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枕梨云(下)

余清棠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是一脚踏空,眼前天旋地转。

“哥儿……哥儿……醒醒……”

他睁开眼,张嬷嬷焦急的神情落在眼底。

“太好了……来……快把药吃了。”

嬷嬷把他的头抬了起来,将药丸推进他嘴里,又喂了口水,将药给咽了下去。

“嬷嬷……这是哪儿……”

张嬷嬷把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

“热症怎么还不退……”

说完反应过来余清棠方才的提问,笑了笑。

“哥儿,我们现在快出衢州了,在山道上呢。”

怪不得,他只觉得身上难受,后背硌的生疼,想来应该是淤青了。

他刚要说话,马车却突然停住了。

“这是怎么了?”

张嬷嬷疑惑了片刻,外面传来嘈杂声,还未来得及出去看看,马车的帘子却倏然被撩开了。

寒光阵阵。

是刀。

张嬷嬷身子一僵,将余清棠的头给压了下去,讪讪的笑了笑。

“各位爷这是要做什么?”

那人冷哼一声。

“做什么?下来!”

张嬷嬷不敢怠慢,只附在他耳边,让他千万不要出声,而后便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他昏着脑袋,身上发烫,脸红扑扑的,盯着车帘,什么都看不见,外面的声音却传进了他的耳朵。

“身上有好多钱都交出来,覅搞花头。”

“啊呀,爷爷们,我一个穷老婆子,身上也莫有多的钱币啦。”

说着听见了铜钱碰撞的声音,是钱袋子,不知道这些钱是哪里来的,猜是换了那些首饰得来的。

本也还算值钱,只是这样的世道,值钱的东西也不值钱了。

“就这么点?覅忽老子们,老实点。”

“爷爷们呦,老婆子我身上是真的莫有东西了。”

“车上呢?”

她矢口否认,“车里也莫有了……莫有了……”

“哼,给我搜!”

“真的莫有!爷爷们!”

说着便要去拉山匪的袖子。

“闪开!”

咚。

一声闷响。

紧接着而来是一阵痛呼。

撕拉。

车帘被扯了下来。月光落进车里,打在他脸上。

“小孩儿?”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强行扯出了车箱,动作间额头在门栏上磕了一下,翻起一块皮。

“哥儿!”

张嬷嬷连忙扑了过来,将他揽在怀里,看着额角的伤口,只觉得心如刀绞。

“各位爷爷们,我们身上是真的没有东西了……”

咻。

刀刃划过空气。

张嬷嬷只觉得脸上一热,她摸了摸脸,手指上一股黏腻感,指尖一片猩红。

车夫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一道纵向的刀口出现在他脸上,嘴唇左右裂开成四瓣,血流如注。

她脸上的血点正是面前这人溅出来的。

嗬嗬几声粗气从喉咙间溢了出来,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断气了。

张嬷嬷吓得往后瘫坐,反正过来后连忙磕了几个响头。

“各位爷爷们行行好,我们真的没有多的钱了,孩子还这么小,求求各位爷爷网开一面,我知道诸位都是菩萨在世……”

为首的那人冷笑一声,把车夫的身体踢向一边,似乎觉得还不够,抬脚一蹬,尸身便沿着陡坡滚了下去。

“我可没什么兴趣当菩萨。”

老妇人头上渗出冷汗,沿着面颊滴落在地上,背后已经濡湿了一片,但并未放下怀里的孩子。

“嬷嬷……”

张嬷嬷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孩子。”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心一横,将他死死箍在怀里,双手拦腰环抱。

“夫人!老身来陪你来了!”

喊完身体往后一倒,整个人翻到了陡崖上。只是一瞬间,她折着腰,变成了侧身,而余清堂则被死死抱住。

突然,额头一阵剧痛,也不知道磕到了什么。

头好晕,意识渐渐模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转醒,眼前的光景又变了。

陌生的房间,一个光头老和尚坐在他的床边。

“你是谁……嬷嬷呢……”

僧人摇摇头。

“阿弥陀佛。”

他刚想伸手去抓,眼前的一切忽然扭曲。

身上的衣裳变成了青灰色的僧衣。伸出的手里握住了一柄木槌。

“弥愿,快来。”

他闻言望去,只见之前那个老和尚手里拿着锉刀,手里正修着什么。

“普明方丈。”

普明方丈?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僧人的法号?

“昨天下雨,院子里的老橘树被雷给劈断了,刚好给你做了个木鱼。”

老者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拿着吧。”

他接了过来。

“师父……”

普明不语,只是笑了笑。

他张了张嘴,很想问一问,他究竟是余清堂,还是弥愿呢?

忽然,整个禅房升起了大雾,普明的脸越来越模糊,他伸出手想去够,却什么也够不着,探出的身子因为重心不稳摔了个趔趄。

整个人跌进了水里,他想要呼吸,江水进入肺里,如同被火灼伤了一般痛,面前的泡泡遮蔽了目之所及的景象。

他快要死了吗?

一抹银灰色出现在余光中。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顶他,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江面越来越近。

整个人浮了出来,他坐起身,然而周围还在雾中,他朝前面望去,一尾江豚半露出水面,还没等他出声,它便一跃潜进了水里。

“等等!等等我!我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说着便往前跑去,那江豚却越来越远。

渐渐的,雾散了。

他还是在禅房里,普明依旧在打坐,只是容颜老了很多,眉毛变长了,也变白了。

“你若是已决意想回衢州看看,那便去吧。”

他这才发觉背后沉甸甸的,是一个背篓,腰间还有一个药箱。

他没说话,转身往门外走去。

踏过门槛,眼前却出现了一尊佛像。

“这位师父,烦请让一下。”

他顿了顿,闻言望去。

只一眼,他便确信,他见过这位僧人。

他退出殿外,望着上面的牌匾。

济安寺。

是卢媛每年元宵节都会带他去祈福的那座寺庙,他手上的那串崖柏念珠就是当初那位僧人给卢媛的。

说的什么来着?

“我看公子同佛门有缘,这串念珠便赠与夫人了。”

有缘吗?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

再睁眼时便在山门处了。

他看着上面刻着的古佛寺,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普明在扫地。

只是相较于之前看见的,身形佝偻了不少。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想起了以前小时候普明问他,为什么人会有那么多烦恼。

他想了想,说因为心不满。

现在来看,他三入摩耶,原也是因内心本不充盈。

他忽然懂得了一个道理,凡尘间万物,无论所求如何,都需亲身经历才能知晓,未走过的路,便不会知道这条路如何,通向何处。

众生需要普渡吗?

他觉得不然。

路只能自己走,没有人可以帮一个人走路。

那他能做什么呢?

除身之苦,延可有行。

世间诸行在,何必法中求。

凡求有所法,必自诸行中。

我自有诸行,方得大自在。

佛言不动山,是要舍诸行。

若不行世中,佛法何缘在?

此住不动地,不得真解脱。

他抬起手,合掌,向普明行了一佛礼。

再抬眼,眼前又是一片白雾。

他看见前面有一尾江豚。

顿了顿,他还是选择追了上去。

江豚忽然不见了,一位穿着棠梨色曳撒,束着头发的少年出现在身前。

他笑着,嘴角边的梨涡是那样惹眼。

“和尚,快来啊!”

少年冲他招了招手。

“江生!”

他快跑了几步,然而少年的身影却越来越远,那副笑容也渐渐看不清楚。

他停下脚步。

身前是一位通身琉璃,手持药钵的佛。

他认得的。

药师佛。

“弥愿,既已为你授记,将于三千亿年后代替我成为净琉璃世界教主,为何不愿前往?”

弥愿垂首。

他说不清,道不明。

他在遇见贺江生的第一面就知道了这即将会发生的一切,伏煞出世,水淹夷陵,他身陨道消,在不久的将来再证位业。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选择将人带了回去。

动心起念,一晌贪欢。

这是贺江生需要走的路,他不能代他去走,也不能不让他走,他不能去干涉这一切。

但他不愿,不愿他受此苦楚,如果贺江生只是想要来人间走一遭,体验一番凡尘悲欢,他只愿他能幸福,了此一生。

然而不能。

他最终还是干涉了贺江生的路,牵住了那些罪业,替他承了因果。

若真要说的话。

从哪里开始呢?

往前找,或许他不该将他捡回来,或许再往前,他不该在江边落水,又或许,他应该在那一晚同张嬷嬷一起死去罢。

他看了眼不远处探出头的江豚,良久。

“弟子,心有执念。”

药师佛闻言,摇了摇头。

弥愿睁眼,眼前的一切清晰起来。

他趴在桌前,面前是一枚珍珠。

他蜷曲掌心。

还好。

簪子还在。

一枕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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