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破晓白,几名宫女踩着碎步手捧铜盆,轻声绕过回廊。
洒扫的宫人握着竹帚,正一下下扫着阶前落灰,那几名宫女行至殿外便一字排开立在廊下候着,两个内侍则捧着叠得整齐的朝服,立在稍远些的地方。
殿内静悄悄,没多会儿便传来几声翻身的轻响,有只雀鸟落在廊下的铜鹤香炉顶上,啾啾的叫着,洒扫宫人见到举起扫帚正要挥开。
这时,竹叶打开殿门缓声道,“备朝——”廊下几人如闻纶音,双手捧着物件垂头进到殿内。
一番伺候,帝王背影渐远,寝殿这边又归于平静,端着净水铜盆的宫女还是没忍住笑,旁人见到纳闷问道,“笑什么?”
“你刚刚瞧见了吗?陛下都起身了,还亲自替娘娘掖了被角,动作柔得不像话,原来陛下也会那般温存呢。”梳着双丫髻的宫女说起来人还有些害羞。
旁边年长些的宫女瞥她一眼,也扬起嘴角,“对啊,以前宫里都拿娘娘出身说事儿,什么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人也并非绝色倾城,可相处久了,我倒觉得娘娘人好的很,对咱们说话从不摆架子。”
“对啊,有一段时间传娘娘从不让人随行,我觉得那是娘娘为人低调,不喜欢大张旗鼓,况且现在后宫就娘娘一位主子,深得陛下宠幸,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还在妄图贬低娘娘。”
“而且你不觉得,娘娘跟陛下这段缘分,就像话本里才会写的段子?真让人好生羡慕,我觉得娘娘与陛下就是前世姻缘,今生圆满。”
“对啊,我们遇到这样的娘娘也真是幸运呢。”
两人站在廊下窃窃私语,忽闻殿内一声极轻的响动,忙都闭了嘴往外紧走几步,身后就传来珍馨的吩咐,“快把净水换了去。”
不多时,水盆换妥,那双丫髻宫女刚将净水端稳进屋,抬头便瞧见珠帘后缓步走出来的身影,眼睛倏地亮了,忙屈膝话里话外透着鲜活,“奴婢给娘娘请安!娘娘今日气色真好。”
说着,她偷偷抬眼瞧,见娘娘憨憨笑意,心里欢喜,手脚都麻利起来。
墨娟见她笑的真切,竟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一般,有些纳闷,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似乎不像往常那般拘谨,难道是发月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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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试在即,穆伬朝中事务愈发繁忙。但无论多晚,他依旧会夜夜留宿寝宫,外界对于墨娟的异议声越来越小,一切似皆在穆伬的预判之中,就这样将后位歧见化于无形,墨娟虽未正冠后位,但在众人心中正悄然默为。
朝后,景宸殿。
“陛下,您这潜移默化之策,臣是真真佩服。”
“你今日怎得这么闲?”穆伬手握奏折眼都未抬,轻飘飘的调侃对于他来讲无足轻重。
孟子英坐在下首,不太正经的翘着二郎腿,“哎……仲悟走后,我连喝酒的人都没了,我说陛下……您干脆让我也陪仲悟去隘口吧!”
穆伬正要执笔的手轻顿,抬眼看向孟子英,“你为当朝枢密使,竟敢丢下朕一人去疆界?”
“……”孟子英挠了挠下巴,有些烦躁。
“我就一粗人,天天看那些文绉绉的官员,听他们说话比行军打仗都累。”
穆伬搁下笔,似乎想到些什么,眼底盛上明晃晃的戏谑,“哦?前阵子听说凤英来京了。怎么?你们兄妹二人都这般见外,那丫头不声不响,你又这般闲散,那不然,让她也来宫中坐坐?”
“陛下可不行!”
孟子英一个鲤鱼打挺坐的板正。可饶了他吧,自从孟凤英陪她夫家进京赶考,他见到她就如那杯弓蛇影一般。
“如此,你便老老实实当你的枢密使。”
孟子英内心腹诽,这个枢密使当的憋屈啊!
“对了,凤英夫家此番应试,可有把握?”
“陛下,这您可就问对人了,令妹那是十句话不离那人,尤其是此次科举之事底气足得很。”
穆伬见孟子英一副面上无波,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矜傲,不觉笑道,“凤英怀才,教夫家放手去考,你们孟家若再出个文臣,将来文武双全强强联手,于朝来讲朕甚是欣慰啊。”
孟子英听闻脸色也张扬起来,忙谢恩,“臣才应感念陛下厚待!借此陛下吉言,妹家定能讨个好兆头。”
两人三言两语话不尽,待谈到正事时,已是晌午,竹枝躬身入内,声轻恭谨问着,“陛下,午膳备妥了,是在这儿用,还是移驾娘娘殿中?”
穆伬思索一番,“便在这用。”话落稍顿,又对竹枝补了句,“再去瞧瞧她那边殿里午膳备的什么,仔细伺候着,回来具实回禀。”
“喏。”
竹枝退下掩门,穆伬紧跟着声音有些沉缓,“太后之事,如何了?”
孟子英压着声,“已按您的旨意,对外布了薨的消息,一应皆备,朝野无议。”
“嗯。”穆伬放下奏折,字句干脆,“暗室那边盯紧些,别出纰漏。”抬眸含冷,“太后定有什么把柄在何氏手中,倭国那边的事,总要从她口中撬出来。”
孟子英颔首,“您放心,臣了解,那边是我亲审,轮守之人又是亲兵,绝无风声外泄的可能。”
穆伬转念忍不住似笑非笑,“太后也不过是他利用后的弃子,倒也不值多费心神。重要的是内里的根刨不干净,或许会给我们带来生机。”
话落,他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眉眼间依旧云淡风轻,心里想着如今埋得最深的那条线已露头,其余牵扯的诸般线索,不过是为了将这何氏尽数扯出。
孟子英见穆伬面上始终波澜不惊,心底暗叹其谋算深远,却又忍不住揪心所谓藏得最深的那人。
为何偏偏是他呢?那个穆伬最亲的挚友,这般剖根究底,也会伤之最甚,孟子英不禁摇头感慨,憾忧这份情谊被那人尽毁。
可转念一想,何景舒也真是够藏奸怀诈的。背信弃义不说,还将情分玩弄于此,算他看走了眼,私下还与仲悟夸赞那人刚正不阿,对穆伬一片赤诚,结果竟是个居心叵测的奸人!这等憋屈等仲悟回来定要跟他埋汰几句。
宫人轻手布膳,玉盘瓷盏次第摆上,二人对坐,语话间皆是旧时琐碎,毫无半分君臣尊卑,似乎还是那年只作寻常对坐同食的光景,这时候的穆伬退下了帝王的威严,整个人显得俊色温和。
膳后不久,孟子英正要起身离开,舒愿也来了。
来人疾步入殿,手里攥着一本泛黄古籍,行至穆伬面前礼过便急匆匆开口,“陛下,终于找到那类似的一味药了!只是此药的渊源大有蹊跷,特来急禀。”
穆伬眼中浮起几分讶意,“竟找到了,有何蹊跷?”
舒愿忙上前,将古籍轻铺案上,指尖按在卷中一串模糊字迹上,“古籍明载——迷川茸,生云丘之巅,耐高寒凝霜处,苗短如荠,茎覆白茸,性寒,味辛微苦,取其茸阴干,研末调服,少则神昏目眩,多则魂游幻境,故得名迷川,因畏其惑神,唯方士秘藏,以为通幽之剂。”
“且此药是云丘独生,我猜测百年前也许是气候原因,导致此药几近绝迹,极可能被渡海商旅辗转移植至倭国,赖其海岛风寒方得存活。”
穆伬垂眼扫过古籍,听完舒愿的话明显带了一些厌恶,“果然又与那弹丸之地扯上了干系。”
孟子英不太懂药理,但听到倭国还是忍不住插了句,“四方外邦,这倭国总是贼心不死,整日里窥伺边境,心怀不轨。待时机一到,我定要挥师东向,教这倭夷从世上除名!”
穆伬听他这番豪情壮志,自然欣慰,“你一腔赤诚,荡平倭夷之心可嘉。但眼下四海初定,我们又经数年兵戈,还是休养生息方为要务,征战兴兵,到头来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孟子英哪能不明这个道理,只是心烦。
“臣就是觉得怎么最近总与倭国闹不清关系。”
舒愿听出些什么,纳闷问他,“怎么?除了药方,还有其他与倭国有关联的事儿发生不成?”
自知一时失言,孟子英想糊弄过去,侧目暗观穆伬,见他神色虽端凝,可给他表露出的心绪还是露了底,似在告诉他,一切都瞒不住舒愿的。
“可还有其他发现?”穆伬一时不多做解释,得先搞清药方之事。
舒愿颔首,“我想方中这味药虽与古籍相合,但异地水土极可能会磨了药性,不知移株倭国后植性如何,配出解药倒也不难,只是也许会乱了整方平衡,我还是不敢擅断。”
穆伬沉默片刻,心中不断翻涌着考量。
“所以,还有何事与倭国有关?”
“……”
孟子英可不敢再乱开口。
穆伬本也不想瞒,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契机,索性告诉舒愿也好。
“愿儿,目前我掌握到的线索终归一处,何景舒会是这一切的始知主谋。”
语气定了,舒愿愕然,瞬间心头一片冰凉。
怎会是他?那个素来眉眼温和,看着纯良无害之人?那天两人还碰面,见他待何欢儿万般疼惜,一举一动都照见他是一个沉稳可靠,藏着万般温柔的人啊。
可……可到底为何?他们三人自小便在一起,难以相信他可以在身边扮演这么久的人设,再说,何家百年都是从不涉朝堂纷争的,他隐藏多年难道是因为动了夺取天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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