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棺山魅影(四)

贺江生喉头一哽,“老人家,你是哪年生人?”

老妇人定了定,说出了那句在心里头默念了无数次的话。

“我……我是至大四年建始县生人,至正二十四年同儿媳寻儿……然后……然后……”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特眉头紧皱着,似乎是在想一件原本应该记得的很重要的事,但却已经想不起来了。

贺江生不忍打断她,但仍旧是问出了口。

“您姓甚名谁?”

“我……我姓……我……”

她想了半天,终究是没有回答上来这个问题,只是喃喃自语着。

“我有名字的……我叫……怎么想不起来了……我明明记得……”

至正二十四,那个时候夷陵还叫峡州府。

可今年是成化七年啊。

一百零七岁光阴,于天地不过一瞬。山川无变,日月无移。

但于凡间尘土来讲,却也足够长,改朝易代,从元到明。

却只有她被落在了至正二十四年的那轮月光里。

贺江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里喘不过气来,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宣之于口。

他把目光投向弥愿,然而弥愿也只是摇了摇头。

“萧声停了。”

弥愿望向了江对岸的山丘上。

贺江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落在山崖间穿梭,看着应当是想要下来。他动作很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夜间山魈,没一会儿就到了对岸。

眼瞅见那小孩儿就要踏入水里,贺江生急着喊了一句。

“水疾!”

那小孩愣了一下,但步子仍旧没停下。

贺江生抬抬手,预备等他落了水把人给托起来。可没想到的是,这小孩竟然是双脚浮在水上,径直飘了过来。

他松了口气,合着这也不是活人。

就说嘛,哪家小孩会半夜在这深山老林里乱窜,被家里发现了不得把屁股扇肿,藤子都给抽成絮。

这小孩儿上了岸就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走到贺江生旁边。

“哥哥,你是爹爹让来找我的吗?”

贺江生闻言有些疑惑,但是很诚实的摇了摇头,他定睛仔细看了看,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这小孩见他动作,有些失落,嘟了嘟嘴,很不开心的样子。

“等等……你,你是傍晚跟那个哑巴小孩儿?”

小孩儿皱了皱眉,“我不是哑巴。”

贺江生见他手上攥着的萧,问道:“刚才的《三峡歌》是你吹的?”

他听见这话,面上有些羞赧,有些忸怩的看着贺江生,把萧背在身后用两只手握住,然后才缓缓地啊了点头。

“很好听。”贺江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谁教你的?”

“我爹。”

“你爹还会这个?土民里会吹箫的可不多。”土族中奏乐常以竹笛清吹和月琴弹唱为主,加之铜锣铃鼓,风味不似汉家。

他摇了摇头。

“嗯?”

孩童努了努嘴,“我阿巴是汉人,阿娘是土人,所以我阿巴会吹,我也会吹。”

他又四下望了望,对贺江生招了招手,示意附耳过来。

贺江生有些意外,看了看弥愿,弥愿只是看着,也不说话。

他将信将疑的蹲下身,把耳朵凑了过去,只是预想中的话并未落到耳中,他抬起头看看是怎么回事,却发现着小孩儿正盯着弥愿看。

见贺江生也这样盯着他,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转过身,往江边走去。

小孩这才把嘴凑了过去,气音落尽耳里,贺江生只觉得酥酥痒痒的,但见小孩认真,他也没躲开。

“我阿娘汉话说的不是很好,但我土家话和汉话都会讲,所以我阿娘经常共我讲阿巴是用那根长管子骗了她,她说不让我跟着阿巴学吹箫,以后会去骗阿妹的。”

说着又好像有些苦恼,接着说:“可是阿巴吹的时候她明明就很欢喜的。”

贺江生把头摆正收了回来,看着这个小孩,心想身子不过高出箫管一个头而已,心里的事儿还不少。

“因为你阿娘就是喜欢你阿巴的呀,他要是不喜欢你阿巴吹箫,又怎么会有你呢,她要是不喜欢你阿巴,又怎么会嫁给一个汉人呢?”

可面前小孩仍旧是愁眉不展的,“可后来我吹的时候,阿娘总是流泪,我不想让阿娘流泪,所以我就不吹了。”

“但你现在吹的很好。”

“因为我想我阿巴呀,想我阿巴的时候,我就会吹他教给我的曲子,阿巴说那是家的声音。”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一亮。

“阿巴说等我能熟练的把这首曲子吹上一百个晚上,他就会回来的。”

贺江生好像知明白了什么。

“那你知道阿巴去哪儿了吗?”

小孩想了想,道:“阿娘说阿巴是给老爷去做事的,等回来的时候家里就会买新的被褥,能穿新的衣裳,能做新的熏肉……可阿巴一直没有回来,后面有人进了竹屋,阿娘也不见了……然后……然后……”

说到这里他他突然停住了,眼睛望着月亮,手不停的点着嘴巴,贺江生正准备把话岔开,突然那小孩像是想到了什么,手往天上一指。

“我知道了!阿娘是到月亮上去了,我阿巴经常讲,说阿娘是月亮上的叶,你知道叶是什么吗?叶就是汉话里神的意思。”

贺江生点点头,“那你娘是天上的神,你不就是神遗落在凡间的孩子吗?”

他从来没有听见过有人这么说他,他嘴角挂起一个笑容,有些兴奋的盯着贺江生。

“真的吗?”

贺江生很认真的点点头,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那位老妇,问他。

“你知道她是谁吗?”

他脑袋一歪,“知道呀,田阿婆,我在这儿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儿了,不过她不知道她家在哪儿了,她说她是要来找她的娃儿嘞,我就不一样,我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

说着,原本星亮的眸子又暗淡了下去,转而对上了贺江生的眼睛,神情认真,但语气里又是不解。

“这里有好多人都是找不到家的,大家都是来找家的,王阿婆是,还有找孙子的胡阿公,找姆妈的阿姊,我也是,还有还多好多,他们找不到家,我也找不到家。”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问贺江生:“哥哥,你说我是被落在地上的神?那我可以回月亮上吗?”

“我想我阿娘阿巴了。”

贺江生愣了愣?

“回家吗?”

他话音一落,却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些人影,他们怯生生的站在墙的转角处。

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深处传了出来。

“你是来送我们回家的人吗?”

这句话就像是石子落尽了平静的水潭,掀起阵阵涟漪。

声音此起彼伏的暗处传来。

“你能送我们回家吗?”

“对呀,能吗?”

他怔愣住,看了看面前的那一群人。

“老爷,我是大德六年生人,家住五峰桥坪……”

“我是至大大德十一年生人,家住长阳龙口……”

“我是黄庆四年生人……”

“天历元年……”

“至正三年……”

“家在宜都县庙河村……”

“住巴东县信陵镇……”

“和女儿在建始县景阳镇……”

“宣恩县……”

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百年来音容未变,只是困在着方天地的旅居客。

他们有生平,有家人,有过去,有凡尘间眷恋的事情。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话,都在告诉贺江生,他们是真的在这人世间活过的。

他觉得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看不清那些人的样貌,他很想说他办不到,他没有这样的能力送这么多人往生,他想张口,但喉咙里却吐不出半个字。

笃——笃——

笃——笃——

耳边传来了陈厚的木击之声。

这个声音很耳熟。

他循着声音望了过去,模糊间只看见了盘腿坐在江边的弥愿,手里正敲着木鱼。

就和他过去百年间在江边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南无薄伽伐帝,鞞杀社,窭噜,薜琉璃,钵剌婆,喝啰阇也,怛他揭多也,阿啰喝帝,三藐三菩陀耶……”

一声声梵音自他口中逸散而出,他的周身绕着一圈琉璃色霞光,自木鱼叩击时晕出一圈圈光澜。

菩萨。

“哥哥。”

贺江生被一声叫醒,他看了看在他身前同样被琉璃萦绕的小孩。

“你欢喜我吹的那首《三峡歌》吗?”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只能僵在原地。

“你不要哭,我再吹给你听。”

萧音如水,可他此刻的心里却没办法平静下来。

“巴东三峡巫峡长……”

歌声里混着不同人的声音,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口音,但却唱着同一首家乡的歌。

“猿鸣三声泪沾裳——”

“怛侄他,唵,鞞杀逝……”

“巴东三峡猿鸣悲——”

“鞞杀逝,鞞杀社……”

“猿鸣三声泪沾衣——”

“三没揭帝,莎诃……”

随着木鱼的不断落下,所有人的身影都开始便淡,可萧音却并为就此停止。

“对了,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贺江生笑了一下,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叫贺江生,那你呢?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苏苏。”

“嗯?”

他指了指天空,贺江生摇了摇头。

“天空吗?”

这次换到苏苏笑了。

“是月亮,土家话里的苏苏,是月亮的意思。”

月亮啊……

苏苏的手落在他的脸上,可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热的气息了。

“你不是说我是天上的神吗?我要回月亮上去了,别哭。”

苏苏的脸上仍是挂着笑,随着最后一声木鱼响起,他也消散在了月光里。

元朝末年争乱不止,巴山一带匪患猖獗,常虏民入寨,屠掠村庄,人死便即地曝尸。

官道阻滞,朝廷官府弗能治,土司分权,各自为政,俨山环小国矣。

可黎民又何其无辜,无人殓骸,便等山户下山,路遇胞族,便依照巴俗,薄棺崖葬。无碑无名,不知男女。

贺江生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夷陵城也是如此。往往人们都在一个除夕的日子放着爆竹,天边散开发亮的花朵,可那时却没有,除夕也没有了人潮,明明每年江边都会摆满推车,点上灯笼。但那个时候人们带着包裹,有的坐着车子,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他右手作剑指,凭空写了起来:

“敕封夷陵水伯为牒式:照得巴东境内,近因棺葬旧俗,致游魂滞厄,不入冥司,扰害生民……”

“查此地阴阳秩序,属巴东城隍廖远知主掌,土地田德,山神郦谡协理。即请尔等速秉职司……限三日期复报,勿致生延,扰吾水治。须至牒者。”

弥愿就这么看着他,不言不语。

空中的金字碟文化作荧光散去,飘向遥远的天光。

就和那年天边落下的星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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