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猜的没错,首朝在立后之事果然出了分歧。
“陛下!欲立墨氏为后,臣以为,此事不妥!”户部尚书司从简躬身叩首,话语掷地有声。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霎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
穆伬坐在御座,面色冷峻,并未立刻发话。
兵部尚书钱超撇了眼上座,紧随道,“司大人此言差矣!”
世族连罪没将他牵扯出来,对于穆伬的有心放过,钱超心想还需紧抓这份恩惠不放,“周将军虽是寒门弟子,但骁勇奋战,为国捐躯,其养女墨氏虽只入户未随其姓,可到底来自功勋之家,又是陛下正娶,有何不妥?”
“功勋之家诚然可敬,可皇后之位,岂能只看功勋?”司从简猛地抬首,目光锐利直面御座,“古往今来,皇后需娴淑端雅,通晓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更需有母仪天下之德,抚万民、安六宫。墨氏才入宫,虽无过错,却也从未有过德化六宫之举,骤然登后位,何以服众?”
“你!”钱超气得须发皆张,“你也当说才入宫,墨氏还未经手半分宫闱庶务,手中无理事之权,何来无德之说?”
柳江见局面恶化,忍不住道,“温婉恭谨不过是中宫末节。”转身对御座之上的穆伬躬身启奏,“陛下,臣以为,中宫之位,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担,皇后需门楣端正,方能母仪天下。”
垂着眼帘,柳江心中思量。穆伬才坐上皇位,必然对世族上位之心多有厌恶,而他已经刻意将宗族清贵的后话咽回腹中。
家中有女,妍姿艳质,堪称国色天香,自幼又饱读诗书,论各方面都远胜那墨氏,既然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纵是明显了些又有何妨。念及此,柳江抬眸看向天子,语气添了几分恳切,“陛下选后,当以大局为重,莫为小节所困。需得一位德容兼备,与您出身对等之人,方能与陛下携手共掌乾坤。”
一些站位计相的朝臣怎会听不出,这话里话外皆是计相在为自家女儿讨优势的私心。
“陛下!”司从简掌握时机,再度叩首,“臣等并非妄议,乃是为大业着想!新朝初立,皇后之位更需慎重,若陛下执意立墨氏为后,恐遭群臣非议。”
礼部尚书如今由李怀担任,他脑子一转,见穆伬面上早就凝了一层寒霜,额头都开始替这些人冒汗,这可是首朝,这帮人真以为刚赦免天下就可肆意揣测圣意了。那急于争夺后位的心,恐怕连仲悟那小子都能听出来。
完了,穆伬的目光越来越冷冽,该他上场了。
“礼部所言虽有偏颇,却也非全然无理。中宫之位关乎社稷,原就该三思而后行,未必要急于一时。”
偷觑一眼御座上的人,已退下戾气,面如止水。
才敢继续缓声道,“以臣之见,立后一事,不妨暂缓定论。可先令宗正寺与臣部一道,详查世家适龄女子的德行家世,一一造册呈报。同时让墨氏暂掌管后宫诸事,代行皇后权责,到时由陛下择日临朝,与众卿从长计议,如此既能周全各方,又可凭实绩论断,岂不更为妥当?”
众人听后噤若寒蝉。
话落,李怀又深深俯首,将姿态放得极低,“臣愚昧,还望陛下海涵。”
片刻后。
穆伬温声穿透殿内寂静,“中宫之选,关乎国本,自当慎重,众爱卿皆因心系社稷,为固国本而争,朕自知晓。”
“只是......”他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众人,在计相身上停留最久,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御案上的镇纸,唇角勾起,“朕立后之事可暂缓,但诸位心里的那点盘算,却是没停啊。”
话音一顿,朝堂之上骤然落针可闻。几乎同时,阶下诸臣垂首躬身齐呼,“臣等罪该万死,恳请陛下恕罪!”
适才暗潮涌动的殿内,此刻已成为锋芒的威压,藏在朝冠后的万般心思无所遁形,再不敢抬头。
柳江更是满心惶恐与不安,额头冒汗,方才的气定心闲早已褪去,暗自懊悔方才的话说得太过露骨,座上人毕竟已是当今天子,他才躲过一劫世族风雨,竟还沾沾自喜起来,首朝更是心腹关键,怎会如此大意,真是恨不得多给自己一巴掌。
穆伬见状轻笑一声,“众卿不必如此惶惶。朕既看得见你们揣度盘算,自然也拎得清孰轻孰重。但诸位的心思若是太满,那就要错估朕的耐性了。”
话音落时,穆伬轻扫众臣身影,唇边那点似有若无的笑容散去,目光凉薄。
他抬手微挥,声线沉冷,“退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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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初过,白日的风已捎了几分软温,阶前冻土渐酥,都能嗅得到一丝浅淡的春息。
唯夜阑时,余寒仍滞,风拂在人衣袂间,虽阴冷却已无隆冬的砭骨。
龙袍沾着夜露,穆伬踏入寝殿时,殿内只点了两盏素纱宫灯,暖光漫过墨娟的身形,人正临窗戳着下巴看外面。
抬手屏退宫人,步至她身侧,手掌轻拂她的发顶,软语心疼道,“今日这般辛苦怎不早些躺着?”
“啊?您回来啦?”墨娟抬头时眼神还有些呆讷。
穆伬坐在她身侧,宠笑道,“是,我回来了。”
犹豫一下,还是说出口。
“今日首朝定了诸多事,立后事宜暂搁了……阿娟,后宫诸事,你委屈一些先做代管。”
穆伬说这句时,一直紧盯着她,怕那点暂缓的决定惹她寒心,令她又恼。
墨娟打着哈欠,闻言耷拉着眼皮看他,又看看他的龙袍,轻挽住他微凉的袖口,语气跃然,“您这龙袍,当真是贵不可言。”
“……”
看来穆伬的担忧是多虑的。
似乎脑袋才反应穆伬说的话,墨娟又道,“哎呀,反正这后宫就我一人,根本谈不上有甚纷扰,代管的事,好说好说。”
说罢便站起身,冲穆伬笑道,“您快起来,让我好好看看您这身!”
望着她从容的眉眼,俏生生的模样,穆伬心头那点悬着的顾虑才算落定,笑着起身将她揽入怀中,“脱了给你看岂不是更好?”
怀里这人素来心大,这般不缠于后位虚名,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心大,原有心大的好处,但他也不希望她真的不在乎皇后之位。
几个吻下来,宫灯轻摇,暖光裹着相拥的身影,衬得殿内一室温宁。
罗帐轻垂掩去旖旎,穆伬扣住墨娟手腕的力道微收,将人相抵更近,呼吸渐促相绕,缠成一室温软。
最后,两人不再多言,都已乏累,眉眼相缠便藏尽了万般缱绻,织出一夜好眠。
穆伬坠入沉梦。
眼前是儿时东宫的暖院,那里种着母后最喜欢的桂树,他总喜欢故意踩那些黄色细碎簌簌沾满鞋底,惹母后一顿数落。
那时的穆伬扎着总角,也喜欢攥着父皇的宽袖,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父皇经常一身常服背影,袖中手掌温厚。
桂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棋局,他从未见父皇下过。
依稀某日父皇抱他坐于膝头,指尖点着桌上的棋局,“阿伬,做帝王者,最忌一眼看尽,万事需近看百步亦退看百步才行。”
那时他听的懵懂,只歪头咬着桂花糕,黏糊糊问,“父皇,那儿臣要怎么做?”
父皇笑了,指腹擦去他唇边的糕屑,目光望向那颗桂花树,似说与他听,又似自言自语,“父皇不要你做最厉害的帝王,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守得住自己,便够了。”
他那时不懂,只缠着父皇再吃一块糕,父皇便将食盒推到他面前,掌心不停轻拍他的后背,“阿伬,日后纵是见着父皇冷待你,偏了旁人,甚至……你也要记着,父皇做的一切,从来都是为了你先活着。”
风拂桂叶作响,那时父皇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令他看不清,还想再问,却见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父皇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留一句绕在耳畔,“十载风雨,从不想盛世坦途,但愿是周全生路。”
穆伬猛地睁眼,寝殿内只剩一盏长明宫灯,光影昏沉。
心口骤跳,“只要你活着,为了你能站得住”,如惊雷炸在心底,震得他眼眶发酸。
莫非父皇……
穆伬不敢再想,何时曾有过这么一段记忆?难道儿时那点被他忽略的温软是来自父皇?那几句寻常叮嘱的话,到底是何意?什么十载风雨?
这些他都忘了,或者说是再不愿想起,多年来,他心中缠绕的只有怨恨。
怨父皇的冷硬,怨父皇的疏离,怨父皇百般苛责,怨他为了自己那点私欲害了朝廷,母后和穆族。
更怨他的步步相逼。
每一个怨都能把心底的孺慕磨成蚀骨的恨。
他一直在想登上天子之位,定要让那般凉薄的父皇,也尝尝辗转难安、求死不得的滋味。
穆伬撑榻坐起,遍体生寒,指尖抵着眉心,偏在登基之日做这场梦,莫不是父皇已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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