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镜花水月(七)

一直捱到徬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村子里的人才开始往佛堂聚拢。

贺江生不禁有些好奇,拉着弥愿一起跟着往佛堂那头去了。赶到时那原本被紧锁着的门这方才打开,只是里面没点上蜡烛,黑黢黢的,隔着远也并不大能看清楚里头的光景。

先前上午拦着他们的那两个汉子倒是还在,忙前忙后的,把供桌给搬了出来,摆上三牲。

弥愿见此场景蹙了下眉,贺江生下意识的问了句:“怎么了?”

“不对。”

贺江生好奇,“怎么了吗?”

“既是佛,便不该用牲畜。”

佛教以慈悲为怀,不论是何种祭祀,凡主位供佛,便一律不见荤腥。

其中以大乘佛教戒律最为严格,皆是以百味饮食、鲜果珍馐为用。

就如盂兰盆节法会,有些禅寺还会将马、牛、羊等牲畜放归山林以彰慈悲心,就更不可能用牲畜作祀了。

“那他们是小乘佛教喽?”

弥愿仍是摇头,看起来很是厌恶。

“上座部教派杀生仍为十恶业之首,五戒第一戒,亦鄙杀生。”

贺江生对佛教并算不上有多了解,但看弥愿的样子,总归是算不上多正派就是了。

他往周围扫了一圈,只看见了向秋茁的身影,寻礼倒没在,约摸是在屋里看孩子,只是他们不能碰面,免得被人见了去。

两波外乡人碰头交谈难免不让人多想。

布置完外头的供台后,便是用红绳围出个道场来,上头还串着铃铛,这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叮当作响,声音并不算大,但周围的人都闭着嘴,便听的十分扰耳。

赵元济从一旁走了出来,进了里屋,也看不清他干了什么。

进去八个汉子,紧接着屋里就泛起了阵阵红晕,想来应该是烛光被红纱布罩上发出来的,衬着周遭倒显得的有些喜庆。

屋子里渐渐传出来“吱呀吱呀”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年头用久了的木板床,躺在上面翻身发出来的木头松动摩擦的声音,几个汉子的脚踩在地上,显得有些沉重。

只见他们的肩膀上各扛着一根上了红漆的木桩子,和轿夫似的,慢慢走了出来,身形倒是挺稳的,虽说给人感觉肩上的东西重,但步伐却没乱,一步接一步踏的严实,不知道的还以为高头坐的是什么高官老爷,颠一下能掉脑袋。

贺江生目光不转,一直到几人完全出来,他都不知道这抬着的是什么。

或者说,不是他不认识,而是被遮住了,他没法知道。

轿子是八抬大轿,几个人合力抬着,却没有轿身,只有个四围无板的框架,顶上高高隆起,似乎是什么玉石,从那浑圆的硕大宝珠下垂下帐帷将里面的东西盖的严严实实的。

随着那些汉子出来的还有四个女人,有两个跟在后方,手里一人举着一根宝幢,另两个则是随在斜前方打着灯笼,纱帐在烛光的照耀下泛出点点细闪,甚是惹眼。

霎时,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风,只见周围的人全都惶恐且颇为迅捷的将头低垂了下去,原本好似在看热闹的氛围瞬间变成了朝拜一样。

四边悬起的铃铛在这风的作用下晃得厉害,丁零当啷的金属敲击声如同针一般刺入耳朵,贺江生用手将耳朵捂了起来,惹得他直皱眉。

声响属金,铃音属阴,且这声音毫无韵律可言,若是放在寺庙中,这打乐的都可以拉下去抽条子了,一点章法也无,完全是背弃了五音正韵,哪里有半点娱神的样子,连普通人听着都只觉着心烦意乱,神佛哪里就爱听了?

他往周围环视了一圈,见还未低头的不过也就三人。

无非他们三个外乡人,头还仰着直直望向前面。

不过这一看,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些村民都要低首了。

那帐帷被风吹的翻飞,掀开了一角,也正是这一角,叫他瞥见了里头是何方神圣。

只见佛像右膝曲起,左足盘于坐上,手则自然搭在腿上,一手撑于莲台。

头戴宝冠,全身绘着油彩,下身是红褐褌裤,青绿色的飘带自背后绕到肩前,又从肩出垂落自腰后。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被风吹起,可任风吹不动,才知晓这的确是塑像,不是真佛。

也可能是隔着远,所以只是看了个大概,细节什么也全然看不见,毕竟不似白日青天,能一览无余,加上帐帷遮挡,隐在阴影中,到底是没这么好的眼力。

贺江生转头看了弥愿一眼,但他的神情着实算不上好,便也干脆闭嘴不问了,只安静的看着前面的祭祀。

风并没刮多久,就好像是什么人来了顺带飘过来的而已,但铃声停了之后众人便将头抬了起来,只是仍旧闭着眼,双手合十举于鼻前。当真是在朝拜。

先前他没注意,直到赵元济把供桌的布掀开,才看见里面的竹篓,不是别的,是只鸡。

并没有鲜丽的羽毛,反而是灰扑扑的,头冠也不甚大,体态臃肿,在笼子里坐着一直没有发出声音。

是只母鸡。

赵元济把篓子打开,手一拢握住了翅根处,将那母鸡从里头给提了出来。

那母鸡很是呆滞,只见赵元济一只手将鸡头给捏了起来,随即按在了供桌上,随手取过了一把刀。

“咚——”

红褐色的液体喷洒在供桌上,有一部分则是直接溅在了佛像的袍摆上。

鸡头就这样在供桌上打滚,而那丢了头颅的母鸡则是被赵元济随手丢在了一边。

从脖颈处迸出的血液却从未停止,它的翅膀使劲的扑腾在黄土的地面上,血珠粘上灰尘,就好似一颗颗成色上好的血珀石,或者说亦没有如此剔透,却比朱砂要鲜艳的多。

一只手附上了佛像的双目,就像是要为这悲悯的石头擦去泪珠一般,却留下了两条可怖的猩红痕迹,女儿家的口脂倒也是比不上的。

做完这一切,赵元济取了三根清香点燃,拜了三拜,便插进了香炉,而后又取出三根,同上做法,一共九拜,总置九香。

那母鸡在地上抽搐几下,早已没了气力,可爪子仍旧乱蹬着。

它漫无目的的挣扎,就像是在寻找它丢失的脑袋一样。

虽说有风,可这飘出来的烟却没有跟从风的方向,而是直直往地上落了去,香灰簌簌掉落,燃得极快。

赵元济转过身,贺江生见了他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惊,只看得见一双眼睛,还是因为那眼白。

他的脸上被血污铺满,应该是当时那直冲的鸡血溅了满脸。

他把双手举过头顶合了起来,然后慢慢垂落,一直到眉心停了下来,隔着太远贺江生并看不清他在干什么。

但很快他便知晓了,因为周围的人也跟着他做了相同的动作。

缓缓将手举过头顶,然后结了个他从未见过的印。

两掌相合,中指内扣,包住同样向前内扣的大拇指,其余手指指尖相碰,彼此分开,然后低头,同样将两根指尖相碰的食指点在眉心上,虔诚祈祷。

慢慢的,周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别的,而是从众人口中流出的声音。

就和那法印一样,他们口中所念经文他亦从未听过。

不属于任何一位在世佛陀,只是依稀能听见几个梵音字节。

这声音便如同蜂涌一般,用力振着翅,嗡嗡声在耳畔盘旋。

听着听着,他觉得身上有些轻,就好像置身在水中一般,面前的烛光慢慢模糊起来。

他好像看见了那从未谋面过的佛陀,祂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向他伸了过来,就像是在邀请他去某处一样。

“贺江生。”

他只觉得眼前一晃,原本的虚影也慢慢有了实形。

印入眼帘的则是眉头紧皱的弥愿。

“走。”

掌心处传来一阵温热,他低头一看,是弥愿隔着袖袍拉他走。

一直到了向秋茁的所在,到了跟前贺江生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和周围的那些村民一样指尖抵着眉心,若说有不同,大概便是嘴巴闭着没动。

他手指凭空画了个圈,便凝出了一颗水珠,轻轻一弹便溅在了向秋茁的眉心处。

这水刚接触到皮肤,向秋茁便觉得灵台一阵清明,好似被水涤洗过,缓缓睁开了眼,看着周围的景象他也是心里一惊,显然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迷了进去。

贺江生也没空和他解释,见他清醒了便一拍他的肩膀。

“快走。”

他和弥愿没回原先的院子,而是去了向秋茁他们的住处。

说来奇怪,今天倒是和前几日不同,按照他们推测的,平常这个时候金童玉女应该已经巡街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祭祀的缘故,所以应该出来的纸人今晚却没出来。

直至到了屋里,他和向秋茁找了个地方落座休息下,弥愿则是将被子掀开看了看杜云习的状况,掰开了嘴,原本红肿的血泡已经消下去不少,身上的热也已经退的七七八八了。

正给向秋茁顺气的寻礼见他动作,便开口道:“他流了不少汗,我们是隔一个时辰便给他用水擦了身子。”

弥愿也没多说些什么,只嗯了一声。

“怎么了,额上冒了这么多虚汗?”

听见寻礼的关心,向秋茁只是摇头,右手食指不断摩挲着左腕间的平安扣,指肚的感觉告诉他,玉上分明有了道小裂痕。

贺江生低头沉思着,手上的那串念珠质感温润,散发出阵阵干果的甜香气息。

那是弥愿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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