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愿也不耽搁,快步上前,先是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这是之前在野三关镇上买了药材给贺江生做的安宫牛黄丸,现下还声一些。
弥愿轻轻按住孩子的嘴,试图露出点儿缝能把药给送进去。只是这手刚碰到腮帮,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着很是痛苦,弥愿察觉到不对劲,把丹药收回掌心,向秋茁见状,忙说道:“大师,这小孩儿的舌头被人给剪断了……”
听着这话,贺江生的眼睛霎时睁大,满脸的不可思议,“剪断了?!”
“嗯……”向秋茁回应的声音很小。
“几日了?”弥愿手上翻动着,从袖袍里取出一个卷起来的小包。
“我们是昨天晚上在祠堂的地窖里发现他的,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样了,里面全是霉味,还有饭菜烂掉的酸败味道,他身上也都是些屎尿污秽,那天晚上才给他洗了身子……”
弥愿把帘子展开,里面装的是银针,他取出一根,往颈前正中,喉结上方的位置刺了上去,慢慢捻动着,而后立在上面。
“可有做过其他什么?”
“再就没有了,我和寻礼都不懂医术,倒是我用他的头发和指尖血做了个挡灾纸人替身,虽说没退烧,但好歹是没哼唧了。”
弥愿没在说话,而是把他的口抵开,向秋茁看着不由得嘶了一声,那孩子的嘴里他是见过的,舌头的疮口总是不见好,反而在那猩红的断面上长出了泛白的肉芽,两边也是浮肿的不成样子,针织隐约流出些许脓血,他们想过给他喂水,可是根本无济于事。
他用针轻轻刺挑了舌带两侧经脉,倒是渗了些血出来了。
“依着地窖里的东西来看,至少被仍在里面七八天是有的。”
放完了淤血,弥愿又把他右手托了起来,刺向虎口处,另一只手也是同样如此,亦是同先才一般慢慢搓捻着手里的银针,直到那小孩的眉头没喝先前一般紧皱着才作罢,而后又停留于脚掌,往足背二三指间内庭穴上扎去。
贺江生还是头一次见弥愿这般,想来情况应当不容乐观。
“怎么样?”
弥愿摇了摇头,“暂时还不清楚,断面上有了肉芽,估计少说也是半月有余了。”
他从针帘上抽出一把小刀,又掏出了那个火折子吹燃,将近刀面放在火苗上炙烤,然后仍旧是掰开那小孩的嘴,将刀身小心探入腔内,把周围的肉芽息肉和坏腐残余给剃去。
本来就没一点儿血色的脸蛋上渗出了些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缓缓将小孩的身体放下,抽了枕头,又把身上的袈裟给解了下来,垫在枕头上,让他的头能稍微往上扬起来一点,掖好了被子,将好把脖子,脚掌和手掌给露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后,弥愿掏出来他那个青瓷药钵,拿起药杵就捣了起来。明明是空着的,可这磨着磨着,却有些粉尘从里头飘了出来。
贺江生正好趁这个空档同他们掰扯了起来。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向秋茁认命般叹了口气,“那天下元节我偷溜出府,原本是想去寻你们的,后来在1路上碰到了个行为古怪可疑的家伙,就自个儿跑去追了,在西塞门外头追上后把两个人收拾了一顿,逼问之下,才知道两个人是干的拐卖勾当。”
“但我也好奇,干嘛得趁这个把关正严不好走的日子,结果两人说是因为丢了货,至于今天走是因为又偷了个孩子,怕出岔子才铤而走险的,问是要卖去哪里,作什么用,两个人便告诉我了这个地方,因着说有邪神作乱,我才拉着寻礼同我一道来的……”
贺江生把他脑袋一敲,只觉得心累。
向秋茁这边小声辩驳:“我找过你们的,但谁让你们都不在嘛……”
“算了,现在同你计较这些也没用了。”
正说着,捣药的声音也停了,弥愿捏了一小撮药粉走到床边,掰开那人的嘴撒了进去。
“这是什么?”贺江生问他。
“血竭。”
“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钵里的。”
他把之前的那瓶安宫牛黄丸放在了桌子上,又撕了张纸,把药钵里的血竭粉给倒了进去包了起来。
“我们不便在此处多留,你们两个先到,在他们看来也是一起的,孩子便先在这里,这药丸碾碎投入嘴中便可,血竭粉早晚各撒一次,撒在断面,是止血镇痛的,不要忘记,也切记勿进汤水热食,粥作泥糊,放凉喂与他吃。”
向秋茁和寻礼点头,算是记下了。
贺江生忽然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把他给弄了出来,村里人迟早会发现的。”
向秋茁看了一眼寻礼,摇了摇头,“我们做了个障眼法,用节草人替了他的身,在外人看来也没什么差别,反正他们也不会下去,只要不用血污破了法,应当是不会发现的。”
贺江生这才放下心来,“那你们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这儿的?”
“不是说有人牙子要拐了人要卖到这里来吗?我们便是冒充的那贩子,不过他们是在山那头接头的,从不进村,我们倒是进了村了,可能也是发现了,但为什么没说破我们也不清楚。”
说到这儿他也叹了口气,毕竟也是头一回离了家来闯荡,便遇上了这般棘手的事情。贺江生这时候也才发现,向秋茁身上没穿他往日的衣裳,只有床上堆着的粗布短袄。
接着他又说:“倒是天刚黑的时候我们听见说什么菩萨发怒了,菩萨流泪了,什么怕是要有灾祸了,想来明天要酬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这小孩有关系。”
他们昨天刚来的时候赵元济很是诧异,毕竟这两个人他从未见过,但问的问题也都能答得上来,虽说可疑,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把两人安排在这个地方,也没限制他们的走动。
只有那个佛堂格外不一样,白天也是关着门,也不见有人去参拜,除了明面上挂着个牌匾写着字儿,叫人是怎么也不出来是烧香礼佛的地儿。
他们想要过去看看便能看见有人偏着头注视着,看起来是随意走动,门前也没置人看守,但这怎么看都是监视。倒真是和这四山围猎的格局一般,是在请他们入瓮。
等到晚上的时候两个人便想出去一探究竟,可临了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外头便聚集了不少金童玉女,且路上也没半个人行走。
于是他便摆了和四灵镇宅的格局,然后又在入院处的空档埋上了把剪刀,这才把那些要往院里来的纸人给拦在外头了。
但出去还是得出去的,便在门口取了些土,寻礼召了些水来和成泥,涂在了鼻下和太阳穴处,遮去了阳气,闭着气偷摸钻出去的。
正面和那些纸人硬刚只会打草惊蛇,且他们功力不够也是白白浪费精力,到时候拘谨什么都没做成反倒是先被别人一锅端了,能躲着便尽量都先躲着走。
“到了佛堂跟前能觉察到一股邪气,门里的东西不是我和寻礼能对付的了的,而且上了锁,也进不去。”
离开佛堂之后就奔着另一栋房子去了,那上面挂着的牌匾很是惹眼,但怪就怪在什么东西都没写,里头也没点人气,想来也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打理过了。
锁也不过是挂在上面做做样子的,都锈的不成样子了,稍微用点力一掰便开了。
“进去之后才发现是个祠堂,上面还有牌位,不过都是七零八落的,落了不少灰尘,并不像是寻常宗祠。”
毕竟自古以来民间便对祭祖看的极为重要,特别是在这山村里面,宗祠便和祖坟一般。
有的村子穷,但凑着钱也得把祠堂修的气派,再不济也是亮堂大气的,这落了灰常年不见有人进去的倒还是头一回见,反而是那佛堂跟新修的一样。
“后来就是发现了这小孩给带回来了,不过第二天那些村民见着我们后神情都十分古怪,你说那些纸人会不会就是他们干的?”
贺江生听着摇了摇头,“不应该,如果真的是村里人做的,何必把自己困住?”
按着今天早上的情景,多半是针对外人的。这样说来,那个佛堂便很有说头了,保不齐问题就是出在那里。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弥愿又嘱咐了几句后两人才离开。
至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等这个孩子醒了应当能知晓一二。
明天酬神的时候佛堂是必然要打开的,到时候便能看清楚里面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祠堂神圣,是祖气荫后之所,沾不得污秽的,他们就这样把一个孩子关在祠堂的地窖里实属不正常。
一个村子不供自己的先祖,反倒是把个菩萨供在庙堂之上顶礼膜拜,已经不是淫祀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两人回到了房间内,贺江生坐在床上。
“你说那孩子会不会是杜云习?”
弥愿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这村里人这么关着他不就是怕他跑了吗?”贺江生心里像是招了一记闷锤,到底是来迟了,说着要把杜云习带回去,这下命都不一定能保下来。
“会没事的,信我。”
贺江生往床上一瘫。
“不骗我?”
“出家人不打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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