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人蜕皮(二)

贺江生垂眸,把小芊刚才说的话咀嚼了一翻。

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蛇在凡间的印象向来不好,传闻中也的确有蛇会引来洪水的说法。

因为蛇是不容易修炼成精的,它们没有手脚,黄白胡柳灰五仙中蛇排第四不是没有缘由的,加上头七回魂已故之人常会化作蛇徘徊在庭院附近,所以大都以为不吉。

凡是能流传下来的故事大多也都有母本,应该是有件什么具体的事的,虽说到了现在估计也不是指向性记录,八成是用来哄孩子不要乱跑不要与生人搭腔,但目前没有头绪,能入手的也只有这了。

“那祂们修成了会怎么样?”

小芊沉思了一会儿。

“那皮就穿在身上了,变成了人。”

贺江生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你刚刚说的祖神是什么?”

原本一直没开口的弥愿转了过来。

“是山神呀。”小芊嘿嘿一笑。

“哪座山的山神?”

听他这么问,她就把手一指。

“就是那儿,牛背洞。”

顺着东北方向望过去,是有一座山体厚大的山。

贺江生盯着看了会儿,嘟囔着,“这儿也不像牛背啊……”

他用手扯了扯弥愿的袖子,然后凑了过去,弥愿也往他这边靠。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这倒不怪他多想,一般给山取名字,当地人大多是象形法,看着像什么便叫什么,比方说笔架山,就是三座连绵的山,每两座山之间都会往下凹陷,形似笔架。

但这座山看过去很是浑厚,下圆上束,只是在靠近山顶处有一块向外的凸起,实在不像牛背。

按名字来说,应该是成屏障的长矩走势才对,然后最上是山脊才是。

弥愿沉默了一会儿,“若是说常年垮塌,这样也还算牵强附合。”

旋即又摇了摇头,“过会儿去到镇上找人问问便知,不必过于思虑。”

“话说你知道吗?那个孙婆婆会说话啊,我今天听见她讲话了。”

弥愿了然。

见他疑惑,还是开口解释了一番。

“只有在尚不会说话时便双耳失聪的才不能言语,她是早些年才耳聋的,原先便会说话,聋了后自然也能说话。”

他顿了顿,接着说。

“若是完全无法听见,便也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久而久之声音走偏,便含糊不清,于是在人看来便不会说话了”。

想想也是,他便没再多说些什么。

这一路不算多远,离天池河的渡口只差一个半时辰的路程,他们今早出发不过寅时,到了地儿刚好赶上赶集的点儿,有人挑着扁担背着箩筐在城门的主道两边坐下。

人不算多,大约是因为下雪的缘故,远些的封了山便也来不了了。

小芊不是头一次来,照着原先同婆婆一起摆摊的地方坐了下来,周围的人应该是都认识她,同她搭话。

“今天怎么不见你婆婆啊?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大婶儿问道。

小芊摇了摇头,随后望了望他和弥愿,手一指。

“我跟着他们来的。”

见她一指,目光便也随着飘到了他俩的身上,不过估计是觉着弥愿冷淡,也没同他讲话,反而是打量起了贺江生。

“呦,好生俊俏的娃娃。”说着从袋子里掏出来一个东西递到他跟前,“诺,吃糖。”

贺江生没伸手,摇了摇头,只说了句谢谢。

她头一摆,“诶,客气什么,让你拿着就拿着。”

说着硬塞到他手上,然后又递了一个给小芊。

小芊摆摆手,“乔婶子,我……我早上吃过东西了。”

乔婶儿把她的手给拍到一边,直接往她荷包里面装。

贺江生眼尖,见她手上还有一个,便揶揄的盯着弥愿,看他打算如何。

果不其然,乔婶儿举着糖,就这样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毕竟一路同行单独落下他怎么都觉得不太好,像是在故意排挤人似的。

只是他这一脸我佛慈悲的样子……

贺江生冲他一笑,接过了大婶儿手里的糖,“诶,婶子,这糖我替他接下可行?”

乔婶儿咧嘴一笑,“成啊,怎么不成。”

他作势蹲了下来,在乔婶儿的摊子前翻着。

卖的是些绣品,不过和孙婆婆绣的不同,她卖的是荷包,还有些竹编篓子。

他从里头捡出来个绣着仙童抱鲤的款样,向外一番,仔细打量着。

其实不过是做做样子,他根本不会看什么绣工针脚之类的。

“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乔婶儿看着她,眉毛一抬,“你喜欢?”

贺江生点了点头,“嗯,花样我很喜欢。”

她摆了摆手,“不要你钱,你喜欢就送你了。”

贺江生一听这哪儿行,本就是想照顾照顾生意,结果反倒是在白拿人家的玩意儿。

“这怎么行,哪儿有这么做生意,您要是送给我我就不能拿了。”

“都是些小玩意儿也不值几个钱,送了又有多大个事儿?”

贺江生从兜里掏出来几个铜板,又冲弥愿要了几枚,拢共十二文,硬推着让乔婶儿收下来了。

“你这孩子……真是……”

他笑了几声,旋即话锋一转。

“对了,婶子,我有个事儿想问问。”

“你说。”

“我听小芊说了个蛇剥皮的传闻,她说你们都知道,这是怎么个事儿啊?”

乔婶儿嗨了一声,“你说替面啊,我道是什么事儿呢,那都是编出来吓唬娃娃的。”

“替面?”

“对啊,替面,就是那蛇的名字,以前也管叫蛇美人。”

贺江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接着又问。

“那那山呢,为什么叫牛背洞啊?”

乔婶儿一笑,“那儿哪儿晓得咧,都这么叫就跟着这么叫呗。”

“这样啊……”

他表情厌厌的,嘴角也撇下去了。

乔婶儿哪受得住这啊,她挠了挠脑袋,思忖了一会儿,才道:

“你要真说的话……我也听过一点,但那也是我小来太公讲给我听的,也不见得是真的,你权当个故事听好了……”

听见这话贺江生的眼睛立马亮了,嘴角也不向下撇了。

乔婶儿摇头。

“你这娃娃……算了算了,说是以前很早的时候来了个方士,讲说这山里有东西,所以才经常发水,冲泥水子下来,然后就在入山口立了两尊石牛镇着,后来他同行的有一个就留在这儿了,后人也就都住在山脚底下,隔几年就上一次山看看。”

敢情不是因为山的形状,是因为那道士留下来的两头石牛。

“说来也是奇怪,听说别人是进不去那山里的,我太公说他以前偷跑去过,明明往里头走的,但到最后出来还是在口上。”

贺江生若有所思。

“那为什么要叫洞啊?一般不都是叫山啊垴啊的吗?”

她想了想,“听别人讲是因为山里头有不少洞啊潭啊的,以前有人上山摔里面了就没回来,所以就管叫洞了。”

她看着贺江生的神色,像是担心他真的会信一样。

“我太公是个神汉子,讲话都喜欢往神神鬼鬼上面扯,听一乐呵就行。”

说着她半开玩笑道:“要不喜欢这个名字,你管叫樵口山也是一样的。”

贺江生心里一颤,但面上不显,仍旧是笑着。

“樵口?”

乔婶儿点头。

“对啊,那儿一片以前有个樵口村,不少人住那边,停船嘛,一般也都是在那儿一块方,所以外面的人也就习惯用樵口称呼了。”

他应和了几声,一副了然模样,顺带着转身要去逛逛的架势,只是扯上了弥愿的袖子,将人一同给拉到了旁边。

也没走太远,就在临近的摊位附近,刚好能够看见小芊的动向。

弥愿见他在想什么,也没有出生打扰。

贺江生来到一个包子铺门口停下,手从弥愿的腰间一勾,翻开掏出六文钱。

“老板,两个肉包一个素包,一个油面窝。”

“得嘞。”

弥愿偏头看他。

“要说什么?”

贺江生低下头。

“我也只是猜想……”

“蛇的传闻应该是存在的,那个方士也应该是真的,乔婶儿说的事儿刚好同小芊的故事合起来,所以……当时山里应该真的有蛇妖,或者是什么同蛇极为相似的东西,被方士用石牛阵法锁在了山里的深潭里面,而且……”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转而望向弥愿。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水佛村的井道里面遇见的黑眉锦?”

他一顿。

“对了!还有梁家宅子最后从陈季弘肚子底下爬出来那东西。”

弥愿神色仍旧是淡淡的。

“你觉得这几件事有关联。”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他叹了口气,“不好说,要去了才知道,”望着远处那坐浑厚的山体,“但愿不是吧……”

如果是真的,能在相隔这么远的几处地方操弄布下这些局,不会是什么好对付的小角色。

“客官,您的东西。”

老板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扯了出来。

贺江生结接过油纸袋子,道了声谢。

抬脚刚要走,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诶,小郎君,别走啊。”

贺江生停住脚步,往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一个带着四方巾,背着个竹背篓,手里还杵着跟拐杖。

上头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

“天机算尽”

活脱一江湖骗子。

贺江生眯着眼,又往旁边扫了眼,见他的确望着自个儿的方向。

“你叫我啊?”

那算命的嘿嘿一笑,“那我还能叫别人不成?”

贺江生连连摆手。

“别,我可没钱。”

算命的啧了一声,“害,俗气,俗不可耐,我们这讲的是缘分。”

贺江生缚手抱胸。“那你要干什么?”

他左看右瞧,像是在确定没人来偷听他们说话。

“今日罡风凌冽,不似青龙腾天,反倒是风从东南爬谷而下,为腾蛇起风。”

“而今儿自西北临水而至此地者,唯有……恰是……”

说着他手一翻,食指冲地上一指。

“恰是与其犯冲,灾劫将至啊。”

贺江生冷笑一声,饶有兴致。

“哦?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灾,渡哪个劫?”

那人摇了摇头。

“不可不可说……唯有天灾**。”

天灾**。

说完他捋了捋胡子,举手作揖。

“叨扰,叨扰。”

接着一点不留恋,转身便向外城门走去,好似先前与他们交谈的不是同一个人一般。

贺江生皱了皱眉。

“莫名其妙……是不是和尚。”

他还盯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半晌没听见个声儿,这才转头去看。

“和尚?”

“弥愿!”

这声喊完,身旁这位才算有了点儿反应。

“你发什么呆呢?”

弥愿摇了摇头。

“叫我说啊他完全就是胡扯,从河边来的又不止我一人,干什么赖上我了……”

贺江生絮絮叨叨的说着。

弥愿垂着眸,静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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