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惊鸿一瞥的后坐力，在陆沉舟心里持续震荡了数日，无法平息。演练结束后，“特殊人才培养基地”的队伍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次消失在森严的管理壁垒之后，无迹可寻。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咬合，便不会轻易停转。

一周后，一场全校范围的“刑事侦查与情报分析”专题讲座在大礼堂举行。主讲人是来自部里的资深专家，据说也曾是“基地”的奠基人之一。这类讲座通常是强制性的，陆沉舟坐在台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并未抱有任何期待。

直到讲座开始前几分钟，一队人安静地从侧门入场，在前排预留的座位坐下。他们依旧穿着统一的深色作训服，姿态挺拔，与周围略显松散的普通学员形成鲜明对比。

陆沉舟的呼吸骤然一紧。

在那队人的末尾，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影。

江屿。

这一次，距离更近，没有面罩的遮挡。他侧脸的线条比高中时更加硬朗锋利，下颌绷紧，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缺乏血色的苍白。他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眼神空茫，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冰冷审视之下。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比演练时隔着尘埃的一瞥，更加真切，也更加刺骨。

陆沉舟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讲座开始，老专家声音洪亮，讲述着跨国犯罪组织的资金流向追踪。陆沉舟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全部感官，都像被无形的磁力吸引，牢牢锁在前排那个背影上。他能看到江屿偶尔因记录而微动的肩胛骨轮廓，能看到他后颈短短的发茬，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他们明明处在同一个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中间只隔着十几排座椅，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讲座中途休息，人群骚动起来。陆沉舟几乎是立刻起身，穿过人流，朝着前排那个方向走去。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江屿也随着队友站起身，似乎是准备去洗手间。他低着头，刻意避开与周围任何人的视线接触。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陆沉舟脚步一错，看似无意，却精准地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江屿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不得不抬起头。

四目相对。

距离近得陆沉舟能看清他眼睫细微的颤动，能看清他眼底那片寒潭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惊涛骇浪，以及迅速弥漫开来的、冰冷的警告。

“借过。”江屿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打磨过的粗糙感，与记忆中清冽的少年音色判若两人。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并且碍事的障碍物。

陆沉舟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他死死盯着江屿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找到一丝熟悉的涟漪。

“江……”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那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

“我叫江夜。”江屿，不，江夜，冷硬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你认错人了，同学。”

江夜。

一个全新的、冰冷的名字。像一道符咒，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

他说完，不再给陆沉舟任何机会，侧身从他旁边绕过，步伐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径直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将他独自留在原地，承受着周围好奇打量的目光。

陆沉舟僵在那里，仿佛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之中。认错人了？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刻入他灵魂的身影，他怎么可能认错？

“喂，沉舟，你认识基地的人？”室友凑过来，好奇地问。

陆沉舟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认识。可能……真的认错了。”

他回到座位，接下来的半场讲座成了漫长的煎熬。他能感觉到，即使隔着人群，那道属于“江夜”的、冰冷的视线，也再未曾落在他身上分毫。

之后的日子，类似的“偶遇”开始以某种残酷的频率出现。在食堂，江夜总是独自一人，或者与一两个同样沉默的基地学员坐在最角落，快速吃完便迅速离开；在图书馆的特定区域（存放着大量案例分析和犯罪心理学专著），陆沉舟也曾见过他几次，永远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毫无反应。

陆沉舟试过再次靠近。

一次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径直走到江夜独自用餐的桌前坐下。

江夜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这里的青椒肉丝，味道一直没变。”陆沉舟状似随意地开口，提起的是高中时食堂里江屿唯一肯多夹两筷子的菜。

江夜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见，只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你以前……”陆沉舟不甘心，还想继续说。

“砰。”江夜将筷子轻轻放在餐盘上，发出不大却清晰的声响。他终于抬起眼，看向陆沉舟，眼神里是**裸的、不加掩饰的警告和厌烦，仿佛在看一只不断嗡嗡作响、惹人心烦的苍蝇。

“我不喜欢吃饭时被人打扰。”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尤其是不认识的人。”

说完，他端起几乎没动几口的餐盘，起身离开。

又一次，在图书馆狭窄的书架通道里，陆沉舟堵住了他。

“江屿，我们谈谈。”他压低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恳求。

江夜（江屿）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卷宗，闻言，只是用一种极度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目光看着他。

“陆沉舟同学，”他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却官方得如同念诵档案，“如果你对基地的选拔或训练内容感兴趣，可以向你的教官申请。私下纠缠，毫无意义，并且……”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刮过陆沉舟的脸，“……很危险。”

危险。

又是这个词。

陆沉舟看着他毫无波动的眼神，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那个会对他笑，会因为他靠近而耳根泛红，会在灯塔下与他十指相扣的江屿，被彻底封存在了名为“江夜”的冰冷躯壳之下。

他们走在两条平行的轨道上。一条向着光明的未来，一条通向未知的黑暗深渊。他能看见他，却无法触及，无法呼唤。

这种认知带来的无力感和焦灼，几乎要将陆沉舟逼疯。他每晚躺在宿舍坚硬的床上，胸口那枚弹壳冰冷如铁。他找到了他，却仿佛失去了他千万次。

他必须知道，那条“殊途”，究竟会将江屿带往何方。而他自己，又该如何才能打破这该死的平行，再次与他……同轨？

哎呀对不起忘记我这本书在搬运了 今天开始我继续搬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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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