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摁在青石雕栏,古岩大师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腹下伤口,拖着脚步前行,踉跄扶住禅房门,只见他身上那件灰布僧袍已被划开数道,回身往后看,一名黑衣少年手握利刃似乎戏耍够了,古岩大师侧身闪进禅房,反手将门合上,又拾起门后那根青竹门闩牢牢插住。
后背抵着门,腹部那道伤口最为严重,人更是吐气不吸,古岩大师知他命不久矣,忍着痛摸出怀中那卷经书,指尖抖得厉害。
他踉跄着扑到佛像前,目光扫过香案,最后落在那尊韦陀像的底座——那尊像是寺里老禅师早年特意凿出的空心佛像。
指尖用力抠进底座,慌忙将经书卷起塞了进去,又将佛像归于原位。身后,房门骤然倒地,他抖着腿勉强盘膝,面对那尊韦陀像双手合十,闭目等着那致命一刀穿胸而过。
突然,数枚悬镖从偏房的鸱吻上飞来,直逼黑衣少年后心,少年察觉,猛地侧身,玄色劲装的下摆被镖风扫过,裂出几道口子。他反手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挥刀格挡,“铛裆”几声,火星溅在刀面上。
“可是暗卫二十。”少年冷笑,声音带着几分清亮,却透着狠劲。
二十不语,指尖又扣住两枚飞镖,足尖一点掠下飞檐,腕间寒光骤闪,飞镖破风而去,又指黑衣少年周身大穴。那黑衣少年精准格开一枚飞镖,余下一枚擦着他耳际飞过,钉在身后的蒲团上。
少年咧嘴一笑。“你的镖,也不过如此。”
眉峰一蹙,指尖再次扣镖。少年瞳孔骤缩,猛地旋身,这次如何也躲不过,内披软甲“叮叮”作响,飞镖未能嵌入肉,可也震得他气血翻涌,空中飞镖与环首刀不断碰撞,刃光与镖影交织,少年虽步法灵活,可也渐渐被二十的镖势逼得步步后退,额角渗出冷汗,心中暗想,若是近身,那便麻烦了。
飞踏空步拉近距离,少年猛地矮身,从袖中甩出一把药粉,二十屏息凝神,挥散避之,黑衣少年已借烟尘,翻上了禅房的飞檐,再不见踪影。
“咳咳……”古岩大师吐出一口鲜血,视线渐渐模糊。
二十追出几步,听到声音只得回身,见一柄长刀直直穿透古岩大师的胸膛,唤道,“大师。”
古岩大师艰难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二十脸上,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溢出,“像....像......”
“像?”二十凑近,搭上他冰冷的手腕,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正一点点消散。
古岩大师的手指颤巍巍指向他面前那尊韦陀像,“里面......”他顿了顿,气息陡然急促,“在里面.....”
二十心头一震,正要再问,却见他的手臂猛地垂下,最后一口气息堪堪悬在喉间,以手探之鼻息,再无温热。
放下古岩大师,二十拿起那座佛像,翻手一转见底部空心,抽出那卷经卷,收好后,又找了件禅毯盖在古岩大师身上,双手合十以慰在天之灵。
待二十到枯井内,里面已无人,拿手探了探床榻,仍有余温,离开时间并不长,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先将东西交给主上,换二十二继续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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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娟落脚寝宫,想了想,又折返脚步,竹叶和珍馨正在布置晚膳。
“主子,您半日未归,这是要去哪儿?”珍馨担忧道。
主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喜欢随身跟着宫人,她见那些官家小姐后面随从都有好几个,可墨娟一个都不让跟,这也就是因为在宫中,若在别处,主上定是不允。
“我去见见主上。”
珍馨将最后一道菜布好,眼尾弯出点促狭的弧度,“巧了不是,主上暮色过来寻您。”
偏头笑看着墨娟,“如今您也寻主上,真是如胶似漆呢。”
“啊?主上来过?”墨娟没理她的打趣。
“是,那时候您刚去武备院没多久。”
“那他知道我去哪了?”
“是啊,主上问话,谁敢隐瞒。”珍馨扶着墨娟坐在椅上,面前罗列着满桌珍馐,“主子,您要去找主上也不能空着手去啊,主上近日都在大殿辛劳,您是不是得送点吃食过去看望?”
竹叶在旁眼色珍馨,偷偷竖起大拇指,赞她果然上道懂一套。
天色已晚,夜路风寒,竹叶前面带路,墨娟挽着描金莲纹食盒,跟着踏入紫宸殿偏殿,她还是第一次到这里,忍不住张望。
脚下金砖铺地,光洁如镜。正殿中央,置一张宝榻,榻沿皆以宝石镶饰,上面摆放着精致的龙纹图锦垫,衬得满榻十分艳丽,榻边一张雕花案几,金光闪闪的文房四宝放置其中。
墨娟都觉得自己会被那些光亮打的晃眼,转头望向四壁,上面挂着一幅幅精美的画作,或山或水,或花或鸟,一看就价值连城。
“东西放案上。”
丝绸屏风后人影晃动,墨娟偷笑,想给穆伬一个惊喜,无声藏身另一面木质屏风后,竹叶悦然一眼,退着关上了殿门。
“二十一个人去的?”
是舒愿的声音,墨娟蹲在屏风后的身子一僵,本要探身出去又退了回来,她也不知怎么就下意识躲起来了。
屏风外舒愿继续道,“若真是石岩大师藏瞒,此事可能另有内情。”
“石岩大师乃当世得道高僧,禅理精深,平日里广施善缘,他若助人,定有善解,只是……。”穆伬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只是他为何会帮先皇。”
舒愿接话,人跟着转到穆伬面前,踮着脚,用指尖轻轻拂去穆伬蹭到的些许墨尘。
墨娟攥着食盒的手指微微发紧,目光透过雕花木屏的缝隙望出去,只看到两人挨的极近,侧影几乎相贴。
殿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一条线,风卷进来时,轻晃屏风,墨娟下意识抬手去扶。
穆伬的声音带着寒意传来,“何人?”
墨娟怔忡,闻言咬了咬唇,再也藏不住,只得硬着头皮,从屏风后慢慢起身走了出来。
穆伬与舒愿同时看来,墨娟僵在原地,一脸无措,又有些被抓了现行的尴尬,脸颊跟着发烫。
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穆伬眼底的寒意瞬间化作春水,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弯起,越过还僵在原地的舒愿,带着几分急切,“你怎的来了?”
三两步走到她面前,见她攥着食盒的指尖泛白,心下一紧,伸手便将她手里的食盒接过来搁在一旁,掌心覆上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躲在那里,也不嫌冷?”
墨娟被他看得有些赧然,又瞟了舒愿一眼,想抽回自己的手指,小声道,“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穆伬不禁戏弄起她,“我今日还去寝宫见你,你这会儿又来见我,鹊桥相见也不过如此。”
一直低着头的舒愿,细看之处也不过指尖微微蜷缩,再抬头时眼光明亮,跟着打趣两人,“那我就一定是你们脚下的鹊儿了。”
穆伬回头对她摇摇头,“连你也敢调侃我了。”
舒愿噗嗤一笑,“怎敢。”
墨娟听两人一言一语,回想刚刚他们讨论皆是关乎朝堂要事,每个字都透着她插不进去的郑重。
有一瞬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溜溜的。
“这几日可有好好吃饭?瞧着气色不大好。”
穆伬抬手替她理了理乱了的发鬓,语气里满是缱绻。
“对了,你们两人应是几月来第一次碰面。”
“不,那日我与主夫人就已在宫道相见。”
“哦?”穆伬有些诧异,又反应过来,“什么主夫人,说过多次,阿娟应比你小些,当姐妹相称。”
回头看墨娟,怎得她还是一副左躲右闪的僵硬。
舒愿看出端倪,自找理由,躬身告退,合上殿门时,见穆伬正伸手将墨娟揽入怀中,目光随着穆伬的动作,喉间涌上堵塞,闷得发慌。
一阵风过,吹得她眼角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连忙垂下眼帘,将那份翻涌的酸涩,尽数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只余下唇角那一抹自嘲的笑。
见门被合上,墨娟轻推他。
穆伬见状,疑惑道,“发生了何事?”她可不像随便给他送吃食的主动之人。
酸意还在,连带着四肢都软了几分,原本她兴冲冲的惊喜,竟显得这般不合时宜。
也对,他是未来的皇帝,肩上扛着万里江山,有无数家国大事要处理,而她,居然躲猫猫般幼稚,这般想着,心里便涌上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连语气都重了些。
“无事。”挡不住那股脱力感,墨娟后退几步。
“那我先回去了。”
穆伬早看出她的不对劲,多日未见本就很想她,但又不知她忽然的疏离从何而来,几日的朝事又令他心力疲惫。
脸色也清冷几分,少了温柔。
“你这几日调查赵乘方王响之事查到李匆安头上了?”
墨娟正抬头被壁顶装饰的藻井所吸引,那上面层层叠叠的花纹和图案,美感十足。
“啊?”
见她态度一时一变,人都开始心不在焉起来,穆伬胸腔里的火气突突直窜。
拽过她的手腕猛地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便狠狠吻了上去,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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