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认祖归宗

传票是早上送到的,卢卡斯从门缝下面捡起来,拄着木杖送到书房。

奥托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卷伯爵文书和真残片。

传票上写着,阿尔文·克洛斯一案终审,利涅家族代表须到场作证,落款盖着王室大印。

“少爷,您要去吗?”卢卡斯问。

奥托把传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虽然不识字,但认得上面那枚大印。

他想起卡尔在雨夜里说的那些话,把残片拿回去,把名字认下来,站到该站的地方去。他把传票放在桌上,抬起头:“去。”

卢卡斯拄着木杖退出去。

奥托坐在书房里,把桌上的真残片拿起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皮质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内侧的铃兰纹样和字母L贴着掌心。

他把残片挂回脖子上,又看了一眼抽屉里的银质别针。那枚别针是卡尔让安德烈找工匠做的,铃兰纹样,刻了字。

他从抽屉里把它取出来,别在衬衫领口下面。

两枚铃兰靠在一起,一枚是父亲留的,一枚是卡尔给的。

当天傍晚,卡尔来了利涅旧宅。

他在书房里找到奥托,看到他身上已经换好了那件深蓝色礼服,胸前的铃兰胸针和领口的银质别针都别得端端正正。

卡尔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进来:“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奥托点了点头。

卡尔走到他面前,伸手把胸前的铃兰胸针正了正。

“这是你第一次以利涅伯爵的身份走进贵族议会。”卡尔说,“紧张吗?”

“有一点。”奥托说,“但比第一次见国王的时候好多了。”

卡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时候你在议事厅里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时候我连字都不会写。”

“现在也不会。”卡尔说。

“但你教我写了自己的名字。”奥托说,“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卡尔看着他,没有接话。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夕阳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那卷伯爵文书上。两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卡尔开口:“明天在法庭上,不管阿尔文说什么,你都不用怕。”

“我不怕。”奥托说,“我只是觉得……等了二十年,终于能站在他面前了。”

次日上午。

审判厅比王宫的议事厅更大,穹顶更高,四面墙壁上挂着历代议长的画像,目光沉沉地俯视着厅内的一切。

长桌呈半圆形排列,二十位贵族议员坐在桌后,国王坐在半圆正中的高背椅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旁听席上坐着几十个贵族,低语声在穹顶下嗡嗡作响,被石壁反射回来,混成一片模糊的声响。

奥托穿着一身深蓝色礼服走进审判厅的时候,旁听席上有几个人转过头看他,他迎着那些目光往前走,步子很稳,脊背挺直,胸前的铃兰胸针和领口的银质别针在灯光下泛着光。

卡尔走在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

两人在旁听席第一排坐下,奥托的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卡尔坐在旁边,肩膀和他挨得很近。

审判厅里陆续坐满了人,二十位贵族议员全部到齐,国王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窗外的天光从彩绘玻璃里透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出一片斑驳的碎金。

阿尔文·克洛斯被两名禁卫军押进来的时候,审判厅里安静了一瞬。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颊瘦得脱了形。

那件深灰色礼服还穿在身上,但领口的银质徽章已经摘掉了,留下一小块颜色较浅的布料。

他双手被铁链锁着,铁链拖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阿尔文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两旁坐着的贵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审判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

埃德加·罗的证词被第一个呈上。

文官念了足足一刻钟,从二十年前查封清单的篡改细节,到铃兰胸针被抹去的具体时间,一字不落。

费恩·罗被带上来对质的时候,阿尔文还试图辩驳,说费恩的供述是被人收买的,但费恩站在审判厅中央,把阿尔文当年指使他哥哥做手脚的过程复述了一遍,时间、地点、原话,全部对得上。

阿尔文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维克多和布鲁诺的落网记录被呈上。

卡尔在档案库找到的监视记录被呈上。

阿尔文与加密号码的通讯记录被呈上。

一件一件,在长桌上铺开。

二十位贵族议员沉默地翻阅着这些文件,偶尔低声交换意见,旁听席上的贵族们也不再交头接耳,整座审判厅里只有文官宣读文件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阿尔文·克洛斯。”国王开口,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阿尔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费恩,越过长桌上堆积的文件,落在旁听席上。

他看的不是卡尔,是奥托。

“你父亲。”阿尔文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父亲当年也像你今天这样,穿着利涅家的礼服,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他跟我说,阿尔文,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奥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没听他的。”阿尔文说,“后来他死了。”

奥托站起来。

他站得很直,他看着阿尔文,没有愤怒,没有发抖,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我父亲死了。”奥托说,“但我站在这里。”

审判厅里安静了两秒,阿尔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旁听席上的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奥托身上,但他没有看别人,只是看着阿尔文。

国王翻完最后一页文件:“阿尔文·克洛斯,经贵族议会审议,剥夺一切爵位与职务,没收全部财产,押入王都地牢,终身监禁。即日执行。”

禁卫军上前把阿尔文从长桌前面拖走,铁链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侧门外面。

审判厅里没有人说话。

阿尔文·克洛斯经营了二十年的势力和人脉,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国王合上文件,看向奥托:“利涅伯爵。”

奥托站起来。

“利涅家族的名誉和封地,已由贵族议会审议通过,正式恢复。你父亲塞西尔·利涅,被追授‘忠诚卫士’称号,事迹记入王室档案。”国王说,“从今天起,利涅家族在王都贵族议会中恢复席位。你,奥托·利涅,是利涅家族的正式代表。”

奥托站在旁听席前面,听着国王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他想起卢卡斯在书房里念那封匿名信的样子,想起墓园里墓碑上的两行刻字,想起雨夜里卡尔追了他六条巷子。

他的喉咙发紧,但没有低头。

“谢陛下。”他说。

国王看了他两秒,微微点头:“坐下。”

奥托坐回椅子上,卡尔在旁边,右手在椅子下面伸过来,覆在奥托手背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审判结束之后,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审判厅。

奥托坐在原位没有动,等旁听席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卡尔跟着站起来,站在他身侧。

“走吧。”卡尔说。

奥托没有动。

“你刚才在法庭上说的话。”卡尔开口,“你父亲会听到的。”

奥托偏过头看他。

“他在墓碑下面。”卡尔说,“但他会听到的。”

奥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他伸手拽住卡尔的衣领,把卡尔拉低,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短,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两秒就分开了,审判厅里还有人,但奥托没有在意。

卡尔退开半步,看着他,奥托的耳根微微泛红,但没有低头。

“回家。”奥托说。

“好。”

两人并肩走出审判厅,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历代议长的画像,脚步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走出贵族议会大楼的正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石阶上,把整条路都映得亮堂堂的。

奥托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从审判厅回来之后,奥托没有进书房。

他穿过走廊,从后门进了花园。

阳光很好,照在石板小径上,把那丛铃兰的叶片映得翠绿。

他在花丛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叶子上的露水已经干了,但泥土还是湿的。

卢卡斯拄着木杖站在后门口,远远地看着他,卡尔站在他旁边。

“少爷今天在审判厅里说话了。”卢卡斯说,声音很低,“他说,‘我父亲死了,但我站在这里。’”

卡尔看着花园里那个蹲在铃兰旁边的背影。

“他长大了。”卢卡斯说,老人的声音有些抖,但没有哭,他只是拄着木杖站在那里,看着奥托的背影,看了很久。

卡尔从后门走出去,踩着石板小径走到奥托旁边。

他蹲下来,没说话,只是把奥托碰过的那片铃兰叶子旁边的杂草拔了两根。

“你父亲的名字今天记进王室档案了。”卡尔开口。

“我听到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式的利涅伯爵了。”

奥托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铃兰胸针,银色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花茎向左,三片叶子,和他脖子上那块残片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我以前觉得这个东西太重了。”奥托说,“戴在脖子上,像压着一座山。”

“现在呢?”

奥托把胸针按了按,让它服帖地贴在礼服上:“现在觉得刚好。”

卡尔看着他。

花园里的阳光落在奥托的侧脸上,把那道轮廓映得很清楚,他瘦削,但站得很直,穿着深蓝色礼服,胸前别着铃兰胸针,领口下面别着银质别针,脖子上挂着那块真残片。

奥托蹲在铃兰旁边,手里拿着两根刚拔下来的杂草,指尖沾着泥。

“你父亲会高兴的。”卡尔说。

奥托偏过头看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卡尔说,“你站在这里,穿着利涅家的礼服,戴着他的残片,站在他的花园里。你父亲当年送你走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你会回来。”

奥托沉默了几秒,他把手里的杂草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花园中央,周围是刚分株种下去的铃兰,一株一株排在石板小径两侧,叶片贴着地面,绿得发亮。

“认祖归宗。”奥托说,这四个字他念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卡尔说。

奥托转过身,看着卢卡斯站在后门口。

老人拄着木杖,微微欠了欠身,奥托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卡尔。

“走吧。”他说,“去训练房,今天还没练刀。”

卡尔站起来,两人并肩穿过花园,往后院训练房的方向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后,把花园里的铃兰叶片照得透亮。

10万字了!

本章已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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