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 8月1日 周六 晴
李营今天一整天没有出门,只待在房间里看电视。
中途我敲开了门,和他说道:“让我进去上个厕所吧,不然就要在你门口解决了。”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关门:“你要是好意思的话,就这么办吧。”
当然不能真在门口丢人,在他彻底关上之前,我拉住门板出劲扩大缝隙后钻了进去。
李营没有较真,放任我进了卫生间。他把门带上,回到客厅继续看电视。
我方便完并没有走人,慢悠悠踱步出去,站在厅里和他一道看新闻。
那些不能完全理解的国际新闻像留不住的水从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去,旁边的李营靠着沙发背,眼神全落在架在胸口前的手机屏幕上。
我不走他也不管,我还能坐下来摸到遥控器换了个频道,切到了当地的卫视。
晨间新闻里正播送着近期的一些治安困扰问题,从两起珠宝店失窃到街头伤人事件,引起了不少群众的情绪恐慌,为提高城市居民的安全保障,增设了二十几处监控摄像头,安排城管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等等。
李营听着这些,眉毛挑了挑,全然不在乎。
我不信他心里也毫无波澜,那可真是匪夷所思的心理素质。放下遥控器问他道:“你最近不打算回去,就是因为怕被拍到吗?”
“你看我像怕的样子吗?”
“那就是不想回去过年吧,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他的嘴角明显拉下去,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阴郁。看来我越来越懂如何激怒他了,趁他不能拿我怎么样,会说我就多说点:“也是,在这里至少还没到过年的时候。”
“不闭嘴就出去。”
“原来你比较喜欢一个人呆着,难怪要把……”
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抽出背后的抱枕甩到我的脑袋上。
林鸢从里面的一个房间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地拧开门把手走出来,一点也不过问我为什么待在这里,她和李营之间也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见她穿得如此正式,我以为她要出门,却是进了厨房,很快煎鸡蛋的声音就“嗞啦啦”地扩散开来。
盘子里六个鸡蛋,我坚信其中有两个是我的,因为林鸢握着三双筷子。
果然她递了其中一双给我,被李营用他那双敲落在地:“给他干什么啦?真当他是来做客的吗?”
林鸢说:“我买的鸡蛋。”
李营便再没有说什么。
我高兴地弯腰去捡筷子,眼神偏移到茶几下面的一个包。很眼熟,我见过,是林鸢放金条的那个包。
只看了两眼收回视线,把筷子捞起来擦了擦,吞下林鸢施舍的两个煎蛋。
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我想象不到还能有谁会来找他们两个,多少也不关我的事,就只管埋头嗦蛋。
另外这两个人却也没有意料之内的感觉,目光交换了两个来回后,林鸢走到门后从猫眼里向外探视一眼。
“警察。”林鸢没出声,光做了个口型。
我去,警察?找谁的?反正不是找我的,李营缩回了房间里,我再多吃一个煎蛋。
林鸢整理好情绪,将门打开三尺宽的缝隙,用肩侧顶着不让门合上,刚好也把我卡在了视线死角,里外都不能互相看到。
“你好,林鸢是吧?我们通过公安联网系统查到你暂住在这里,想来咨询你一些关于上次……”
林鸢迅速闪身出去,门板“咔哒”一声关上了,她细微的声音还能听到一些:“我跟你们回一趟警局吧。”
三个不同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我瞥了一眼李营进去的房间,房门被他关上了,不清楚他在里面干什么。
我手脚的神经骤然绷紧,轻声慢步挪到我扔在玄关的背包旁,摸出画画的手机,飞快地掀开后盖拆出电话卡,攥在手心摸爬回沙发旁边,耳边传来李营走动和拧动门把手的声音。
分秒之间犹豫了不下几百个来回。这样的机会错过也许就再也没有了,还是要搏一把。
拉链也来不及拉开,硬生生将这张电话卡从拉头下面的小小缝隙挤进了林鸢的包里。
在我完成这个动作的同时,李营走了出来。
吞下已经窜到嗓子眼的心脏,我还要装作无事发生,问他道:“你有这么害怕警察吗?杀人越货的事做起来也没见你眨眼睛啊。”
“吃完了滚!”李营一脚踢到垃圾桶,晃了两圈的垃圾桶坚强地没肯倒下。
“没吃完,还有两个。”
“柏青,你以前就是这么烦人的人吗?”
“以前不是,可能是最近跟你学的。”
“学习能力强就是不一样哦。”李营挨着我坐下来,双腿盘上沙发,仰到沙发背上,举着手机敲着键盘,张嘴随意地问我,“老实说,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瞧得起我过?”
“以前挺看得起你的,现在确实瞧不上。”
“你能好好说话吗?”
“这也是跟你学的。”
“算了,你懂个屁。”他不再打算跟我进行更深入的交流,手上的拨弄手机屏幕的动作愈发勤快。
我对开导他并没有太多的兴趣,教育他是他的父母和老师应该做的事情,现在的路也是他接受了完整的社会教育后自己选的。更何况,他如果肯听,事态也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了。
但我这话也不能说太满,也许,他从来没有受到过健康的教育?
我也仰到沙发上躺着:“你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说吗?”余光瞥到他的手机屏幕,他正在疯狂地给谁发着消息,对面没有一条回复。
“爱说不说。”
“小时候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能轻易拿捏到长辈们爱听什么,甚至能伪装成他们爱看的样子。”
他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这是什么好本事吗?真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打小就随心所欲呢?”
又回到了这个先天条件的话题,不管我和他说什么,他总是能绕回这里。平凡甚至贫穷的出身令他耿耿于怀,虽然我这么说对他来讲,就是一种何不食肉糜。
但我要这样跟一个深陷在泥沼里、只会原地打转的车轱辘进行深入的交流,是十分费劲且耗费耐心的。我又不是学心理学的。
再忍他这一回。
“我能随心所欲是我有兜底,你现在是凭什么在随心所欲?”
他脑门上的青筋一跳,憋了好一刻,嗓音已经游走在绷坏的边缘:“凭我现在是天选之子!凭我现在财富自由!”
“那你比我成功多了,对我好点吧,李营。你还缺什么呢?”
“缺什么呢……”他竟当真认真思考了起来,偏偏又绝口不提他真心想要的,“缺你跟我老实一点。”
“好的,没问题。”
“那你说你这两天跟着我是图什么?”
“当然是为了更了解你,更能控制你。”
李营哈哈大笑起来:“自信是好事,但你得先具备这个实力。”
“我们实力相当,不是吗?你什么都能放下,我什么都不想放下,我们的核心驱动力一样强大。”
“一样吗?”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一样。”
一长串的信息轰炸后,他的手机屏幕上终于弹跳出对方很短的一句应答。他挑着眼皮读完之后,结束了冗长的骚扰,将手机甩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出去喝一杯,我请。”
“不等林鸢了吗?”没戴眼镜我可能是个瞎子,但戴着眼镜我这就是鹰眼,他刚刚就是在给林鸢发消息。
“她今天不回这里。”
“你能喝吗?”
“只喝一杯。”
他果然只要了一杯,剩下的大半瓶都推到了我面前。但我也不想喝多了,到时候分不清东西南北,让他跑了我都追不了直线。
其实如果不是要跟着他,我也不会来。一杯酒两口就能结束走人,我们两个在这里默默无声地坐了两个小时,树上的知了叫了一上午,窗外的车流人流不停歇,面前盘子里的花生米都吃干了。
李营两只眼睛空洞地看着那只拴在树下的狗,它热得一直在喘气。
“你每天就这么打发时间的吗?”他小心翼翼地不肯多喝饮料和酒水,按理说应该比我更能体会到生命的可贵。
他白了我一眼,没有搭理我。起身走到后厨门口朝里说了些什么,要来一个一次性的纸碗在饮水机下面接水。接了半碗左右,推门出去把水放在那热狗面前。
那狗十分戒备,不仅不领李营的情,还冲他吠了两声。
李营当即便将手里的水泼洒出去,团成一团的一次性碗砸到狗身上。
难以揣测如果不是在大马路上,这只狗现在的状态是否还康健。
李营骂骂咧咧地回到桌子旁,把被子里剩下的一层酒水倒进嘴里,这才回答我上一个问题:“你看见了,偶尔也这么当当吕洞宾。”
“所以,你也是林鸢的救世主吗?”
他把凳子踢开,骄傲的神情洋溢在鼻尖嘴角:“没错。”
好险林鸢领他的情,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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