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一垂着眼,麂皮布顺着刀刃弧度擦拭,动作小心得仿佛那刀是玉琢的一般,看到铁刃又增了几块细微缺口,眉峰微蹙。
烛火在方木案上摇曳,映得指间的刀泛着银光。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风过烛焰猛地跳动。
二十见到零一只是眼帘微掀,抬手勾住手套腕口,轻轻一扯。共事多年的默契让零一低声开口,“办的不利?”
“让人逃了。”
眼底闪过错愕,二十这么多年可从未失手过。
“对方很难缠?”零一目光只在二十脸上扫过,见他神色凝重。
房门未带全,夜露寒气的风窜入不少。
二十喉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主上命二十二即刻追查那名少年。”
“哦?”还是个孩子,难怪人如此消沉,便知事务不简单。“看来对方功夫不错。”
“他惯用环首刀,约莫也就十六七岁,刀法极快,居然挡过了悬镖。”
二十说话时,眉头紧锁。“只是他好像不善体术,很怕我近身。”
零一放下麂皮布,举起刀放在光下看了看,“当朝用环首刀的人很少啊。”
指尖轻抚刀身,眸色沉了沉,“二十二善追踪不善招数,还是我去吧。”只身杀人,定是有备而来。
二十颔首,刚要应声,又想起一事,“另有一事,主上吩咐,从今夜起,寝宫撤走内殿禁卫,由暗卫接管轮值。”
零一闻言,狐疑看他。
二十摇摇头,别看他,他也不知具体,“似乎是新主子与主上闹僵了。”他也只能从那满地狼藉判断而来。
寝宫向来是重中之重,如今指定暗卫轮值,这种动用全部暗卫的行为主上从未安排过,可见所虑非浅。
但主上吩咐,便要做到万无一失。
“传信所有暗卫,除外出执行任务者,即日起四人一组轮值内殿,严密留意。”
二十颚首,就要出门。
零一顿了顿,看向二十,“此事可能与新主子有关,也需私下探明缘由。”
看来新主子近日似有异动,暗卫只有对主子的绝对忠诚,主子的决定无论对错,他们绝不多言,唯以主子为第一要务。
二十点了点头,眼底的憋闷还在,“那少年的事,最好今夜就出发。”
“放心,”零一起身,转身走近二十,“知你不甘,活捉便是。”
说完,眼尾弯出一道弧度。
二十见零一笑,后背直沁冷汗,他每次这样笑,就是嗜血虐杀的前奏。
见二十离开,零一走到窗边,夜色如墨浸窗,笑容渐渐从脸上褪去。他生于乱世,自小便明白人命如草芥的道理,更是爱极了那种生杀予夺的滋味,虐起人来,喜欢笑着看他们痛苦哀求的画面。若不是遇到主上,当了暗卫受一语约束,才敛去满身杀性,他早已成为令人胆寒的嗜血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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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奉命值守寝宫之事,第二日便传遍了整座皇宫,穆伬本就没想隐瞒,反而明目张胆的告诉墨娟,这只是他的第一步。
墨娟气的在殿内踱步,珍馨满脸担忧跟着她的脚步转来转去。
见她嘴里全无好话,“动作倒是快,一个晚上都不耽搁,你们主上真是好手段!”
还嫌声音不够高,怕守在四周的暗卫听不见,她又拔高一声,结果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可她不用高声,暗卫便句句听的清晰,余光扫向对方,双眼似鱼目一翻。
他们这新主子的唠叨真是可怕,而他们不光要听主上的安排还要听主子的抱怨,最最可怕的是还要做那传声筒。
还不如出任务在外砍人来的痛快。
还未能想下去,墨娟“噌”的一下,打开门,冲外喊到,“我不是你们的新主子嘛?我命令你们离开这里!”
强压喉间痒意,穆伬不是说暗卫只听主子一人命令,她既然是他们主子,她就安排他们离开!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昨晚上回来闷不吭声,一早起来又火气冲天。“主上就是换了人护着,您何必动怒。”
珍馨嘴上劝着,手也没闲着,急急忙忙给她单薄的身上披了件绣氅,“外头冷,您有什么安排,馨儿去。”
咣当一声门一关,气往上面撒,墨娟闷声堵在胸口,找不到好的发泄口,只能一屁股坐上暖榻,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枣干。
“我的祖宗,您吃这么多怎么行,枣子不易消化,您这不是自作受吗?”珍馨将枣干撤走,紧跟着端上姜糖水,“主子,您快来月信了,先暖暖。”
提到月信,墨娟突然想起那避子汤之事,前阵子与穆伬相处频繁,可不能这节骨眼上怀了身子!
“快!……”嘴里含着枣干,话也说不清,只等噎下一大口,“馨儿!避子汤的事儿你打听到了吗?”
珍馨扭捏着道,“主子……那避子汤打听是打听到了,可……那药材若不能从太医院拿就只能去民间寻……我……我也出不去啊。”
听了这话,墨娟更气不打一处来,要是没有昨儿一出,让珍馨出个宫倒不难,这下别说馨儿,暗卫在之处,她也能料到,那是苍蝇出去都要打声招呼的做派。
“真是麻烦。”避子汤避子汤没戏,李匆安李匆安没着落。
……对了,李匆安....!
“馨儿,你去将赵乘方与王响叫来。”
珍馨知道此时的主子定是不好受,但凡她的安排,必须百依百顺。
“好!”
武备院拐角廊下。
赵乘方与王响自误会解开,两人关系更为亲密,宫人常背后私语是不是两人有断袖之癖。
赵乘方风言听得多了,便不愿再等,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跟墨娟请辞离开。
王响制止道,“乘方,别人的嘴由他们说去,我没关系的。”
“王响!无中生有的事儿岂能让别人乱嚼那舌根!况且……”后面的话,赵乘方说不出,一拳拍在红柱上。
“乘方,墨主子此番让我留下,就是想让我亲自手刃了姓李那狗贼。”
“可……”赵乘方话未出口,就听到珍馨唤他们去见墨娟。眼前一亮,难道是个那姓李的有消息了?!
然而,两人刚到就被拦在了寝殿外。
珍馨小跑着回到殿内,对墨娟说外殿禁卫不让进,更别说到内殿。
“好啊,真是好!”
看来不光她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简直孰不可忍。
“去!去禀告你们主上,我要见他!”人往天上喊。墨娟暗下决心,她这次必须要跟穆伬谈妥交易,不管是用哪种方法!
珍馨生怕主上一来引火烧身,便按照墨娟安排先将赵乘方与王响领到后园。
穆伬一夜未眠,早朝过后便去见舒愿讨问毒方一事,舒愿见他,笑逐颜开,刚问候两句,毒方的事还未开口,
禁卫快步行阶,垂首禀道,“启禀主上,主夫人此刻在寝宫候着,说有要事求见主上。”
“还真沉不住气。”穆伬浅笑,那笑意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得逞的快意。
舒愿从他进门到出门,嘴角的笑一直维持在一个弧度,端庄的仿佛被扯了道线。
轻叹一声,她坐在案前,将那毒方展开再细看,对毒痴迷的她,似乎总能以方子麻痹她的伤感,让她全身心投入到解方中。
“又是倭国产物。”她立时蹙紧眉头,指尖点着毒方,似在推敲这剂毒药的解法,看来她得去找找关于倭国的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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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宫墙,穆伬负手慢行在宫道上,一众宫人躬身紧随其后,鎏金革履碾过青石板,步子不疾不徐。
他故意绕了远路,带着几分刻意的悠哉,已是料定她在寝殿里坐立难安,心头漫过几分得逞的快意。
昨日憋闷之气得以畅快,望着前方那座熟悉的寝宫飞檐,眸光流转,带了几分戏谑。
榻上女子盘腿而坐,一身杏红常服皱了半边,手边摆着的漆木小盘,里面盛着各种果子干,堆得满满当当。
她抓起一颗核桃,指尖用力一捏,薄壳碎裂,果仁滚入掌心,便狠狠丢进嘴里嚼着,“太冲动太冲动,昨儿就应该趁热打铁!自己回来生闷气算怎么回事儿!如今好了吧,请人上门岂不是更无尊严!”眉眼间凝着愠怒,腮帮子因不停吞咽干果而微微鼓起。
嚼着嚼着,眉头蹙得更紧,又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这几日怎么嘴这么馋……该不会是昨晚气狠了,脾胃不和了?”还是……还是心里空落落的,总得填些什么才好受些?
忽闻脚步声,墨娟抬眼望去。
穆伬负手立在门口已有片刻,饶有兴致的瞧她边吃边嘟囔,脸颊上还连带着一些细碎的干果,他心头一软,唇边不自觉漾开笑意,那点路上算计半天的戏耍瞬间烟消云散。
这般烟火气的模样,在宫廷里也只有她墨娟做得出,且比任何精致的规仪都要动人,暖意漫过心头,穆伬缓步走近。
“这是吃了多少干果,也不怕噎着?”
心头咯噔一跳,嘴里的核桃还没咽完,墨娟慌手忙脚抹掉嘴角的干果渣,忙不迭地从榻上起身,谁知起的太急,手撑在榻沿时,竟按在了一堆碎裂的核桃壳上,尖锐的壳尖深深扎进掌心,瞬间血珠就冒了出来。
“嘶……”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缩回手攥紧。
穆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蹙眉俯身查看,“怎么这般毛躁?”
语气沉了几分,“昨儿还跟我嚷嚷什么行走世间,瞧瞧你,吃个干果都能把自己伤着。”
拉过她的手,低头轻轻吹了吹伤口,对外喊道,“传人取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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