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犯十恶

李旭被吓得一个机灵,手中杯子没拿稳,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敢去看李行鹤的神色,便只敢偷偷瞄了一眼与自己对坐的李松姿。

要知他这几日被阿耶罚在祠堂思过,的的确确是没出过西府大门的,谁知今日突然闯进两人把他就那么架了出来,二话不说把他带到了景春楼。

见到李松姿的那刻,李旭才真的觉得,一定是当初害她坠马一事触动了什么不得了的因果报应,不然他为什么就栽在她手里了!

李松姿递给李旭一个安抚似的眼神,这才向李行鹤道,“阿耶,莫怪女儿胡闹,实在是……女儿方才死里逃生回来。”

她站起身,衣裙上被掩起的褶皱垂落,露出上头星星落落的血渍来。

李行鹤大骇,上前仔细将人查看,没看见伤口,便知伤者另有其人,一时惊怒交加,喝问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我江州界向你动手?!”

“自长安随敕使一行南下而来的水部司员外郎韩樾。”李松姿顿了顿,“阿耶,他是工部尚书韩兖之子。”

李旭在旁,听李松姿说什么刘氏女、员外郎,桩桩件件,只觉耳朵、眼睛和脑子竟没一个够用的。

天可怜见,他只是想做一个老实的纨绔子弟,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李松姿一直是这样吗?

他从前与族中子弟在一处闲谈时,不少都觉得这个她虽然看似温婉,实则古板又无趣,不是端着长房嫡女的架子,便是只会上山作画的闷葫芦,其他姐妹可比她生动可爱的多了。

如今见她虽衣裙染血,却安然自若,字字句句,条陈清晰,微酡的双颊上是一双杏眸,清透、明亮。

李旭忽而觉得好像就这么被她到处提溜,能为她所用,也不错。

他猛地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中邪了!

“刺史,世子来了。”有人进来禀报的功夫,吴瓒已经不顾门口侍卫想拦,一脚迈进门内。

他一眼便瞧见那道身影,身上血迹点点,他下颌微紧,再欲上前,便见李行鹤不动声色的迈步,无言拦在面前,将李松姿挡在了自己身后。

“二郎,阿窈无事,阿舅知你心急……但于礼……”

吴瓒蜷紧了指骨,“阿舅说的是,阿窈无事便好。”

李行鹤颔首,“郡王妃想来还在忧心,你该先回去向她报个平安。”

“是。”

见吴瓒垂首,李行鹤才转身,将自己的披袄脱下,围在女儿身上,遮去她衣裙上的血渍,“先回府吧,你阿娘该急坏了。”

李松姿点点头,随李行鹤下楼,共乘回府。

李旭从窗户瞄见人走了,忙拉住要走的吴瓒道,“瓒表兄,你是不是……担心四姐?”

吴瓒凝眉,望向李旭,“你同她是几时来的景春楼?”

李旭记得李松姿的嘱咐,忙道,“酉时初就来了,掌柜那账簿上都记着呢,何时点的酒……”

“素日景春楼的伙计都是结酒钱的时候才入账,今日倒与往日不同了……”

李旭没想到这茬,但本着决不能给四姐拖后腿的决意,立刻调转话头,“哎呀,表兄就别管这些无用的闲事了,不瞒你说……方才我看见四姐……左手手心……好长一道血口子……”

吴瓒心头一凛,“可看清了?”

“自然千真万确!”李旭答得颇有底气,还从怀里拿出一个绢帕,上头还能看到零星的血,“这不,方才还用这个绑着……怕大伯见到才匆忙拆了……”

“哎……表兄!”

眼睁睁见着那绢帕被吴瓒抢走,李旭急上前两步将人叫住,颇有些抓耳挠腮的为难模样,吴瓒蹙着眉回首,“还有何事?”

“我……我可是为了表姐才‘偷跑’出来的……”李旭讨好的望向吴瓒,“表兄能否……‘避人耳目’的把我送回去?”

本来今日是最后一日跪祠堂,这要是被人发现了,还不知又要受什么罚,他真是想都不敢想。

吴瓒收帕入怀,“随我来。”

李旭喜上眉梢,小步跟上。

使院内宅,宋氏见女儿平安归府,虽免不了一顿责备,但瞧女儿疲惫的模样,还是不忍再多苛责,叮嘱左右好生侍奉后,才回自己房中安置。

李松姿在与车夫缠斗时出了不少汗,衣裙又染了不少血,便以解乏为故,吩咐瓷音为她备水沐浴。

待整个人没入浴桶,她紧绷了整夜的筋骨才似松解了一二。

景春楼的掌柜与酒楼对面酒肆的老板娘有私情,掌柜本是个鳏夫,谁知两人一来二去,老板娘后来生下一孩子,那酒肆的掌柜老来得子,喜不自胜,疼的眼珠子一样。

景春楼掌柜心中有愧,便与那老板娘断了来往,想就此相安无事。

可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向酒肆掌柜捅破了此事,说那稚儿本是景春楼掌柜的亲子,酒肆掌柜怒火中烧,与景春楼掌柜对峙,说话间动起手来,竟将人误杀了。

李松姿方才见到掌柜,便是用那小儿的身世来要挟,顺便劝他在来年春三月记得避祸。

那掌柜一听闻是自己这桩昏头事,脸都眼见的灰败了,自然无有不应,还反复求告她,千万不要对外人言说。

她自然应下,实在是前世那掌柜死后,酒肆掌柜也被官府抓去偿命,酒肆老板娘因德行有亏也被抓去,只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稚儿,虽族中还有亲眷领去,但失去亲耶娘,想必也是艰难长大。

今生,若是那景春楼掌柜真能出去避祸,届时流言自消,应当能让这四人都重获新生吧。

她倚在浴桶内壁,方才瓷音为她洗发擦身后又加了热水,酒意袭上来,她便任性想再多泡上一会儿。

不知哪里来的凉风,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沉水香的味道丝丝缕缕,她蓦然睁开眼睛,果见一身影自屏风处缓步踱出。

“吴瓒!”

她慌乱的低喝,忙伸出手臂,将四处飘荡的花瓣拢向身前,那些花瓣却不听使唤似的,情急之下,她只好抱臂,徒劳的将自己朝浴桶深处埋去。

吴瓒任由这样一副美人沐浴图徐徐展开在眼前,水波荡漾,在她无暇的雪肌上沉浮,水下隐约的莹白,邀人遐想无限。

他眸光倏然暗下去。

李松姿知道那眸光对男人意味着什么,她忽而扬手,将水向他泼去,趁他避水,一手抓了衣架上的柔软的寝衣,奋力一拽,衣架猛地晃动,发出“吱呀”声,眼见便要倒地,吴瓒眼疾手快的伸手扶住。

再回首,李松姿已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正神情戒备的望向自己。

吴瓒扬首,轻笑道,“出手利落,怪不得韩乡没防备。”

“韩乡?”李松姿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车夫?”

吴瓒点头。

“你找到了那人?可将他绑了?”

“嗯,绑了。”

“韩樾的罪行我已告知阿耶,到时……少不了那韩乡的证词。”

“阿窈打算如何对付韩樾?要知他父亲乃当朝相公,官至三品,按照我朝律例,韩樾符合‘八议’条例,即便刘萤状告他的罪行属实,州县也不足以定其罪。”

“他杀人灭口,乃犯‘十恶’,是不赦之罪。”

吴瓒凝眉,“杀人?你以为韩乡会供出是韩樾指使他为之?别说他未来得及杀你,即便真将你杀了,也有的是法子将罪责与韩樾撇干净,揽在自己身上。”

“韩樾杀人灭口,自然不会只杀我一人。”

“哦?”吴瓒忽而踱步向前,眸光沉沉锁住她的双眼,“难道……阿窈还有别的安排?”

她不避,杏眸里头澄澈无波,“难道表兄等的,不正是这个时机?”

他止步在她近处,伸出手去,捻住她鬓边一缕湿发,幽香袭面,挑动他的暗火。

再开口,声音沉哑,“阿窈何意?”

李松姿抬手,状似无意般将那缕发丝挂于耳后。

指间一空,只留下一抹濡湿,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那水痕。

李松姿猜想,吴瓒手里应当也捏了韩樾的把柄,只消刘萤一事将韩樾拉下马,他便能就势添一把火,叫他永无翻身之日。更有甚者……他要拉下水的,其实是远在长安,位极诸公的韩兖。

猜到这里,她更加笃定他重生一事,韩兖是太子的舅父,前世吴瓒又是“边滕之乱”中扶太子上位的第一人,二人都是太子一党,如今吴瓒忽然对韩家出手,或许正是因前世被杀,令他萌生另择贤主的想法。

可她若直白的说出来,吴瓒可会对她更生忌惮?

“表兄那日在清风廊上曾说,让张云晖将韩樾供出来,还称韩樾是‘该死之人’,那时我便猜测,表兄与韩樾……难道早有过节……”

气氛短暂的凝滞,又被一声轻笑打破,吴瓒又欺上前一步,“猜的不错,我手里握着韩樾这南下一路,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铁证。

若非今夜出了意外,他劫的人是你,那刘氏女的香魂,便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果然如此,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对韩樾动手的时机。

哪怕这个时机,是一个人的性命。

李松子心中发冷,不知为何,她想起视人命真心如无物的陆庭芝。

“你不会让人去杀玉奴的,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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