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大相国寺

这天,后阁之内,郭荣批完一叠奏折,赵祥源连忙躬身奉上热茶,见他眉宇间郁郁不舒,赵祥源轻声劝道:

“陛下,外头天朗气清,不如移步走走,散散心?”

郭荣默然起身,缓步往外走去,赵祥源恭谨相随。

行至庭院中,一阵微风拂过,郭荣脚步微顿,随口问道:“郡主一直闷闷不乐,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她稍稍高兴些?”

赵祥源回话道:“陛下前些日子已下旨,加封钱弘俶为天下兵马都元帅,乃是藩王中最高军职,统领东南诸道军事,还赐了铠甲、兵器、战马、锦缎等军资。郡主虽没说,但奴才瞧着,她心里定然是高兴的。”

“哼。”郭荣哂笑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要跟我耍滑头,她心里高不高兴,我还能不知道?”

赵祥源心中一凛,略一思忖,又道:“女子都爱珠玉,要不奴才这就去内库挑些精巧珠宝,给郡主送去?”

郭荣轻轻摇头,“她生在吴越王室,金枝玉叶般养大,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赵祥源连忙补道:“奴才疏忽了。钱弘俶前几日刚进贡了一批器物,皆是吴越本土样式,或许郡主见了这些旧物,能稍解思乡之愁,宽宽心。”

郭荣望着远方,慨然轻叹:“她在这汴梁,无亲无故,钱弘俶,算是她血缘最近的亲人了。”

赵祥源心中一动,试探着躬身道:“那要不,召钱弘俶入京探亲,让郡主与亲人相见,想必能解她郁结。”

郭荣闻言,当即气笑,“糊涂!一纸旨意召钱弘俶入京,吴越朝野必定震动惶恐,人心不安。再者,我大周朝臣之中,不知多少人想扣下他做人质,以牵制吴越,到时候别说宽心了,怕是会惹得她大病一场。”

赵祥源吓得连忙躬身请罪,迟疑片刻,又壮着胆子道:“奴才有一个主意,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荣眉头微蹙,“直说便是,不必吞吞吐吐。”

“郡主素来笃信佛法,”赵祥源连忙说道,“若能恩准她前往寺庙上香祈福,为亡母诵经,或许能稍解她心中的郁结与思念。”

郭荣眸中微亮,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这个主意,甚好。你即刻去安排,务必妥帖。”

不多时,皇帝谕旨传下:“念及吴太妃去年仙逝,宁国郡主思母情深,特恩准师孟出宫,前往大相国寺为亡母焚香祈福。”

师孟自踏入汴梁,便一直困在深宫之中,她此前曾想过为母亲举办水陆法会,可这份心思从未宣之于口。

考虑到皇帝多次颁旨费佛,整个皇宫和上层王宫贵族此前无一人敢公开礼佛。此次他特下谕旨,允师孟出宫前往大相国寺祈福,是天大的恩宠。

她纵然心灰意冷,却也清楚,自己身后还有整个吴越王室,绝不能因一时意气拂了皇帝的面子惹怒了他,连累族人与家国。

大相国寺坐落于汴梁城最繁华的街区,始建于北齐年间,最初名唤建国寺,相传乃是战国时期魏国信陵君的故宅。

唐睿宗李旦在位时,亲赐“大相国寺”之名,并御书匾额悬于寺门之上,千百年来香火绵延,是汴梁城内最负盛名的历史名寺。

此前朝廷推行废佛之策,诸多佛寺皆遭重创,唯有大相国寺因历史悠久、深得朝野百姓敬仰,才得以保留建制,只是往日的鼎盛气象,终究淡了几分。

待身体稍稍好转,师孟便遵旨前往大相国寺,为亡母举办祈福法会。

消息传至寺中,上下皆十分重视。自郭荣废佛后,寺里已久未接待过皇亲国戚。

大相国寺提前关闭寺门,对整个寺庙进行了全面修缮打理,青砖地板被擦得锃亮,倒映出人影,连院中树上的枝叶,都被细细泼水洗过,纤尘不染,尽显恭敬。

此次出宫,师孟并未张扬,仅带着随行宫人,轻车简从、仪仗简约。

街道两旁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人人都想一睹这位传闻中天人之姿的吴越宁国郡主的容貌,议论声此起彼伏。

轿撵抵达大相国寺门前,缓缓穿过层层院落,最终在大雄宝殿之前稳稳停下。随行宫人连忙上前,摆放好下榻凳,又轻轻掀开轿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师孟走下轿撵。

师孟抬眸四顾,这大相国寺作为北方佛寺气度颇为不同,南方佛寺多显清雅灵秀,而这座大相国寺,殿宇巍峨,雄浑大气,香火鼎盛却不失肃穆。

早已等候的方丈见师孟走下轿撵,连忙躬身行礼,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大相国寺主持了尘,恭迎宁国郡主大驾光临,敝寺蓬荜生辉。”

师孟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然,“方丈大师客气了,今日前来,叨扰贵宝刹,还望大师海涵。”

“郡主言重了,”了尘方丈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郡主为母祈福,心诚可鉴,郡主驾临,是敝寺上下的荣幸。请郡主随老衲入殿。”

话音落,几名僧人上前开道,随行宫人分列两侧,小心翼翼地护在师孟身侧,了尘方丈与几位寺中高僧走在前方引路,一同踏入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建筑宏伟,气势恢宏,殿内香烟缭绕,氤氲之中,中央供奉的释迦牟尼佛雕像庄严肃穆,目光慈悲,仿佛能洞悉世间所有的苦难。

此时,殿内早已整齐排列好众多僧侣,个个身着僧袍,双手合十,神色庄重。

待师孟走到殿中蒲团前跪下,祈福法会正式开始。梵音袅袅,钟声阵阵,僧侣们齐声诵经,声音低沉而庄严,回荡在整个大雄宝殿之中,也萦绕在师孟耳畔。

师孟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将所有的思念与祈愿,都融入诵经声中。

约莫一个时辰后,祈福法会圆满结束。僧侣们陆续起身,垂首退至两侧,师孟也缓缓站起身。

她看向了尘方丈,轻声说道:“主持,听闻藏经楼乃是贵寺藏书之地,藏有诸多佛经典籍,弟子心中向往已久,不知可否前往一观?”

“自然可以,郡主请。”了尘方丈欣然应允,依旧亲自引路,带着师孟前往藏经楼。

藏经楼坐落于寺院深处,静谧清幽,远离了前殿的香火与喧嚣,整座楼宇古朴庄重,木质结构的殿身,透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

楼下为讲经堂,宽敞明亮,正中摆放着讲经台,两侧排列着蒲团,往上几层则全部是馆藏的佛经典籍。

师孟示意宫人退至楼下等候,殿内只剩她与了尘方丈二人。

她转过身,对着了尘方丈躬身行礼,轻声道:“大师,今日得见贵寺胜景,聆听梵音,心中郁结稍稍缓解,只是弟子心中,仍有诸多困惑,想再向大师请教,还望大师不吝赐教。”

二人相对而坐,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窗外的风声,与远处隐约的钟声,交织在一起。

“大师,弟子不解,想要请教,一个人的命数是否是既定的、无法改变的?”

了尘方丈双手合十,语气温和而通透:“世人皆困于‘命数’二字,或执着于既定,或迷茫于无常,殊不知,既定与无常,本就不是对立之物,而是相辅相成,辩证共生的。”

“相辅相成?”师孟抬眸,眼中满是困惑,“既定便是早已注定,无常便是变幻莫测,二者如何能共生?”

了尘方丈微微颔首,缓缓道来:“所谓既定,是为‘因’,是前世修行所种之因,是今生无法选择的开端,生在世上所遇重重事端,便是今生所遇之‘缘’,是无常之变。世间万物,皆逃不过因果循环,既定之因,注定了人此生的底色,而无常之变,便是生在世上所遇的风雨与顺遂,是缘分之聚散,是境遇之起伏。”

师孟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些许湿润,“弟子不惧风雨,可弟子担心,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所有的期盼都是泡影,总是身不由己。若一切早已注定,那努力与挣扎又有何意义?”

了尘方丈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温和,“郡主,既定并非宿命,无常亦非绝境。所谓命数,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刻度,而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既定之因,是我们无法选择的起点,却不是我们无法改变的终点,无常之变,是我们无法预料的境遇,却也是我们修行的契机,是渡化我们心性的磨砺。”

他抬手,指了指书架上的佛经,继续说道:“就如这佛经,经文是既定的,可不同的人诵读,会有不同的感悟,不同的心境去领悟,会有不同的收获。命运亦是如此,既定的底色无法改变,而无常的苦难,是要让你褪去执着,看清自己的内心,明白自己的使命。”

“看清自己的内心?明白自己的使命?”师孟喃喃自语,神色依旧茫然,眼底的困惑未曾散去。

“正是,”了尘方丈点头,目光坚定而慈悲,“实则困住郡主的,从来不是境遇,而是你自己的执念。你放不下过往,放不下失去,放不下心中的执念,才会觉得痛苦,觉得麻木。”

“可弟子接下来又能怎么办呢?”

“接纳既定,面对无常。”了尘方丈缓缓道,“所谓接纳既定,并非要你逆来顺受,而是要你接纳自己的境遇,所谓面对无常,并非要你强行抗争,而是要你在无常的境遇中,守住自己的本心。”

师孟低头不语,了尘知道她仍在思考,他顿了顿,又缓缓补充:“人身难得,佛法难闻。郡主能得人身,能笃信佛法,便是莫大的福报。郡主今日所遇之事,都是渡化你的机缘,都是消去业障的磨砺,只要你守住本心,终会消去所有业障,得见属于自己的善果。”

师孟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再睁开眼时,眼底已多了几分清明与释然,对着了尘方丈躬身行礼:“多谢大师指点。”

了尘方丈躬身回礼,朗声道:“阿弥陀佛,愿郡主往后,放下执念,心有净土,终得圆满,岁岁安澜。”

师孟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大师。”

又在藏经楼静坐了许久,师孟才起身,跟着了尘方丈,缓缓走下楼去。

师孟回到宫中,心情明显好转,郭荣得知后十分高兴。

“既然她去大相国寺能宽心,便遂了她的意。准宁国郡主往后可随时前往大相国寺祈福参禅,无需先行请示,宫人务必悉心照料,不得有半分怠慢。”

了尘对师孟说的话,并非只针对她目前的境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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