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比上次更浓，云层压得很低，连月光都透不下来。

利涅旧宅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围墙上的藤蔓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卡尔和奥托贴着巷子一侧的墙壁，慢慢靠近旧宅外围。

这次他们换了路线，从西侧围墙的缺口进入，绕开了正门和上次那个后门。

卡尔放轻脚步，左腿的步子比上次稳了一些，但走久了还是会慢半拍。

奥托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鼻尖贴着空气轻轻抽动。

“里面有人。”奥托的声音压得很低，“二楼东侧，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但气味不对。”

卡尔停下脚步：“怎么不对？”

“上次是埃德加一个人的味道，这次多了两个，一个在楼下，一个在二楼走廊。”奥托的鼻尖又抽动了两下，“维克多的味道。”

卡尔的手指在墙面上收拢。

“二楼那个，是维克多？”

“不确定，但味道很近，和上次在公园堵我的时候差不多。”奥托顿了顿，“楼下那个在移动，脚步很轻，像是专门等着我们进去。”

卡尔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西侧围墙的缺口，矮墙大约到胸口，和上次一样，翻过去之后穿过一条窄道就能到旧宅侧面。

“你留在缺口这里。”卡尔说，“我进去。”

“里面有两个人。”

“我知道。”

“上次一个人你出来都带着伤。”

卡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奥托的表情，但那双眼睛亮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样。”卡尔说，“我进去，五分钟后如果我没出来，你从缺口翻进来，走侧楼梯上二楼。如果二楼有人堵你，你从二楼窗户跳下来，往南跑，别回头。”

“五分钟够吗？”

“不够也得够。”卡尔转过身，朝缺口方向走去，“你就在这里等着，别出声。”

奥托站在原地，看着卡尔的背影消失在缺口后面。

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他把身体压到最低，手指贴着墙壁，耳朵竖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旧宅里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风都停了。

奥托的心跳开始加速。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四分钟。

五分钟。

旧宅二楼东侧忽然亮起了一盏灯，昏黄的光从木板窗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然后灯灭了。

灯灭的瞬间，奥托听到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从旧宅侧面传来，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墙上取下来。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甜调香水味从楼梯口方向涌出来，像是有人把一整瓶香水打翻在那里。

奥托的瞳孔骤缩，他等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从缺口翻了过去。

他穿过窄道，推开旧宅侧面的木门，侧身闪进去，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跑。

跑到楼梯口的时候，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堵在楼梯上，根本散不开。

维克多的味道和另一个陌生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刺鼻。

“快跑！这是个陷阱！”奥托突然喊了一声。

猛地转身，但走廊尽头，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来，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楼梯上方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维克多从二楼走下来，暗色的外套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又见面了。”维克多停在楼梯中段，居高临下地看着奥托，“你比上次跑得慢了。”

奥托没有退，他贴着楼梯扶手站着，目光在维克多和走廊尽头那个人之间来回扫。

走廊尽头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微光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花白头发，灰蓝色的眼睛。

那张脸和埃德加一模一样。

“你不是埃德加。”奥托说。

“我是。”那个人开口，“你认错人了，那天在窗口扔东西下来的，是我哥哥，我是他弟弟，费恩·罗。”

“你们是一伙的。”

“是。”费恩没有否认，“阿尔文顾问让我转告卡尔·冯侯爵一句话，他手里那三页纸，是假的，真的清单早在二十年前就销毁了。胸针的下落，只有一个人知道。如果他愿意交出那个戴项圈的流浪儿，阿尔文可以放过冯氏家族。”

“卡尔不会答应的。”

“他没得选。”维克多从楼梯上走下来，停在奥托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卡尔·冯现在在二楼东侧那个房间里，我们故意在那边留了痕迹，他以为东西还在那儿，等他发现是个空房间再赶过来，时间刚好够我们把事情办完。”

奥托的瞳孔缩了一瞬，卡尔在二楼东侧。

他被引开了。

维克多从外套内侧取出一把短刃，费恩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了奥托两侧。

奥托的后背贴着楼梯扶手，退无可退。

维克多动了，短刃横着扫过来。

奥托侧身闪开，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

他抓住扶手栏杆翻上去，一脚踩在楼梯边缘，蹬地往二楼跑。

费恩从下面追上来，手抓住了奥托的脚踝。

奥托用力一蹬，挣脱了，继续往上跑。

二楼走廊很窄，东侧窗户就在尽头，他全力冲向窗口，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他撞开窗户，翻身跳了出去。

二楼的高度比他预想的低，但落地时后背的伤被狠狠震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紧牙关站起来，往围墙缺口方向跑。

身后传来维克多从二楼窗口探出身子的声音：“跑了？”

“围墙缺口堵住了。”费恩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奥托冲到缺口处，矮墙还在，但墙外面站着第三个人，手里握着一根铁棍，已经举起来了。

奥托刹住脚步，往右拐。

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通向旧宅后方的废弃花园，他冲进巷子，身后的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合拢过来。

他跑不动了，后背的伤在每一次呼吸里撕扯着，左腿的肌肉酸得发颤，他靠着一堵矮墙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三个人从巷子两头围过来，维克多走在最前面。

“跑得挺快。”维克多说，“但今晚没有警犬来救你了。”

维克多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抓他的衣领。

奥托侧头躲开，但维克多的手已经抓住了他脖子上的项圈残片，用力一扯。

缝线早在卡尔拆开之后就没有重新缝合，一扯就断。

残片从奥托脖子上脱开，被维克多攥在手里。

维克多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铃兰纹样，嘴角慢慢咧开：“找到了。”

巷口传来一声极闷的撞击声，堵在后巷入口的那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砸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

卡尔从巷口冲进来。

他的外套上沾着尘土，左腿的步子有些不稳，但速度快得惊人。

他一肩膀撞开费恩，伸手抓住维克多的手腕，用力一拧。

维克多闷哼一声，五指松开，项圈残片掉在地上。

卡尔把奥托挡在身后，弯腰捡起残片，攥在手里。

维克多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费恩，又看了一眼巷口那个还没爬起来的手下。

“你来得比预想的快。”

“二楼那个房间是空的，我进去就发现了。”卡尔说，声音很平，“你们留的痕迹太刻意了，像是怕我看不出来。”

维克多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知道今晚拿不到东西了。

他后退两步，朝费恩偏了偏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费恩爬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卡尔没有追，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奥托。

奥托靠着墙，后背的伤在刚才的跳跃和奔跑中又裂开了，衬衫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喘着气，抬头看着卡尔：“你没事？”

“没事。”卡尔蹲下来，把攥在手里的项圈残片递给他。

奥托接过残片，低头看了一眼。

铃兰纹样还在，那个小小的“L.”也还在，只是外层的皮料彻底断了，两块皮子分成了两片。

他把两片都攥在手心里。

卡尔看着他后背渗血的纱布，站起身，背对着他：“上来。”

“你左腿——”

“上来。”卡尔重复了一遍。

奥托沉默了两秒，把手臂搭上卡尔的肩膀。

卡尔微微弯腰，把他背了起来。

奥托很轻，背在背上几乎没什么重量。

卡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奥托的胸口贴着自己的后背，然后往巷口走去。

“你比上次沉了点。”卡尔说。

“你母亲让厨房天天给我炖汤。”

卡尔没有接话，他背着奥托沿夜巷往宅邸方向走，左腿的步子比平时慢，但走得很稳。

奥托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鼻尖蹭着卡尔后颈的皮肤。

“项圈坏了。”奥托说，声音闷在卡尔的肩窝里。

“回去我给你缝。”

“你会缝东西？”

“不会。”卡尔说，“让管家缝。”

奥托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卡尔的肩窝里，听着卡尔每一步落地的声音。

左腿的步子比右腿重，但节奏没乱。

走出巷口的时候，头顶的云层散开了一条缝，月光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本章已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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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