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的阳光——是直接的、毫不客气的、糊了一脸的阳光。她眯着眼睛挣扎了几下,发现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大敞着,十一月的晨光像一层薄纱,很轻但是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她眨了眨眼。
白色的天花板。简洁的吸顶灯。灰色的沙发。灰色的毯子。
又是这个场景。
似曾相识。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她没有猛地坐起来,没有慌张地检查自己的衣服,没有在心里哀嚎“我又丢人了”。因为她什么都记得。
她记得昨天晚上自己是怎么来的。记得自己喝了酒,记得自己说了吴奕的事,说了陆倩的话。记得自己闭着眼睛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记得颜锦说——
“如果我有一颗真心,你愿不愿意检验?”
然后她——
然后她——
记忆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开始播放,一帧一帧的,清晰得过分。她看到自己偏过头,看到自己闭着眼睛,看到自己的嘴唇凑过去——
画面定格。
她的嘴唇贴在颜锦的脸颊上。
辛月的瞳孔地震了。
她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真的亲了。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真的亲了。嘴唇碰到脸的那种亲。实实在在的、有温度的、皮肤碰到皮肤的亲。
她把毯子拉上来蒙住了脸。
毯子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哀嚎。
她在毯子里蜷缩成一团,脚趾蜷缩,手指蜷缩,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恨不得把自己卷成一个球滚到沙发底下去。
她亲了颜锦。
颜锦的脸。
颜锦的脸颊。
颜锦的——她不敢想了。
她在毯子里闷了很久,久到觉得自己快要缺氧了,才慢慢把毯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
厨房里有声音。
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水流的声音,微波炉“叮”的一声。还有脚步声,很轻,很稳,像猫踩在地板上。
辛月机械地转过头。
颜锦在厨房里。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袖,外面套了一条围裙——藏青色的,棉麻质地,腰间系了一个很整齐的蝴蝶结。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木勺,在锅里慢慢地搅着什么。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看起来游刃有余。
不是那种“我在努力做好”的游刃有余,是那种“这件事我做过一千遍了”的从容。她搅汤的节奏不急不慢,每一圈都恰到好处。她转身去拿调料的时候,脚步很轻,身体的重心很稳,像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听得到音乐的舞。
辛月看着她,忽然忘了自己刚才在害羞什么。
她就那么侧躺在沙发上,下巴搁在靠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厨房里的那个人。看她的背影,看她的侧脸,看她低头尝汤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她伸手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辛月想起了一个词——岁月静好。
她以前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在豫城的时候,外婆坐在院子里择菜,阳光照在外婆的白头发上,她坐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外婆,心里很安静。那时候她觉得那就是岁月静好。但现在,看着颜锦在厨房里煮东西的样子,她发现岁月静好还有另一种样子。
不是亲情的安稳。是心动的安静。
不是“我知道你一直在”。是“我想一直看着你”。
颜锦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辛月没有躲。她来不及躲。她的眼睛还黏在颜锦身上,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转头”的指令。
颜锦看到她了。
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的坦然。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从微波炉里端出一个碗,放在托盘上,端着走了过来。
辛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盯着人家看,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研究沙发上的某个线头。
“醒了?”颜锦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嗯。”辛月的声音闷闷的,从毯子缝隙里传出来。
“醒了就起来,把汤喝了。”
辛月慢吞吞地从毯子里钻出来,坐直。她的头发乱成一团,马尾歪到一边,脸上还有睡出来的印子——沙发靠枕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猫抓过的痕迹。
颜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辛月端起碗,低头一看——醒酒汤。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闻起来有姜的味道,还有一点红枣的甜。和上次一模一样。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她捧着碗,透过热气偷偷看了一眼颜锦。
颜锦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正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在等什么。
辛月把汤喝完了,放下碗,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磨来磨去。
“颜锦。”她小声说。
“嗯。”
“我昨晚……”她咬了咬嘴唇,“没干什么出格的举动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虚得要命。因为她知道她干了。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但她还是问了——不是想装傻,是想知道颜锦的反应。如果颜锦说“没有”,那说明颜锦不在意,那个吻可以被当作“喝醉了不小心”处理掉。如果颜锦说“有”,那——
她不知道那会怎样。
颜锦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美式,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辛月面前。辛月抬起头看她,逆光中颜锦的脸看不太清,但辛月能看到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笑意,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颜锦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的靠背上,把辛月圈在了中间。
不是壁咚。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片落叶飘下来,你知道它会落在哪里,但你还是会屏住呼吸。她微微偏着头,目光从辛月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带着一种温柔的、略带戏谑的打量。
辛月的后背贴上了沙发靠垫,退无可退。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砰砰砰的,她觉得自己都能听到回音了。颜锦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颜锦睫毛的弧度——不是很翘,但很长,末端微微卷着,像两把小扇子。
近到她能闻到颜锦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了,是另一种——汤的味道,姜和红枣的甜,混着她自己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
辛月的脸开始发烫。
不是那种慢慢热起来的烫,是那种“轰”的一下烧起来的烫。从脖子根到耳朵尖,从脸颊到额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丢进了一个烤箱。
她不敢看颜锦的眼睛,把目光移到了颜锦的嘴角。然后发现颜锦的嘴角是翘着的——不是那种浅浅的、若有若无的翘,是那种很确定的、带着一点“得逞”意味的翘。
颜锦在笑。
颜锦在看着她脸红,心里在偷偷暗爽。
辛月意识到了这一点,脸更红了。
“你昨晚干了什么,”颜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辛月一个人听的,“你不记得了?”
“我……我记得一部分。”辛月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哪一部分?”
辛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能说“我记得我亲了你”吗?不能。她能说“我记得你的脸很烫”吗?更不能。
颜锦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笑意更深了。她没有退开,就那么近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辛月,像一只吃饱了的猫看着一只被自己按住尾巴的小老鼠——不是要伤害它,就是想看它着急的样子。
“辛月。”颜锦叫她。
“嗯……”
“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辛月的脑子“嗡”的一下。
这个问题比“你昨晚干了什么”还要难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定义。朋友?不止。暧昧对象?太轻了。恋人?还没到。她不知道颜锦想要什么答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她只知道,此刻颜锦离她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抱住。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她不想让颜锦退开。
“我……”辛月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
“不知道?”
“你……你觉得呢?”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
颜锦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戏谑了,是认真。很认真的、不带任何掩饰的认真。
“我觉得,”颜锦说,“你在检验我的真心。”
辛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你检验的方式,”颜锦的声音轻了下来,“是亲我一下就跑。”
“我没跑!”辛月脱口而出,“我是睡着了!”
“哦。”颜锦点了点头,“所以你不是故意的。”
“我——我是——”辛月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是故意的!但我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辛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因为我想知道你的脸是不是热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觉得离谱。什么叫“想知道你的脸是不是热的”?这是什么蹩脚的理由?
但颜锦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翘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溢出来,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很好听。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很浅很浅的弧线,冰层下面的东西全都浮了上来。
辛月看呆了。
“你笑什么?”她小声问。
颜锦没有回答。她退开了一点,重新坐回了沙发的另一头。距离拉开了,辛月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一些,但心跳还是快的。
“汤喝完了,走吧。”颜锦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好像刚才那个把人逼到沙发缝里的人不是她。
“去哪?”
“送你回学校。”
“哦。”辛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把歪掉的马尾重新扎好。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颜锦。”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辛月转过身,看着颜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灰尘照得像碎金。
“你刚才问我,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辛月说,“我说我不知道。你也没说。”
颜锦看着她。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颜锦说。
“这不等于没说吗?”
“不等于。”
辛月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她穿上鞋,拉开门,“那我回去慢慢想。想到了告诉你。”
她走出门,又探回头来。
“颜锦。”
“嗯。”
“你的脸是热的。”
说完她关上门,跑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咚咚咚的,像一串轻快的鼓点。
颜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被亲过的那一块。
确实是热的。
辛月跑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她掏出手机,给颜锦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学校了跟你说。”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条:“醒酒汤很好喝。谢谢。”
然后她又加了一条:“你穿围裙很好看。”
发完之后她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两秒,觉得最后一条太直白了,想撤回,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没有按下去。
算了。不撤了。
反正亲都亲了。
颜锦的回复来得很快:“到了再说。走路别看手机。”
辛月把手机揣进口袋,嘴角翘得老高。十一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奶茶。
她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今天早上的画面。颜锦在厨房里煮东西的背影,颜锦端着醒酒汤走过来的样子,颜锦把她逼到沙发缝里时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颜锦说“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时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烫的。
“辛月啊辛月,”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完了。”
但她笑着说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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