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江生只觉得头疼欲裂,缓缓睁开眼,刺眼的光亮照的他生疼,刚从黑暗中剥离出来,一时半会儿还没法适应。
弥愿席地而坐,口中不停念着些什么,佛像高大,他的身影是千佛万窟中的一粒石子。
现在耳中听见的只有弥愿低沉的梵语,众佛口中喃喃,却没了先前的心烦意乱。
明明已经从刚才的幻境中脱离出来,可胸口的胀痛却没有消散,濒死的感觉是如此真实,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手腕上的灼烧感还在,他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抬起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原本温润的念珠此时紧紧束着,隐隐有些发烫,想来刚才他脱出身来是有这个缘故在的。
他抹了一把脸,手背却湿透了,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
“和尚……”
他想开口叫,但喉咙嘶哑,喊出的声音怕是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弥愿好像听见了什么,睁开眼,侧首望了过来,只是一个很小的幅度,但贺江生还是捕捉到了,他还想说些什么,弥愿只是摇了摇头。
水月观音下了莲台,站起身来,那可比佛堂里的高出来不少,直顶穹宇。
他先才没仔细看,大殿的上头还有藻井,原本的颜色应当是十分艳丽的,可如今已经褪去了往日的鲜艳,但被顶在头上,宛如三花聚顶。
祂身后的天衣化作实体,整具身体失去了原本陶土的粗劣质感,转而代之的是婴孩般细腻玉润的肌肤,但面上表情却是一般画上去的假面具,似笑非笑的脸从未变换过。
贺江生定睛一看,寻礼和向秋茁还晕在地板上,眼瞅着要被拍飞了,也不含糊,手往后一扯,水绳将二人拖了过来。
显然祂已经没有那般好的耐性了。
双手合十,身后现出数十双手,每只手掌心各有一只眼,手中各持一法器。
他没细数,毕竟祂也没有定下来让他好好数清楚。
民间所造千手观音,大多为偶数,除开正中合十的一双之外,左右各塑二十只手,共有四十二只手,对应佛门修行四十二阶,手中所持不同法器,有剑、拂尘、镜子、钵盂等等,所象征观音愿力神通,精通四十二法门,可消除众生四十二般苦楚烦恼。
寒光凌冽,一道剑气直指弥愿面门而来,只听见“叮”的一声,硕大的青锋宝剑便被泽黎珠给堪堪挡下,旋即将剑锋给弹了回去。
珍珠算不上是多坚硬的宝石,贺江生把珠子拿在手里转了转,皱着眉头冲祂喊。
“轻点不成吗?你知道这宝贝得多少钱吗你就劈,坏了你得赔我!”
祂冷哼一声,剑锋再度落下,这次依旧想要掷出珠子,却被拂尘一把拍开了。
贺江生无法,一个箭步冲到侧方,水流腾空而起,将宝剑拉扯住,但刚从幻境中脱身出来,还未得片刻喘息的机会,只觉得吃力,厉声道:
“觉如,你现在停手还尚且来得及!”
果然,听到这个名字后,祂身形一顿,贺江生以为奏效,正准备劝祂,可不消片刻,祂手上力气陡然暴涨。
贺江生意料不及,手中脱了力气,宝剑就这样直直劈了上去。
“和尚!”
就在剑锋快要触及弥愿顶上时,却如同被什么东西挡住。
“哐——”
嗡嗡作响
贺江生只觉得耳朵快要炸开,如有万千飞虫在耳道中飞舞,反应过来的他忙将耳朵捂上,可已经迟了,他的那句“小心”还未说出口,只剩模糊的闷响。
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开合,但无有一个字节能被捕捉到,唯有耳膜突突跳动的声音在回响。
周围的一切都好似静止、迟滞,剑柄的震动却在空中看得分明,
那么一瞬间,他在觉如的表情上看到了一丝惊异,但也只是一瞬。
祂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手中的法器如雨点般落在弥愿身前,但就是没办法近身伤他分毫,就像是气急了一般,原本不喜不嗔,似笑似啼的脸显出了愠怒之色,愈发狰狞了。
“不许念!不许念!你这伪佛贼秃,不许再念!”
贺江生抓住空档,手一抖,行水鞭分出数道涓流,将四十二佛手通通束缚住。
观音像的佛首仍是面对弥愿,但眼睛却浑圆,转了过来盯着他。
贺江生也不畏惧,就这样看着,额头上渗出汗。
“慈寂方丈当初拾你回来,难道是想看你这样的吗?”
这句话如同逆鳞,刚说完后贺江生就能明显感觉到手上所承受的力气倍增,彻底变成了怒目像。
“你猜到我是谁,就应该知道为什么……我的痛苦远比你知道的要多!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和尚拉你出来……全部都背叛我……为什么都要背叛我!”
背叛?
他漏掉了什么?
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就算是月山和持素,百年已逝,都早已经成为一抔黄土!你又何必执着不放?若他们杀你有罪,你自去陈冤报仇,可孩提无辜,回首潭中沉溺的万千婴儿又何罪至此?!”
觉如身上的怨气愈发浓重,黑气弥漫周身,已经有了要完全失控的态势了。
“当年绑我坐化成佛,是因战乱黔首所求,要活佛现世,如今他们找到我又有所求,在他们的**面前,我便施以恩泽,略取利息,但他们甘愿牺牲一些无可厚非的旁物,”说着,原本怒目却又变成了啼笑像,贺江生只觉得恶心,“于是所求愈多,便愈加不满,我通通应许,财富、灾厄、温饱……你猜我会要什么?你猜他们会给吗?”
“那你和持素月山有何区别,慈寂从小对你善待有加,你住寺多年,觉如二字的期许怎会不懂?!”
“我从未要挟,一切都是他们自愿的!”
贺江生哑住了,是这样的。
伤口不长在自己的身上是不会痛的,如果一个孩子便能让所有人吃饱饭,那么一个孩子便不算什么,称永远是这样,哪边重便倒向哪边。
人的心中都有一杆永远倾斜的称,一边是自己,一边是其他,就个人而言,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放着自己的那边要更重些的。
贺江生手上力道不减。
“那你知道为什么人心本不足吗?”
觉如不言,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意味。
“世事无常,却无力改变,便生私心,父母之为子,老师之为徒,兄姊之为幼小,欲恒为私,但不一定所求为己,你引导人的善恶心,又能清高多少,少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就是这一瞬,觉如挣开桎梏,贺江生忙向一旁躲闪。
“那是他们咎由自取!”
身后佛手持印,手掌中的眼睛全部睁开,整个大殿中无数双眼睛都通通看了过来。
僧宝众也不在之端坐于壁画中所绘制的位置,纷纷走动起来,口中诵经。
观音千手千眼,手掌中的眼睛除开洞察善恶,观看人间百态,还可以看透众生的过去与未来。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模样癫狂,贺江生忍不住咋舌面单听到他这话,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蹙着眉。
“什么这样?”
“好一个正神,也不过如此而已,又能比我强多少,畜生化形……”
说着,手中化形的金刚杵便当头落下。
天衣自天井上垂落下来,飞天们呈倒悬姿态环绕在他周围,原本跪在蒲团上的干尸也都站起身来,往他这边走来。
弥愿垂眸,良久,微微摇了摇头。
右手仍执于胸前,左手下垂,掌心向外,一抹琉璃色沿掌心从下垂的指端倾泻而下,如同缓慢流淌的涓涓细流一般从周身蔓延开来,凡流经之地,化动为静,原本飞舞的飞天幻影被琉璃照见,从天衣的末端开始燃起业火。
觉如觉察到,也不在和贺江生纠缠,可贺江生哪里会这样放祂离开,刚转身便被行水鞭勒住,便也干脆身长臂膀,巨大的钺斧冲弥愿砍去。
弥愿只是叹了口气。
“冥顽不灵。”
收回左手,取出木鱼。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令诸有情……”
弥愿的手指悬在木鱼的上方,指节处还泛着薄茧。
笃——笃——
木槌落在木鱼章,发出空洞沉厚的声响,回荡在大殿中,不疾不徐,如春蚕食叶。
流光随着每一声鼓点似水波般荡开。
“出魔罥网,解脱一切外道缠缚。”
佛手上的眼睛纷纷闭合上,仿佛见到了什么强光不得不避其光芒。
觉如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还有意思惶恐,祂转身,要往弥愿那边奔走,可怎奈被贺江生牢牢扣住,眉眼间浮现出一丝狠戾,刀锋掠过。贺江生躲闪不急,面颊上被擦出了血印子。
“为什么……为什么!”
祂挣扎着,失控间手中的刀剑被抛掷了出去,原本端坐在石台上的诸天佛像被劈开、粉碎,观音断手,净瓶碎裂,普贤的佛面纵向裂开……
“若堕种种恶见稠林,皆当引摄置于正见,”
细腻的肌肤慢慢灰败,又变成原来犹如陶土一般,观音像身上的鲜艳的色彩慢慢脱落,陶土就像是年久失修的睡会墙皮一般变得斑驳,簌簌落在地上。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一切不幸一切罪业都要加诸于我!凭什么!”
祂举起降魔杵,贺江生吃力,鞭身应声断开,强劲的后坐力让他重重撞到了后墙上,手掌撑地,碎开的石渣子刺进掌心,划开一道裂口。
杵尖刺下。
贺江生偏首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到。
他缓缓睁开眼。
同样的琉璃光从他的腕间逸散出来,顶住了还未降下来的致命一击。
念珠散开,向水月观音飘去,原本不过红豆大小的珠子此时却涨大数倍,如同锁链束缚周身。
“明明你看见过的,你也不想死……可是我成这样了,我死在里面了,哈哈哈哈哈……我成这样了,你这样高坐神坛的神仙当然不会理解,因为在你们看来我已经疯了,不是吗?”
贺江生只是静静看着,原本宏伟的佛像,此时却如同历经千年风雨侵蚀,石身仍在不停的剥落,但他从中听到了不甘的声音。
他站起来。
“你说得对,也不对,就像你说的,我原本只是江里的畜生,你不同,你有很多我没有的,至少……你有师父,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
“渐令修习诸菩萨行,速证无上正等菩提……”
巨大的石像在地上匍匐着,然而越是挣扎数珠便箍的越紧,隐隐可见石身上的裂痕。
“我才……我才不要就这么消散!休想要教化我啊啊啊啊啊!”
陡然暴涨的怨气将这原本就不算坚实的墙壁被这道力量给击塌了。
只见周围的佛像自指尖飘散出一道道黑气尽数汇聚在观音灵台。
叮
叮
念珠一颗接一颗的被蹦飞了出去,祂捡起一旁的斧头,贺江生一个闪身躲开来,一阵罡风贴脸而过。
他翻身起来,喘着粗气,用手擦了下脸,只觉得有些濡湿。
挪开手定睛一看手背,原是已经流血了,好歹没伤及要害,只是破了皮。
水月观音的速度极快,趁着贺江生还未反应过来,转身便往相反的方向奔袭而去。
显然是奔着打坐的和尚去的。
“弥愿!”
贺江生手腕一振,鞭身便脱开手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弧,倏然绷直,直朝后脑而去。
然而祂头也没回,青锋剑抬手落下。
鞭身竟直接被削成两半。
祂眼中的狠戾之色越发明显,手中法器向一出刺去。
“裂。”
贺江生轻声落了个字。
电火石光间,原本被劈开的水鞭自裂处分生,分成数道,从佛像身侧绕过,如同老树虬结的气生根一般裹住佛身。
“缚。”
话音一落,鞭影骤然一收,化作一整根。
转弯。
祂神色一滞,眼底似乎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异。
“不……”
穿透眉心。
弥愿摇摇头,手掌一翻,无数青光自中天降下,利刃般直插入佛像,石裂土皲。
祂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本一股无形的力拉扯住,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就像当初被绑在木架上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你……骗我”
贺江生听的不真切,“什么?谁?”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希望我小女儿能寻个好夫婿……”
“活菩萨,我儿已经是第三次参加乡试了,保佑他这次一定要中个举人回来啊……”
“媳妇怀孕,希望是个大胖小子。”
“隔壁那家铺子老抢我生意,希望他们家早点赔干净……”
“我公公婆婆老是打骂我,无愿他们两个赶紧死。”
祂看着眼前跪在脚下蒲团上的信徒们,手里奉着几柱清香,虔诚却可笑。
是啊,人就是如此自私,此事了彼事起,永无止境,甚至不惜许下那些极尽咒恶的愿望。
直到夜里轰鸣,山谷咆哮着吞噬着谷底的每一寸土地。
一个浪头过来,山门的瓦当随着水流远去,还有他这尊自保也难的泥菩萨,和沉在谷底的石头又有什么区别?
“我可以帮你。”
一个模糊的声音传来。
“你……是谁?”
“这你不必知道,你只需……”
一只吻边长着翅帆的蛇出现在他眼前。
“帮我养大它,长阳樵口,差人来取。”
“我凭什么帮你?”
“你会的,”他顿了一下,旋即冷笑一声,“三日之后,会有人来。”
“前几日发水,我掉在一个洞里,好大一个水潭……”
“那你还活下来了,命挺大啊。”
“尽吹牛,少来了……”
“就是啊,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响起一阵哄笑。
那男人面色涨红,道:“谁说我吹牛了!是菩萨救的我!”
“菩萨?”
“菩萨哪儿那么多闲工夫。”
“就是啊。”
男人把东西撂下,有些急:“真的,我落在潭里之后水就给我冲走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被尊菩萨像挡下来了!”
他说着,见周围人还都有些不信,便扬言道:“不信你们和我一起去看呗,我还记着路呢!”
一个老妇稀着眼睛,想了想。
“我以前听我老子娘提到过,说着以前是有个很灵的寺,里面的都是活菩萨哩……”
几人面面相觑,“还真有这回事儿?”
男人直起腰身,“我就说吧,你们还不信。”
“那怎么样?真去看看?”
“去看看呗,又不怎么样……”
“行,那你带路,再叫几个人去看看,真有的话不如给抬回来……”
觉如张了张嘴,良久,落下一句话。
“长阳……樵口……”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只是长嗬一声,眼神渐渐离散,一滴水从眼角划过,在石头上的水渍十分明显。
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身影,他骑着老虎,就融通当初他想象中的山神那般的威武形貌,虎上来人身着一袭福田朱红袈裟,斑白的眉毛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修剪过了,垂在两颊边上。
老和尚笑了笑。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外静静等着,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去。
他躺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
“师父……是我……错了吗?”
外面的佛像陶土尽数脱落,最后只留下了一具尸身。
贺江生走近了去瞧,皮肤干瘪,骨头凹陷,和之前从水里看见的那个清秀的小和尚,已经差了远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确实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也是可怜人。
他蹲下身,却在一片褐红色中见到了不一样的颜色。
玉白色。
是菩提子。
贺江生想拾了起来,却被紧紧攥在尸体的手中。
说到底原来那天也还是找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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