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上身

楼月没法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她总能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她有时会害怕的窝在玉依依的怀里,“你听见了吗?”,玉依依什么也没听到,还是附和着说,“估计又是哪个不要脸的小孩来捣乱,这都好几回了。我让水哥去找他们爹妈。月月,你放宽心睡觉。我一直在。”,楼月像脱力的小猫一样的蜷着。

严重的时候。楼月甚至会出现幻觉。她会对着发黄的窗框咯咯的笑,丢了魂似得反复摸着发霉的老木头才安心,即使被老榆木翘起的木刺扎了手也浑然不觉。她还常常提到一个人,“卯君,你回来了?”,呢喃着,“卯君,你找到了吗?”,楼月不经意间就沉浸在过去的梦里。

玉依依问过孙仙水,这难道还不算是中邪了么?孙仙水抱着一样的忧虑,又投纸船三翻四次的问,确信楼月身上的确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毒咒。两个人都摸不着头脑的焦心,只好归因于孩子,孩子让楼月的心神都受到巨大影响。

直到有一夜,楼月彻底癔症了。孙仙水和玉依依会轮流在夜里守着楼月。玉依依这天正巧被文旦文远叫走,去村里老周家。老周家的女儿晨晨本来就生了怪病,老是没来由的肚子疼。也是因为这个,老周当初坚决配合孙仙水回来请天王,他们都觉得晨晨也是中了天王的诅咒。

孙仙水心里明白这或许是咒,但他不认为真是天王的诅咒。天王存在不存在是一回事,就算真的有,他会那么闲的专门惩罚感神村的人吗?他始终觉得这是感神村里有人在作怪。所以他也配合大家一直演下去。如果有所图,这个人迟早会跳出来的。可是楼月的变化让他等不急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到底是谁?他究竟想要什么?

楼月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眉头紧皱着,她在害怕。女子两手都紧紧抓着被褥,指节绷的发白也不肯松,嘴唇干的裂开直冒血珠。楼月不喜欢润唇膏的感觉,所以孙仙水只能趁她睡着,小心翼翼的在她的嘴唇上沾点水。即使睡熟了,她呼吸起来也困难,孩子对她的负担太重了,孙仙水无法不去埋怨玉依依,他们都只能期待孩子降生后,楼月就能恢复到从前。

可是今夜楼月入魔似得,她喘着粗气,眼皮紧闭着,挣扎着,扯打着身上的被子,嘴里发出不明所以的哀嚎,“啊啊…啊…啊啊…”,月光从大敞着的小窗闯进来,照在楼月的脸上身上,她几乎像是才从热油里捞出来的蜡人。孙仙水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只有死人才会烧自己的蜡人。我怎么会怕楼月呢?

他轻手轻脚的按住楼月,既怕他伤到楼月,又怕楼月伤到自己。蜡人的眼睛却不停的在他脑海里闪现。眼前的真是楼月吗?孙仙水怀疑自己离疯不远了。

得帮楼月把指甲剪了,省的她睡熟了抓伤自己,孙仙水晃晃脑袋,试图忘记那些有的没的,驱散所有纷繁混乱的心思,静心守着楼月。没多久,楼月稳定下来,噩梦像是结束了。孙仙水握住楼月的手腕让她松开被子时,她还是会时不时的抽搐,是做了什么样的梦呢?醒来就忘记吧。他非常心疼楼月。

楼月骨架纤细,孩子一样窄的腕骨上只有薄薄一层柔软的细肉,指甲又长又脆,手臂上,手心里,细长的红痕都提醒着孙仙水应该更早更多的关心现在的楼月,她早就抓伤自己了。握住她的手腕,再放缓动作摊开她的手掌,孙仙水耐心的替楼月剪指甲,楼月好像又瘦了,他把指甲磨成楼月喜欢的,圆润的弧形,女子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松开的左手舒展的垂在床边。看着楼月的脸,孙仙水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楼月连一夜好眠都变得困难。

孙仙水盯着楼月,无形中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就在他以为今夜可以没有波澜的,就这样结束的时候,楼月右手无名指的指甲裂开了,一道细缝忽然就被鲜红填满,血珠顺着楼月漂亮的甲床冒出来。楼月手腕一翻就捏住孙仙水的手指,睁开的两只眼睛都褪成铅灰色,她对着孙仙水咧嘴笑开了,漏出粉白的牙床,蜡人一样的阴森,孙仙水心下大骇,浑身上下的毛孔都炸开了。

孙仙水还是担心会伤害到楼月的身体,小心的试图抽开手,结果他根本是多虑了。楼月的力气大的惊人,被她攥住的两根手指钻心的疼,孙仙水毫不怀疑,只要楼月想,她就能直接掰断自己的手指。

“你的心跳太吵了。”孙仙水再三回忆,猛眨了两下眼睛。楼月刚才开口说话了吗?熟悉的女声直接传递到他的大脑里,傻子也知道不对劲了。月光灯光混合着在地上编织出一张撑开的网,孙仙水倒着的影子身处正中心,我是不是已经疯了?他腹诽。

“你把楼月怎么了?你对她做了什么?你想要什么?你到底是谁?”孙仙水说话几乎没有停顿,语速极快。

“没怎么啊。谁能对巫做什么?是她现在太虚弱了,我才有机会。这还是多亏了你们。”楼月的确没有张嘴。

“你究竟想说什么?”他不明所以的追问。

“不是我想说什么,是你想说什么?不是你非要让我回来吗?几次三番丢那个破铜钱,烂纸船,扰人清梦,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十指连心,孙仙水手疼的连带着自己脑袋都快炸了,听到“楼月”这样说,他还是惊得瞳孔收缩,汗毛直竖,“你是天王?”,怎么可能呢?天王回来了?天王就这样做事的吗?

“怎么不可能?那你说天王应该怎么做事?”楼月的声音再次钻进孙仙水的脑子里,孙仙水一阵恶寒,肚子里像是有把弯刀带着长钩在搅动,顶着血肉往外捅。

“你不要这样对她。至少不要再用她的声音说话。”孙仙水疼的连牙齿都在打颤,却没有一丝害怕的情绪,只是空白,他懵了,楼月要怎么办?

“我也不想惹卯君生气,可是除了巫还有谁配的上我现身?”她自顾自的说起来。

“你不是卯君?”楼月口中的,解由的天王,不就是卯君吗?

“怎么?只能有他一个天王?我们其他都白干了?”

“那你是感神村的天王?”

“你管那么多干嘛?有话快说。我再不走,巫死了,你们还玩什么?”

“我没话要对你说!你离楼月远点!现在就走!”关系到楼月的生死,孙仙水什么也不想管了,沙比天王,沙比感神村!

“无聊。”女人顿了一下,“无聊,无聊啊!”,她终于松开孙仙水的手指,孙仙水下意识的抽开手。“我想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的。要还的债谁也逃不了。都是你们的命。”声音冷酷中透着玩味。

孙仙水恍惚间闻到一阵焦香,木头的草木香味里还混着奇妙的苦味,窗外始终跃动着的光斑“噼啪”“噼啪”的炸开,巨大的,升腾的火光骤然点亮长久沉寂的夜。只一瞬间就看不到天王庙耸起的屋檐了,大火吞吃一座荒庙的速度实在惊人。檐上的铜铃“哐当”,“哐当”的响,热浪中它们失去了原来的声音。孙仙水彻底楞了。火苗甚至有向老宅蔓延的趋势,几株老竹子的顶已经被点燃了,冒着黑烟,盘旋向上。

“你不去救火吗?”

我吗?孙仙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楼月的脸完全没了正常人该有的血色,她的手上还有刚才留下的血印,眼睛也变得浑浊,眼白和瞳仁的界线越来越模糊。近在眼前的天王毫不留情的摧残着信徒的身体,承载着所有人信仰的天王庙熔化在红光之中,他甚至能感觉到热浪扑进屋内,脸上发烫。这就是天王吗?我和楼月会死吗?

孙仙水静静的站着,心里,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他清晰的感知到他心底的一些东西产生了不可逆的变化,但他说不出话。

“现在不会。”

“没有为什么,这都是命。”

孙仙水什么也不用说,“楼月”就已经回答了他的话,居高临下的态度和对待路边枯萎的杂草没有区别,应踩尽踩。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楼月还没来之前,他们也是这样的。被抛弃,被践踏,无处可去的感觉用了十几年才忘记,回来却是一眨眼的事。命运甚至用的是楼月的脸,在平平无奇的夜将他的灵魂打回原形。

“不要再来找我,胆小鬼。”她的声音虚弱下去,“时机到了,我会自己回来的。”,楼月原本垂着的左手颤动起来,缓缓移到自己的脖子上,五指收紧,连嘴唇都憋得青紫的时候,“嗬…嗬…嗬嗬”,她终于醒了。“呸”,楼月朝地上吐了一口混着血的唾沫,擦掉眼角因为窒息而逼出的眼泪,对着孙仙水大骂,“你怕他做什么!”,嗓音嘶哑,破烂铜锣似得,格外好笑。

孙仙水向楼月扑过去,颤抖着,心如擂鼓的抱住楼月,“不要死,你不要死。”,他整个人都在抖,只有你,不要死。雪球死了,他早就明白了,泥泞的一条大河里只剩下楼月一个人逆流而上,为他而来,成为他的浮木。

天王:我白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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