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那张小考的背面，印着总务处上个月的场地借用说明。

我翻过去检查过一次。生物老师为了节省纸张，常把用过的公文拿来印随堂测验，今天我的座位刚好分到已经有折痕的那叠。他站在讲台上提醒大家看清题号，接着被前排同学叫过去，解释影印偏掉的一行字。我把试卷翻回来，在姓名栏写下许庭安，字跟平常一样，没有漏掉任何一笔。这倒使我松了口气。昨晚睡前，我担心过今天会在学校做出什么奇怪的事，至少到目前为止，第一项例行工作完成得还算正常。

「欸，你第三题有字吗？」佳蓉从隔壁侧过头。

「最后面少一段。」

「后面整段都白的耶。这样算送分吗？」

我抬头看讲台，老师已经拿起粉笔补在黑板上。佳蓉看见那一整行字，刚翘起的嘴角便落了下来，低声说了句想太多，按住正在被电扇吹动的纸角。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早上的训练结束得太晚，额前有几绺头发贴在一起。

我在第二题花了太多时间，后面的两题只好加快。收卷以前，老师敲了敲背面的旧公文：「这边不用写啊，总务处的。我看有人很认真翻过去，场地借用也想考喔？」教室里有人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把试卷交给前面的人，再从抽屉取出数学讲义。

「副班长，救我一下啦。」

沈芊妤站在桌边，夹着公假单。她等一下要代表班上去开校庆检讨会，原本约好跟总务股长一起整理的零钱还在她手里。她把透明袋交给我，说明里面有几张收据缺角，又翻出手机给我看，大家上次留下的钱，跟实际支出差了二十元。

「我中午来拿，真的。那个二十块我快找疯了。」

我摊开那张表，找到空着的日期，点了点头。她急着去办公室找老师签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我有没有黑笔。我将桌上的递给她，她在便利贴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怕回来忘记还。

下课铃响后，我开始核对袋子里的金额。旁边有人来问午餐单几点收，想把煎鸡腿换成卤的。我抬头指了一下黑板上的截止时间，她站在我桌边用手机传讯息，又顺口问品蓁今天会不会来。我说不清楚，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你碰到她帮我催一下照片啦，英文小老师每天问，我哪知道。你们平常都一起走，我找你比较快。」她说完才看见桌上的零钱，伸手拿开压着收据的手机，问刚刚有没有打断我。我只说数到一半，得重新数。

「可是她真的很会拍耶，我跑步居然还能像个人。」

我答应转达，拿笔记下她要的档案。重新低头时，钱已经数到哪里全忘了，得把十元硬币再分一次。二十元的差额最后藏在一张折起来的收据背后，前一位帮忙算账的同学把饮料退回的押金写在另一栏，我替她加了标记，准备等班长回来解释。隔壁班的笑声从走廊传进来，夹着椅脚拖动的声音。我抬眼看门外，有个跟品蓁发型相似的女生经过，手里抱着装实验器材的塑料盒。她转头跟后面的人说话，露出一张完全不同的侧脸，我才把视线放回表格。

昨天开口以后，我似乎得重新学习怎样度过每一次下课。

原先这些空档都有用途。第一节下课可以问她今天带什么午餐，中午之前确认社办有没有人，下午再把留稿进度发过去。品蓁通常回得不长，有时只给我一张走廊的照片，说明她正在替老师搬东西。我能从那张照片看出她在哪里，往往连回去之后会经过哪一条楼梯都知道。我把手机放进抽屉，开始处理第二张收据。这一次算得很快。旁边的同学说，许庭安你帮忙看一下，我们的云端表单好像没有跳到新日期，我接过手机，看完设定，把原来的连结贴回班群。等我抬头，已经快到午休了。

便当送来时，佳蓉正在把夹在课本里的护指胶带往书包侧袋塞。她跟我一起去领，回来途中问我今天吃哪里。我说还没决定，接着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过郑重，午餐的地点本来用不着事先规划。

她看了一眼我手上那个没有拆开的袋子。

「坐这里啊。昀真去蒸便当了，你先坐，书推旁边就好。」

我跟着她回到座位，她已经把堆在椅子上的排球规则手册挪开。吴昀真的桌子跟她并着，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商量下礼拜的英文报告，问到我，我才发现她们的题目已经从校园浪费食物，改成学校附近可以借还的容器。昀真说前一个范围太大，根本做不完，佳蓉认为现在这个也没有小到哪里去。

「你们有去问过店家吗？」我拆开筷子。

「昨天去了一家。」佳蓉咬着鸡腿含糊地说，「老板说我们先把餐盒带回去再说，不然全部堆在那边，他没地方放。」

昀真指着她：「我就说先问吧！你一直讲没差，哪里没差。」

她们争了几句，最后决定下周一起再跑一趟。我本来想提醒，记录采访最好也问问老师有没有要附同意说明，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像在额外指派作业，便只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看文字的地方。

「你先不要帮我们加工作喔。」佳蓉把空碗推开一些，「等生得出来再说，我现在连标题都不想看。」

午餐吃到一半，昀真被隔壁班的人叫出去，另外两个同学去洗餐盒。教室一下安静下来，外面的阳光落在前排的空椅子上，桌脚影子被推得很长。佳蓉低头挑便当里的姜丝，挑完最后一条，才把筷子搁下。

「你今天没有去找品蓁。」

我把菜叶翻过来，嗯了一声。

「吵架了喔？」她等了一下，「你昨天也没回我，那个讲义的事。」

「对不起，我看到以后忘了回。」我从口袋拿出手机，佳蓉按了按桌面，叫我先吃，讲义又不会在今天中午卖完。

「我昨天跟她告白了。」

佳蓉夹着的鸡肉停在半空。

「蛤？你真的讲了喔？」她声音一高，前排有人转过来。我朝她看了一眼，她才把椅子往这里挪，声音压低，「好啦，你讲。我刚刚吓到。」

我低头看饭盒，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夹着同一片高丽菜，叶子上的油已经沾到筷子拿的地方。

「她说想继续当朋友。」

佳蓉把刚才推开的空碗拿回来，放到我们中间，好让我可以把吃不下的青椒先移过去。她原本就会吃我讨厌的部分，我今天却对这个动作特别过意不去，手停了好一阵才伸过去。

「我可以吃完。」我说。

「吃你的啦，我这碗还烫。你看着我，它也不会比较快凉。」

我笑了一下。她用便当盒盖托着汤碗，手指搭在塑料边缘，盯着蒸气，没有急着追问。我因此能够从头讲，讲到骑楼下面那句话，讲到她陪我坐车，最后连回家以后没能传出去的讯息都提了一点。说到这里才觉得内容太零碎，听的人大概也不知道应该回应什么。

「我们后来还能一起回家，应该没有弄得很难看。」

「那你有讲完吗？你每次都先说没关系欸。」

我低头看筷子。

「好像没有。可是她已经回答了，其他的也没什么必要。」

佳蓉拿起汤碗，喝了一口，立刻被烫得皱眉。她等那一口咽下去才说：「我也没很会讲这个啦。」她把汤往远处挪，「前几天我跟我妈吵架，她问我怎么都不讲，啊我就以为有讲过。星期六练球那件事，她一直觉得我答应要去外婆家，讲到最后，我自己都开始怀疑。」

「你后来去哪里？」

「外婆家啊。练球改星期天，结果还有人礼拜六自己跑去。」她捏扁手边的饮料盒，手一滑，吸管戳到掌心，嘶了一声，「欸，下午那两题订正你写没？我到现在还空着。」

我把便当剩下的饭吃完了。佳蓉去洗手以前，替我把那两题的页码翻出来，告诉我第二题她也错，数学小老师正在隔壁教室问老师，回来可以一起听。她没有替品蓁猜测什么，我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原先准备了许多句用来纠正安慰的话，结果一整顿饭都没有用上。

下午第一节，我借到昀真的立可带。她站在我桌边等，一面说周末的读书会先订在下周六，家里太吵的人都去佳蓉家，考试之前至少要把数学范围做完一轮。我说我记得，她用指节敲了敲我的笔袋：「那你回个贴图嘛，佳蓉快问第三次了。她妈又不知道要搬几张椅子。」

我点开四个人的群组。最上面写着品蓁的名字，她已经回了一个举手的兔子。

「我晚上看一下时间，再跟她说。」

昀真把立可带拿走，跑回前排继续赶订正。我盯着群组的名字，想到那天下午会有多长，最后先关掉手机，把椅子移到佳蓉旁边，去听小老师说明那道我昨晚完全看不进去的题目。

放学之前，班长回来了。她对我替收据做的标记看了很久，问能不能把表格重新拍给她。我正打算把袋子交还，门口有人喊我的名字。

品蓁站在外面，手里拿着校刊的打样纸。

她今天绑了比较低的马尾，背带从左边肩膀滑下来一小段。我看到她的时候，第一反应仍然是伸手替她拉回去，脚已经往前跨了，才记起我们隔着门框，那点距离得由我自己走完。我最后停在门内，问她是哪一页有问题。

「老师改标题了。我先印，你手机可能看不清楚。」她把纸递过来，手指停在改过的那行字旁，「你等一下去社办吗？今天有人喔。」

我说还有班费要对。那袋钱确实在桌上，班长也确实等着拍照，理由完整得让我不需要多补充。

「很久喔？那我等你一下啊。」

「不用，你先去。我弄好再看时间。」

她点头，过了几秒，手还搭在那张纸上。我等她放开，才把纸收到身前，轻轻说了谢谢。走廊有人推着拖把桶经过，她侧身让开，告诉我刚才那张标题也已经上传，怕我拿纸回去弄皱了找不到。

我应了一声。她转过身，我看着那条背带回到肩上，直到班长叫我，才把手里的打样夹进数学讲义。

「你等一下要去社团吗？」班长问。

「我先把这个弄好。」

其实差额已经找到了，拍完照片就能结束。我却把袋里的硬币再数了一遍，说明退押金的那栏要另外加，连下次收据可以怎样夹都讲给她听。班长听到后来伸手盖住那袋钱：「好啦，我知道了。你快下班，钱又不会被我拿去买鸡排。」我抬头看她，发现她正把刚才借的黑笔放回我桌上。

那张画着圆圈的便利贴还贴在笔杆上。

我把它撕下来，贴到笔记本里，写上已经核对过的金额。放学后的教室越来越空，佳蓉从球场上来拿水壶，看见我还坐着，便问买讲义的事考虑好了没有。

「下周二吧。」我翻到新的那一页，「你几点可以走？」

「四点四十吧。先陪我还球袋喔，我怕我又抱回家。你有事？」

我看着那一格空白，原先很想说，等我问过品蓁有没有社团的事。佳蓉已经把球袋压进书包，拉链怎么都拉不上，正用膝盖抵着袋底。我把桌上的纸移开，腾出位置让她放。

「四点四十可以。」我说，把时间写进那格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