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化鳞病(二)

不论怎么说,这看了一眼,基本上是能确定不是什么民间疑难杂症了。

瞅着床榻上这人双眸紧闭,估计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贺江生思忖一会儿,用手捏住了药侧的一片鱼鳞,轻轻的扯了一下,居然没扯下来,看来还真是从肉里长出来的,不是贴片一般附着在上面。

索性也不多想了,两根手指捏住鳞片末尾,发了力狠带了下来。

忽的从床头传来了一声很低的气音,贺江生屏住了呼吸,偏头望了过去。

还好,那人只是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估计是刚才拔鳞弄疼了他。

贺江生这又才观察起了手里的东西,这鳞片发黑,在手上能感到阵阵寒气,阴气极盛,想来应当不是水里什么鱼的鳞片,只是一种怨气外化的表象罢了。

他又仔细去看了看刚才鳞片拔下来位置的伤口,有些红肿,疮口里流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一种液体,在烛光下显得亮晶晶的。他把拔下来的名片捏在手里去刮了点流出来的东西,把鳞片收回来的时候拉了很长条黏糊糊的丝,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干呕了一声,差点吐了出来。

本来在寺庙里面就吃不饱,这要是吐出来了不是仅剩的点儿安抚胃里的存货都没了。

他捏着鼻子,将手里的腌臜货拿的远远的,想到刚才那恶心的味道实在是受不了,手一松直接给扔了出去。

等等,他好像想起来什么。

刚才掀开被子的时候,他好像就看到了些什么反光,不过却没在意,现在再去看,倒是让他看见了上面有一片濡湿的痕迹,刚好就是盖着脚的位置。

他把视线又挪到了脚上,不过这细细一瞧,却还真让他看出了些什么端倪,这黑痣上面的脓水分明是和刚才创口流出的粘液是一样的。

这人是不是要化鱼变异了啊?

实在是看的胃里作反,抬手将他肚脐里的那些个鱼卵都给去了。

古时有传闻说鲛人夜泣,泪成珍珠,但是他在夷陵待了百年之久了,暂且还没听说过鲛人是人化鱼而来的。以前都是只有鲛人要化出双腿成人入凡间,倒是还没有听说过有人绞尽脑汁要变成鲛的啊。

“大师您一定要救救和祥啊,老夫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看样子估计是弥愿已经到了,这周老爷领着他来给他儿子看病来了。

没办法,他慌忙把被子给盖了回去,又施法把自己遮了起来,躲到了屏风后。

弥愿推门进来,四下瞧了瞧,便让周老爷把下人带着一块儿退了出去,待人走远了跟着把门带上,偏头直接向屏风后贺江生站着的位置望了过来。

“贺施主,出来吧。”

听见他这么说了,贺江生索性也不装了,解了法术走了出来。

“和尚,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贺施主贵为水伯府君,位列水府仙班,自是能认得出来。”

“你早就知道了我不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对吗?”

弥愿只是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贺江生只觉得青筋冒起,咬着牙槽,“所以其实你也早就知道我没病?”

弥愿仍旧是不说话。

贺江生彻底怒了,“你明知道没病还每天都吩咐药房和尚给我煮那苦汤盯着我喝,是不是在存心报复我?!”

“贫僧不曾,只是府君擅自离江,恐有不妥。”

这话把贺江生堵的哑口无言,面上涨的通红,“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害我啊!我承认我来这里是有目的,但我也置了巡使,你这么耍我未免有些太欺负人了吧和尚!”

“未曾。”

贺江生委屈,但这和尚不卑不亢的模样,冲他生气像是一拳捶在棉花上了。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这秃驴一般见识。”

“那便多谢贺府君。”又是一稽首。

这和尚就是存了心在挤兑他,这么高个个子,低了头像是在俯视他。

越想越气了。

“贺府君下次微服私访,记得把法身收好。”

弥愿也不多言,自顾自的走到床头,掀开了刚才贺江生忙里忙慌随手盖回去的被子。贺江生也没凑过去,反正刚才该看的也都看过了。

“这周和祥多半是受了什么怨气诅咒,你看他身上的那些黑痣一样的东西,多半就是先前刮掉了鳞片后疮烂愈合的疤。”

弥愿看了个大概后从衣袖里掏出了个小瓷瓶子,倒出了一粒药丸喂给周和祥服下。

“你小心点儿,这烂黑疤上面尽是些黏糊的脓水,一股子腥臭味儿,别沾在你身上了,不然就算是用艾草净身也不一定能洗的掉。”

和尚只是照旧把被子盖了回去,然后直起身子在房内走动。

“你说是咒诅怪病,可有依据?”

贺江生站在原地看着他到处转悠,冷不丁听到弥愿问他,还有些意外。

“他身上的鱼鳞我先前已经拔下来一片看过了,通体漆黑,不是寻常鱼种身上所有,且多阴气,多半是什么水里的怨秽侵身。”

弥愿把窗户打开,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地上,不少雨点打在窗沿,溅进了屋里,打湿了好一块地。

“他身上这种脓水,很像是鲶鱼身上的那一层臭水,鲶鱼性阴,好食尸腐,各地传言中都不乏有因为吃了水底沉尸长势惊人的巨鲶。”

一阵风从窗户吹了进来,扑在了贺江生面上,惹得他直皱眉头,倒不是吹的冷,而是臭。

“和尚你快把这窗户关上,闻不着臭……”

等等,臭味?

“等一下!”他叫住了正要关窗的弥愿,小跑过去。

外面的风携着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却不甚在意,屋里的腥臭是周和祥身上的脓水发出来的,他在房里这么久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但是刚才的那阵风是从屋外吹进来的,经雨水这么一淋洗,除开土腥味儿应该就不会有别的味道了,别说是腥臭,就连屋里的这股味道也应该被吹散了一些才对。

“和尚,你闻到什么味了没有?”

弥愿不可置否。

“先才我来的时候,屋外只有一阵淡淡的药苦味,他卧病在床这么长时间院子里有是正常。”

两人相视一眼。

“但不该有鱼腥味。”

贺江生低头思索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果然,味道是从院子里传出来的,和房里的没有关系。

大概是因为雨水冲淡了药汤的味道,但这种鱼腥气却不同,经水这么一过,混着土腥味反而更明显,加上药味散了,这才显露出来。

“和尚,我怀疑那冤死鬼还在这附近。”

“嗯。”

说罢也不管那么多,在房内随手顺了个斗笠扣在脑袋上便冲进了雨幕里,这味道正浓,如果不趁着下雨尽快找到地方,线索恐怕就此断了。

他正想着旁边突然多出来一道浅色的身影,往旁边一瞧,居然是弥愿。没想到这和尚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轻功不比他差,他还是先走的,弥愿竟还追了上来。

出了周府,顺着那阴气一路追赶,居然还越过了大半个夷陵城,周府在城西,他们这方向是在往东边赶。

东边都是豪门贵族,这妖邪总不至于是栖在了别人的富贵檐下,城东官宦是必不可能主动去沾染这些巫蛊之事的,若是被查了出来,冠上了一个邪术求权的帽子,这罪责可是够抄家为奴的。

还好,和城东没什么关系了,因为已经出城了。

城外东边唯一可能和水里污秽沾上关系的就只有东湖了,东湖乃是长江淤塞之地,本是江中一淤积之岛,这么些年来周遭百姓维湖垦田,便断了活水来路,现在只和长江有一小河相连。

虽说是小河,但若是在五六月涨水的时候,那水势大了起来也是能淹死人的。

果不其然,这最终阴气消失的地方,还真就在东湖边上,只是这两年水患频发。周围的大部分田地已经荒废了,林子深重,随便往哪个地方一窜便也不知去向。

“阴气就是在这个地方消失的,除非它就在这个地方被感化超度了,不然就是进了湖底顺着东河进入了江。”贺江生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服。

“即使如此,也只能在周遭再寻一寻,贺府君也莫要气馁。”

贺江生听着他那一声声府君就来气,和寻礼一个样,但也有略微差别,这和尚叫的更酸,听着耳里不适。

“你能不能不要再叫我府君了?你自己顶了那一层老厚的功德来叫我府君,我可担当不起,活菩萨。”

“折煞,贫僧不过一普通出家人罢了。”

“算了,懒得和你争。”

这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只能做罢了,抬脚便打算拉着弥愿打道回府,就这样把人家周老爷晾在宅里好像也不大合适。

“你刚才在我后头走的,门窗关了吗?”贺江生偏头看向弥愿,见他没说话,揶揄着,“周和祥可还在病榻上躺着呢,这吹个风受了凉,周家老爷问起来可不关我的事,毕竟我可没有出现在周家。”

“自然是关了,有劳贺施主挂念贫僧。”

贺江生听他这么一说脸上发烧,“我可没有在挂念你这和尚,少自作……”话还没说完便听见树林的另一边传来些响动,连忙噤了声。

管他三七二十一,宁可错抓也不放过,抬手便放一道涓流过去将那人捆住。

只听见什么金属落地的声音,“谁啊!”

弥愿叹了口气,望着贺江生摇了摇头。

哦豁,好像抓错人了。

这声音他可忘不了,毕竟前些日子在江边天天能听到声音的主人唠唠叨叨。

贺江生和弥愿一起走过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儿,便看见向秋茁被捆的紧紧实实,脚边还落着个罗盘,刚才发出的金石之声应该就是罗盘撞到石头上。

向秋茁看见来人眼里一亮。

“诶!贺兄!”

得,白瞎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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