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局为首是一名叫吴勤之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褐衫，腰间缠着牛皮护腰，黝黑的脸庞胡茬邋遢，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儿。

嘴一咧，露出满嘴黄牙，扯出襒在腰间的镖旗，与那侍卫打招呼，“进城送货。”

侍卫正是孟子英将军下属亲卫，昨日才得将军令，七日内不准任何车马商队进城，便义正言辞告知，“不巧，奉孟将军令，七日闭锁，凡车马商队一概不许入城。”

吴勤勒住马缰，有些不耐烦的瞅了瞅城墙边竖起的黑漆木牌，上书“闭城七日，私闯者斩”八个大字，一众亲卫整齐列在城门两侧，手持长矛两两相抵，拦住城门。

“这老大接的什么活儿，给的银两多是多，可也耽误事儿啊！”吴勤忍不住抱怨，回头看着那几十辆马车犯愁，七日可不短，折返回去不大可能，临时落脚又熬着难受，可商不与兵争，这是他们打镖多年的规矩，只好啐了一口，自认倒霉。

悻悻调转马头，对后面众兄弟嚷道，“兄弟们，封城七日，咱商量商量，先去临城暂住。”

后面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无疑怨声四道，雪天难行，一路走来又冷又饿的，好不容易见城门就在眼前，不让进算怎么回事，再回转它城歇脚，岂不是天都要黑了。

随即便有人说出心声，“镖头，再转别城人受得住马也受不住了啊！”本来就是急茬，他们一路歇脚屈指可数，就盼着赶紧送到幽州舒舒服服歇下呢，听说幽州战后正在大肆修缮，他们也想凑凑热闹。

吴勤见状，更是犯难，只得与那侍卫通融看看，“兄弟，我这镖车全是贽礼，无任何违禁物，况且您也知道，这贽礼是娶亲礼，这事确实也耽误不得。”

侍卫脸色依旧如常，“镖头，将军令，纵是皇亲国戚的也不可进。”

吴勤被这番话说的顿时炸了锅，攥紧镖旗扯着嗓子喊，“好歹给个活路吧，东西查都不查，验也未验，就三个字不让进，七日又不是两日，我这帮兄弟又冷又饿，总得给个理由为何不能进？”

气氛一时僵持，穆义堂隐身在镖师内，见众人议论纷纷，才知封城了，怪不得主上交代他那件事儿，迅速从衣襟内掏出一枚玉质温润的白玉令牌，上刻一个极小的“昭”字。

穿过车队，越过吴勤，穆义堂径直走向城门前的侍卫，将玉牌举到他眼前，低声通告，“此车队为穆族贽礼。”

那侍卫见“昭”字玉牌，犹豫片刻，接过后再三验看，脸色愈发凝重，他朝穆义堂拱了拱手，沉声道，“稍候，可否容我去通报一声。”

穆义堂点头，吴勤摸不到头脑，悄声问穆义堂是何人，再无隐瞒的必要，便直接告诉他，他是这车队的随镖人。

“随镖人？我怎不知？你何时进来的？”

“自是你们总镖头准许的。”

穆义堂不想与他细说，正好见侍卫折返，身后跟着副将赵义霖，只见他面容冷峻的扫过镖队，看着穆义堂，两人并未见过，穆义堂依旧拿出玉牌，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人能听见，“奉穆主子之命，有密函送往孟将军那里，此乃主子信物，请验。”

赵义霖看到那枚玉牌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试图从穆义堂的面容中找出一丝破绽。

一无所获，这才接过去。

“你是……”赵义霖问道。

“我乃穆族宗主堂弟，名唤穆义堂。”随后微微点头，眼神示意他身后的车队，“镖师是我途中的掩护，封城之事主上已料到，便交由此玉牌作为凭据。”

赵义霖还是严谨上前，目光如炬掠过镖队马车，见车角均挂有“穆”族标识，才收回目光，对穆义堂说道，“并非刻意刁难，因主上回京在即，宫内大肆修缮，为防乱贼趁机窜入孟将军才下令闭城，刚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穆义堂闻言，微微颔首，“将军之意，自然知晓。”

赵义霖继续道，“这些镖师是否可信。”穆义堂点头称可信，都是穆主子亲自安排的。

如此，赵义霖才朝身后亲卫摆了摆手，喊了声，“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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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雾白云海在山间翻腾涌动，仿佛仙境一般，洞内篝火渐消，晓色初分，那千山覆雪便将天地照的皑皑生光，墨娟刚醒就被眼前那抹白晃得睁不开眼。

“你倒真能睡着。”

何景舒一夜未眠，见她睡得香甜兀自思忖，到底该说她心思重还是脑子轻？

“啊？居然睡着了……对不住……”这阵子真是太累，也才新婚而已，穆伬前几日又那么强悍霸道的折腾人。

想到这儿，墨娟赶紧摇摇脑袋，自己上山可不是回味这个来的。

“那……昨日的计划……？”墨娟只想搞清楚那头熊到底是不是熊娘，但她又怕若不是熊娘，真是野熊，如此多的人场面不好控。

“你说只留你与赵乘方两人我不赞成，我需同你们一起。”不论怎样，他的暗器杀一头熊绰绰有余，但这个墨娟他总感觉可疑之处颇多，还是跟着的好。

“我答应过昭噗将你安全带回。”

墨娟却想，她最想要离开的其实只有他。

“好。”见人是赶不走了，干脆妥协，总好过一堆人在这里耽搁。

“你们先下山，路上做好标记。如若暮沉我们未下山，你们便去州府找李震李大人，让他派人搜山。”

何景舒的意思很明白，他就陪墨娟玩闹一次。

“喏。”众将士领命出山，洞内一下子就冷清很多，墨娟也不反驳，她有信心找到那头熊。

三人出了洞穴，日光虽照下来但山中寒风如刀，不断抽出身上的暖意，一路上，积雪没脚，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吱吱闷响，在林海中显得格外清晰。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后，墨娟停在一棵巨大的云杉下查看，这棵古树的枝干挂满了雪挂，她鼻翼微张，捕捉着空气中那丝残留的野性麝香，那是熊留下的气味。

赵乘方见她嗅着树干，不禁问道，“墨主子这是……？”

墨娟未答话，脚下雪地松软，已经掩盖了大部分痕迹，蹲下身，手掌轻轻拂去两块岩石夹缝处的积雪，露出底下尚未冻结的兽脚印。

兴奋的对旁边两人说道，“你们看，这是它的脚印！”

这一刻墨娟的心脏似乎已经被这只熊掌温柔的攥住，酸涩又温柔，山林曾是她的家，而眼前留下痕迹的主人，很可能就是她以前的“家人”。

墨娟低声呼唤，声音带着一种介于人与兽之间低鸣的奇特韵律，身旁的何景舒一直未开口，专注着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风穿过林梢，松针簌簌作响，带来一阵枯枝断裂的脆响，墨娟猛地回头，目光瞬间锁定来源，在那片被积雪压得沉甸甸的灌木丛后，显现出一个黝黑庞大的黑洞，里面的一股喘息声搅乱了周遭的气息。

墨娟抬手示意何景舒两人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向那黑洞走去。

果然，洞内蜷缩着一只黑影，喉咙还不时发出一阵又一阵低沉的呼噜声，喷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只见它的毛发已不再光亮，夹杂着些许灰白，左耳上有一道陈年的伤疤。

墨娟大惊，是他，原来是熊娘窝里那个熊大！

岩洞口已挂上一串冰凌，显然它在这里已经睡了很久，也许是闻到熟悉的气息，那头黑熊猛的睁开眼睛，本应充满野性警惕的神色，在看到逆光之人的瞬间，竟奇异地柔和下来。

赵乘方见那头熊睁眼，下意识抽刀，墨娟回头一把摁住他的手，警告意味十足。

“不要动。”

缓缓的转过身子，墨娟拿出香包，挂在自己身上，低矮着身形慢慢往洞内钻，何景舒心惊制止，“你要干什么！”

他是第一次见到熊，若说不惧那是假的，一头熊站起来起码会有三人高，庞大的身躯和动物的野性，使人在它面前渺小如蝼蚁，那是一种来自不同物种的怯惧。

“你们先回云杉那里。”墨娟头也不回，满心都是与熊大再见面的喜悦。

赵乘方自然不肯，他现在整个人心惊肉跳，话都说不利索，“墨主子……您赶快出来……过于危险了！”

“没事的，我就近看确认一下，你们赶快回去，若吓到它，我才是真危险！”

恐吓两句想让两人知难而退，何景舒见那头熊居然见人进洞既无咆哮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只是笨拙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两下，他有些相信墨娟的本事了。

“我们先退。”

“可……墨主子……”

何景舒一个眼神扫过去，赵乘方垂眼闭了嘴，也跟着后退出去。

墨娟靠近熊大，它一直低着头不断嗅着来人，将湿漉漉的鼻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浆果甜香，这气息让墨娟眼眶一热。

伸出双手，紧紧抱住熊大的脖颈，将脸埋进它厚实的毛发里，那毛发虽粗糙扎人，但比任何锦缎都更让她眷恋。她曾在熊娘这片毛发间蜷缩着安然入睡，这份暖意，便是她生命最初的感触。

“我回来了，熊大。”她在它耳边呢喃，声音带着哽咽。

熊大似乎听懂了，用它宽大的熊掌，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力度生怕弄疼她，一个笨拙的安抚，瞬间击溃了她，墨娟再也忍不住嚎嚎大哭起来，今生没人能懂这份意外的相遇，也没人能懂这份失而复得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