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勋那份措辞强硬、意图**的报告,如同在首都星平静的政治深水区引爆了一颗精神聚变弹。尽管加密等级极高,定向发送,但如此敏感的内容,依然在极短时间内,通过不同渠道的“泄露”与“解读”,在军部高层、议会核心圈乃至部分顶级世家内部,激起了滔天巨浪。
军部,最高统帅部。
林恩元帅的办公室气压低得吓人。这位以铁血和护短著称的老元帅,看着光屏上那份来自他视若子侄的秦勋的报告,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报告的前半部分,关于“卡兰”的详实战报和祝情的功绩,让他面色凝重,眼中流露出对前线将士牺牲的痛惜与对祝情能力的激赏。但看到最后那段“附注”时,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胡闹!”老元帅一巴掌拍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秦勋这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战舰引擎的废料吗?!战时高级作战伙伴绑定?还永久排他性?他当军部是他秦家的后花园,还是当联邦律法是摆设?!”
“元帅息怒。”旁边的参谋长低声道,“少将他……或许是经历了生死,情绪波动较大。而且,那位祝情指挥官,在此次事件中,确实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甚至可能救了少将的命。少将对她产生特殊的信任和依赖,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林恩元帅冷哼一声,“那秦江呢?报告里虽然没提,但谁不知道他们兄弟俩因为这只雌虫已经快撕破脸了?秦勋这么一来,等于把矛盾彻底公开化、高层化!议会那边,尤其是秦江身后的派系,能善罢甘休?这是把军部架在火上烤!”
参谋长沉默。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秦勋的报告,将军部拖入了秦氏兄弟的内部争斗,也将祝情这个原本的“战利品”兼“有功之臣”,推到了政治斗争的最前沿。
“回复秦勋,”林恩元帅沉声道,“报告收到,战功已记录在案,对祝情指挥官的贡献,军部会予以公正评定。但关于所谓的‘作战伙伴绑定申请’,不予受理,理由:程序不符,且当前局势下,不宜因个人情感问题影响重大军事决策。命令他专心养伤,恢复后等待进一步安排。舰队指挥权,在霍克中将继续行使期间,不得有任何异议!”
命令冰冷而公事公办,既肯定了祝情的功绩,也明确否决了秦勋的“绑定”企图,更是警告他不要干扰霍克中将的指挥。这是军部在当前局面下,能做出的最稳妥、但也最无情的切割。
议会,某核心派系秘密会议室。
气氛同样凝重。秦江提供的、关于“前线指挥官可能存在创伤后应激与判断力风险”的“建议”,已经被巧妙地“透露”给了几位立场中立的资深议员和颇具影响力的媒体背景人士。虽然没有点名,但结合秦勋那份刚刚“泄露”出部分内容的报告,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秦勋少将年轻气盛,经历如此惨烈战事,情绪有所波动可以理解。但将个人情感如此公开地凌驾于军事程序之上,甚至试图以军功绑定私人关系,这……是否有欠妥当?”一位资深议员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斟酌。
“更重要的是,”另一位议员接口,目光锐利,“如果一位肩负重任的高级指挥官,其判断力真的因个人情感而受到影响,甚至可能被特定人员‘过度影响’,这对‘卡兰’那不稳定区域的局势,对整个舰队的安全,是否构成潜在威胁?是否需要启动独立评估机制?”
舆论的种子已经悄然播下。虽然尚未形成公开风潮,但质疑的阴影,已经开始笼罩在秦勋的头顶,也间接将祝情再次置于“可能影响指挥官判断的祸水”位置。这正是秦江想要的效果——混淆视听,制造压力,为后续可能的干预(比如要求对秦勋或祝情进行独立审查、甚至重新安排)铺平道路。
“裁决者”号,霍克中将临时指挥中心。
霍克中将面色铁青。他同时收到了军部对秦勋报告的驳回回复(抄送件),以及情报部门截获的、关于议会内部开始出现对秦勋状态“担忧”议论的简报。更让他火大的是,秦勋在收到军部驳回后,竟然再次以个人名义发来通讯,语气强硬地表示“无法接受”,并坚持要求重新审议其申请,甚至隐晦地提及,若军部不允,他将考虑“其他途径”。
“这个混账小子!被一只雌虫迷昏头了吗?!”霍克中将气得在指挥室里来回踱步,“‘其他途径’?他想干什么?兵变吗?!”
副官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来,秦勋少将这次是铁了心,甚至有些不管不顾了。而秦江议员那边的沉默与暗中动作,更让人感到不安。
“给我接秦勋病房!”霍克中将厉声道。通讯接通,秦勋冷硬的面容出现在光屏上。
“霍克叔叔。”秦勋的声音平静,但眼底的暗流显示他并不平静。
“秦勋!”霍克中将毫不客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份报告,还有你刚才的通讯!你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吗?!军部的驳回你看不懂?现在是非常时期!‘空洞’的威胁就在眼前!内部必须稳定!”
“稳定?”秦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诮,“把我的人强行隔离开,任由外面流言蜚语中伤,这就是您要的稳定?霍克叔叔,我只要一个公平的处理,一个对她付出应有的保障。这很难吗?”
“你的人?”霍克中将气结,“秦勋,祝情指挥官是联邦的军官,不是你的私产!她的功绩,军部自有评定!她的安全,我现在负责保障!但你现在的行为,是在害她!议会那边已经因为你的报告和你之前的表现,开始质疑你的状态,甚至影射她!你这是在把她往更危险的火坑里推!”
秦勋瞳孔骤缩,身侧的手猛地握紧,但声音依旧冷硬:“谁敢动她,试试看。”
“你……”霍克中将被他这副油盐不进、固执偏执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他知道,秦勋的记忆恢复和那次事件,已经彻底改变了他,将他性格中本就存在的强势与控制欲,激发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而祝情,成了他此刻所有情绪的焦点和逆鳞。
“我命令你,”霍克中将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用最严厉的语气道,“从现在开始,未经我批准,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联络,不得离开医疗区,更不得再去打扰祝情指挥官!这是军令!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叔叔,还把自己当成联邦的少将,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养伤,恢复理智!否则,别怪我执行战时纪律!”
通讯那头的秦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用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霍克中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通讯切断。霍克中将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能强行命令秦勋,却无法命令秦江,更无法阻止议会那边的暗流。而“空洞”那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深的忧虑,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再次撕裂了“裁决者”号的上空!这一次,不是来自内部,而是来自外部监控阵列!
“报告!检测到‘空洞’外围空间曲率发生剧烈突变!引力读数异常飙升!有不稳定能量辐射大量泄漏!”
“空洞旋转速度在加快!结构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变形!”
“检测到高强度、未知频谱的能量脉冲,正在从‘空洞’中心向外扩散!脉冲强度指数级增长!警告!可能引发大规模空间扰動!”
指挥中心内,所有屏幕瞬间被刺目的红色警报覆盖!比之前“节点”启动“湮灭协议”时更加狂暴、更加混乱、也更加不祥的能量波动,从那个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空洞”中疯狂涌出!
“全舰一级战备!所有护盾最大功率!引擎预热,准备紧急机动!监测阵列全开,分析能量脉冲性质!”霍克中将的怒吼声响彻指挥中心。
这一次的异变,来得毫无征兆,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和……充满恶意。那扩散的能量脉冲,不仅干扰仪器,甚至开始隐隐影响舰内人员的情绪,带来一种莫名的烦躁与心悸感。一些精神力较弱的士兵,已经开始出现头晕、恶心的症状。
真正的危机,似乎不再满足于潜伏,开始展露其狰狞的獠牙。
*
医疗区。祝情也被那突如其来的、穿透层层屏蔽的警报和隐约的空间震动感惊动。她走到舷窗前,看向那个“空洞”。只见原本缓慢旋转的、相对稳定的幽暗区域,此刻仿佛沸腾起来,表面翻滚着诡异斑斓的能量涡流,中心一点的光芒时明时灭,散发出令人灵魂都感到不安的悸动。
她心中一沉。这种波动……与当初“节点”启动“湮灭协议”前有些相似,但又更加混乱,更加……难以预测。仿佛那个不稳定的空间奇点,正在走向某种更彻底的失控,或者……被什么从内部或外部,强行“激活”了。
就在这时,她病房的门被敲响,不等她回应,凯斯就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解密的、来自霍克中将指挥中心的紧急通知。
“指挥官!‘空洞’发生剧烈异变!霍克中将命令,全舰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他要求您立刻前往舰桥战术分析室报到!他说……”凯斯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他说,现在可能需要您的判断!”
祝情眼神一凝。霍克中将在这种时候,顶着秦勋可能的不满和议会的潜在压力,直接调用她这个“休养”中的伤员,说明情况已经危急到一定程度,而他也确实认可她在应对这种未知威胁方面的价值。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脱下病号服,换上床边早已准备好的、干净挺括的黑色军官常服(虽然没有军衔),将银发利落束起。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大步向病房外走去。脚步稳定,背影挺直,仿佛之前所有的虚弱与“静养”都只是假象。
经过秦勋病房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透过观察窗,她看到秦勋也站在舷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那个沸腾的“空洞”,周身散发着冰冷而压抑的气息。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猛地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短暂交汇。
秦勋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于“空洞”的异变,愤怒于被霍克中将“禁足”,更深的,是对她即将离开他视线、前往危险核心区域的,强烈的不安与焦躁。他甚至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或者阻止。
但祝情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在说:现在,不是纠缠这些的时候。
然后,她收回目光,不再停留,与凯斯一起,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勋死死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拳头紧握,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最终,却只能无力地、狠狠一拳砸在坚硬的观察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被困在这里。而她,正走向他无法触及、却可能更加危险的风暴中心。
一种比“空洞”异变更让他感到恐惧的、失去掌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
舰桥,战术分析室。
气氛凝重如铁。巨大的主屏幕上,是“空洞”疯狂扭曲的能量图像和瀑布般刷新的恐怖数据。霍克中将眉头紧锁,周围的技术军官和参谋们脸色发白。
当祝情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惊讶,审视,期待,怀疑……各种情绪不一而足。霍克中将看到祝情,点了点头,没有废话,直接指向主屏幕。
“情况有多糟,你自己看。能量脉冲的强度还在上升,已经开始影响舰体稳定和人员精神状态。我们尝试了多种扫描和分析,但无法确定其爆发机制和最终演变方向。常规的规避和防御方案,在這種未知的、大范围的空间-能量扰动面前,效果存疑。”霍克中将语速极快,“你对那个‘节点’和这种能量最熟悉。我要你的判断,立刻。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最坏的可能是什么?有没有……哪怕一丝可能的应对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钉在祝情身上。这一刻,她不再是“引发兄弟争斗的雌虫”,不再是“需要静养的伤员”,而是可能握有一线生机的、唯一的“专家”。
祝情走到主控台前,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流和扭曲的图像。她的精神力尚未完全恢复,但那种对危险和能量波动的敏锐直觉,以及“卡兰”任务中积累的对“节点”及其能量的理解,让她迅速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细节。
“能量脉冲的频谱,与‘节点’启动‘湮灭协议’时的核心频率,有37%的相似性,但更加杂乱,充满了自相矛盾的谐振和反谐振波。”祝情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压抑的警报声中,奇异地带来一丝镇定,“这不是有意识的攻击启动,更像是……那个不稳定空间结构自身,在某种内部压力或外部干扰下,发生了‘崩解’前兆的链式反应。”
“崩解?!”一名参谋失声惊呼,“那会怎样?”
“不确定。”祝情摇头,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空洞”中心那明灭不定的光点,“可能是大规模的能量无序爆发,摧毁周围的一切。也可能是更糟的……引发局部的、不可控的空间塌缩,形成一个真正的、哪怕是极小型的、短暂存在的……‘时空奇点’。无论是哪种,以我们现在的距离……”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以“裁决者”号现在的距离和状态,任何一种结果,都可能是毁灭性的。
“外部干扰?”霍克中将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关键词,“你认为是外部因素触发了它的崩解?”
祝情沉默了片刻,脑中飞快闪过“节点”的沉寂、秦江的密匙、议会和军部的暗流、以及此刻“空洞”毫无征兆的剧变……一条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线索,似乎隐隐串联。
“我不能确定,中将。”她缓缓道,“但‘节点’的科技远超我们,那个‘空洞’是其能量失控的产物。能让这样的结构提前走向崩解,要么是其内部不稳定达到了极限,要么就是……有某种同等级,甚至更高级的、我们尚未察觉的力量,干预了它。”
同等级或更高级的力量?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一个“节点”就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再来一个?
“应对思路?”霍克中将追问,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祝情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刀:“常规防御无效。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硬抗,而是干扰。干扰其崩解过程的能量谐振链,就像……当初我们干扰‘节点’的‘湮灭协议’那样。但这次的目标更庞大,更混乱,我们需要找到其崩解能量场的‘共振薄弱点’,用精准的、高强度的能量束进行定点轰击,破坏其链式反应的某个关键环节,或许能延缓,甚至暂时逆转崩解趋势,为我们争取撤离或寻求其他解决方案的时间。”
“找到‘共振薄弱点’?谈何容易!”技术主管急道,“数据太混乱了!而且,就算找到,需要多么精准的能量轰击?我们的主炮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严重,精度和功率都可能不够!”
“那就集中所有还能用的、具备高精度射击能力的武器平台,统一协调,瞄准同一个点。”祝情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时,我需要最高权限,调动舰上所有精神力评级B级以上的成员,包括我自己,进行联合精神感应,尝试从能量层面,更直接地感知和定位那个‘薄弱点’!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不是坐以待毙的办法。”
联合精神感应?调动所有B级以上精神力者?这同样风险巨大,一旦失败或遭到反噬,可能会造成大规模的精神损伤。
霍克中将死死盯着祝情,又看向屏幕上那个越来越狂暴的“空洞”。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毁灭都在逼近。
最终,他猛地一拍控制台,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就按你说的办!技术部,立刻分析数据,寻找可能的‘薄弱点’区域!武器官,集中所有可用高精度火力,随时待命!凯斯,立刻统计并召集全舰B级以上精神力者,前往第三冥想室集合,由祝情指挥官统一调度指挥!”
命令如山,迅速传达。整个“裁决者”号,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在毁灭的阴影下,开始进行一场近乎自杀式的、最后的挣扎。
祝情转身,准备前往冥想室。在门口,她与匆匆赶来的马库斯博士擦肩而过。博士脸色极其难看,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出来的、对“空洞”能量脉冲的生物效应分析报告。
“指挥官!”博士叫住她,声音带着惊恐,“最新分析显示,那种能量脉冲……有极强的、针对虫族基因的信息素模拟与诱导效应!它在……它在放大所有虫族的本能冲动和情绪波动!尤其是……雄性的侵略性、占有欲,和雌性的……信息素分泌与依赖感!”
祝情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头!
博士的话,如同另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怪不得“空洞”异变后,她感到隐约的烦躁,秦勋的反应更加偏执激烈……如果这种效应持续增强……
她猛地看向主屏幕上那个沸腾的“空洞”,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浮现——
这个“崩解”,或许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毁灭。
它更可能,是一场针对虫族这个种族本身的、最恶毒的——
精神与本能的风暴!
而她和这艘船上所有的人,都已经身处风暴中心,无处可逃。
真正的末日,或许不是战舰的毁灭。
而是理智的彻底崩塌,与本能兽性的……全面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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