事的孩子。
长到七岁那边,一日赵匡胤生了病,杜氏便背着他去找郎中,赵匡济趁着大人不在,下河捉鱼,但前日里刚下过雨,河水湍急,七岁的孩子不知道凶险,落水淹死了。
杜氏恨自己没照顾好孩子,但可巧赵匡胤长大后,专挑危险的地方玩,上树摘桃,下水摸鱼,杜氏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再重蹈覆辙,因此赵匡胤挨打挨得最多。
看着赵匡胤渐渐长大,杜氏也经常问自己,真的是为了管教孩子而打他吗,这里面又有多少是含着自己的怨气,把自己的愧疚转移到了赵匡胤身上。
现在面对赵匡胤,杜氏心中多多少少有几分别扭,丈夫混了一辈子,一直在中级军官的职衔,直到自己的这个二儿子混出了头,托儿子的福终于高升了。
杜氏心里多少次也想找儿子说说心里话,但总归是拉不下脸来。
也许人与人之间是要讲究缘分的吧,就好比三儿子赵匡义,鬼精鬼精的,最能讨自己欢心,自己愿意听什么就说什么,妾室耿氏生的赵匡美,就像是的贴心人,甚至比自己的两个女儿都会体谅自己。
前天赵匡胤在山上被王朴当街羞辱的事情,自然杜氏是瞒着赵弘殷的。
她为这个儿子着急上火了一辈子,现在眼见着儿子位列朝堂前列,却与当今皇上最倚重的王朴产生了矛盾,以后的仕途会不会受影响。
自己的儿子迎回这么一个红颜祸水送到了宫里,以后但凡发生点什么事,是不是都会被扯到自己的儿子身上。
杜氏想把赵匡胤叫出去单独嘱咐一番,赵匡胤却先开口了:“父亲、母亲,孩儿有一件事想请示二老的意见。”
“有事你就直说吧。”杜氏温和地说道。
赵匡胤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想让三弟与符家结一门亲事。”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一则安定他的心性,二则……也是为父亲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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