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嗵。”护栏连带着人从顶楼垂直落地,重重地砸在学校教学楼后的花坛里。从远处看就像一个散架的人偶,四肢无序地摆在地上。那人的眼睛大睁着,鲜艳的红色伴随着白色液体从脑后流出。
有人坠楼身亡了。
消息像一阵阴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园。但在这间教室里,窗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刘白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她的视线落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又很快移开。
“很累吗?”她罕见地主动搭话,声音像冬天的第一口呼吸,清冷而单薄。
“累?怎么会累,上节不是选修课吗?又不是体育。”
刘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时洽的额头。那种目光不带有任何温度,却莫名地让人无法忽视。时洽突然意识到什么,把书放进桌兜,腾出手来抹了一下脸,随即笑着打趣:“话说你今天对我很上心呢。”
二人无言,气氛一度尴尬下来。
刘白,洛云市一中的知名人物。之所以出名,不仅仅是因为她成绩拔尖,稳居校排第一,更是因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冰山美人,长相清秀出众却无人敢靠近,令人望而生畏。
也就是说,这种尴尬的氛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她身旁这家伙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纱。时洽把书塞进桌兜,慢慢挪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迟缓许多。坐下后,她便捂着腹部,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猫,蜷缩着趴在桌上。
“颜颜...”她声音虚弱地戳了戳前桌的后背,“借...借片卫生巾。”
朝颜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回过头敲了一下时洽的脑袋。
刘白别过头不去理会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人静静望着窗外悠远的天空。
看似平凡的一天,直至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所有师生立刻回到本班教室,封锁门窗。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所有师生立刻回到本班教室,封锁门窗。”
“啥事啊,还用上广播了。”时洽匆匆忙忙从卫生间跑回教室坐下,全然没有了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惨样。
刘白依旧没有回话,只是紧盯着窗外,那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花坛边走动。
直觉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她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她只是看着,像一台摄像机,忠实而冷漠地记录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刘白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书。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爬在白纸上。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一周前的那天。
“今天我们班新转来一位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班主任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随即走进来一个黑发女生。她的右眼戴着眼罩,头发低低的扎成一个丸子。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几乎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或者趁着课间补觉,对于台上发生的事情,没有人真正在意。作为全市最好的高中里的最优秀的班级,竞争压力和学习压力自然也是最大的,每个人都在关注学习和自身情况,除此之外一概与自己无关,像这种冷场的状况也就很正常了。
不过台上的那位新同学似乎不怎么介意,咧开嘴呲着牙笑着,这表情看上去有点夸张,感觉把整张脸都撑满了,却显得很协调,很阳光。
“我是时洽,请多关照。”
简单的八个字出口后,时洽自然地下了台,被老师安排在了最后一排的刘白旁边。身为年级第一的刘白理应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但她本人因为不想和人多接触,在和老师沟通过后成功移至教室最后靠窗处。那里清净,视野好,没有人会来打扰她。
现在好了,她的清静被打破了。好么,来了新的好的就忘了旧的,绩效是不想要了。
刘白托腮看着窗外,静静听着旁边的动静。嗯...那人应该是坐下了,嗯...东西放下了,嗯...嗯...嗯?总感觉有什么恶心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走。刘白猛地回过头,发现那个万恶的家伙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恶心。刘白不由得升起一股恶寒。
对方收回视线,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肯定不是因为自己的表情太明显了。刘白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嫌恶的神情或者说她敢肯定自己平时几乎没有表情。不过正因为如此,她总被身边的人误认为是面瘫,实际上并非如此。
那节课上,刘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时洽打扰她——事实上,时洽后来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身边还有个人。只是因为刘白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这个人要笑?
从进教室到现在,时洽一直在笑。被老师叫到名字时笑,自我介绍时笑,被安排座位时笑,看自己的时候也笑。那个笑容像是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掉下来。
为什么会有人的表情这么丰富?她真的有那么开心吗?
虽然清楚自己不是面瘫,但真实情况比面瘫更严重。
情感缺失症。
刘白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
也许是五岁那年,养母带回来一只刚出生的幼猫,毛茸茸的一团,蜷在掌心里细细地叫。养母把它放进她怀里,笑着说:“小白,以后它就归你照顾了。”她低头看着那只猫,看着它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它努力往自己手心里钻的样子。她知道自己应该觉得可爱,应该觉得欢喜,应该像别的仆人那样,小心翼翼地把猫捧在胸口,用脸颊去蹭它的毛。
但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那只猫在她怀里叫了一会儿,挣扎了一会儿,然后就安静下来,缩成一团不动了。她把它放在地上,看着它迈着细细的腿跑向养母,在养母脚边绕来绕去。养母弯腰把它抱起来,笑着说:“它好像更喜欢我。”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后来那只猫死了。养母告诉她的那天,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养母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她知道养母在想什么——这孩子怎么这样冷血。但她不是冷血,她只是……感受不到。那只猫活着的时候她感受不到亲近,死了她也感受不到悲伤。它来过,又走了,对她来说就像窗外飘过一片云,仅此而已。
再后来,她见过很多次死亡。
培训的时候,那些教练会带她去看各种东西——被杀死的动物,被杀死的……人。他们想让她习惯,想让她麻木,想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工具”。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不需要习惯,也不需要麻木。她从一开始就是空的。那些东西摆在她面前,她看着,就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滩水。没有恐惧,没有恶心,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教练们很满意。他们说她是天生的杀手。
但刘白知道,这和天赋没有关系。她只是恰好缺失了某样东西,而那样东西,恰好让她的存在变得有用。
她不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养父母说她是被遗弃的,在福利院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他们领养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养母的表情很柔和,像是在讲一个温馨的故事。但刘白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精心设计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在骗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是养父母看她的眼神不对——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那是看一件工具的、审视的、评估的眼神。也许是家里的氛围不对——没有笑声,没有争吵,没有寻常人家那种琐碎的烟火气。一切都太安静了,太规整了,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而她,是这台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从有记忆起,她的生活就是被安排好的。早上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上课——不是普通的学校,是私人教师。下午几点训练,体能、格斗、射击、伪装、毒药识别、痕迹清除。晚上几点复习,几点睡觉。每一天都一样,像复印出来的一张张白纸,只有日期在变。
她没有同龄的玩伴。养母说不需要,说那些人会拖累她,说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听懂了——她不需要朋友,因为朋友会让一个人变得软弱。而她要成为的,是一把永远不会软弱的刀。
于是她就那么长大,一个人。
起初她不知道自己缺失了什么。她以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这样安静地活着,安静地吃饭、睡觉、训练,不哭不笑不闹。直到她开始去学校。
那是养父母的决定。他们说需要她学会融入人群,需要在真正的社会里锻炼伪装能力。于是她成了一名普通的高中生,坐在普通的教室里,和普通的同龄人一起上课。
然后她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呢?她观察着,记录着,像研究一个陌生物种那样研究着身边的同学。
她看见有人因为考了好成绩而兴奋地跳起来,和同桌击掌庆祝。她看见有人因为被老师批评而红了眼眶,低着头一整天不说话。她看见有人因为和朋友吵架而愤怒,把书摔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她看见有人因为喜欢的人多看了自己一眼而脸红,整节课都心不在焉。
快乐,悲伤,愤怒,喜欢。这些词她都知道,在课本上学过,在词典里查过。她知道它们的定义,知道它们对应的表情和反应,知道在什么场合应该表现出什么情绪。
但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感觉。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她想不出来。就像天生的盲人无法理解颜色,天生的聋子无法理解声音。她知道红色是热的,蓝色是冷的,但那只是别人的说法,不是她的感受。
有时候她会观察那些情绪激动的人。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因为一件小事而情绪起伏。她觉得他们很奇怪——为什么要为一件事高兴那么久?为什么要为一个人难过那么多天?那些情绪有什么用?除了让人失控、让人软弱、让人做出不理智的决定,它们还有什么价值?
但有时候,在很深很深的夜里,她会想另一件事。
如果我能感觉到什么,会是什么样的?
如果我也能因为某件事而开心,因为某个人而难过,因为某个瞬间而心跳加速,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想象不出来。她只能想象那些场景,却想象不出那些感受。就像一个人可以想象火焰的颜色,却永远无法让一个盲人理解“红色”是什么。
渐渐地,她不再想了。
不是放弃了,而是那团空白太大,太深,像一个无底洞。每次她试图往里面看,都会被那种无尽的虚无吞噬。没有底,没有边,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缺失的是什么,只知道那一定是某种很重要的东西——因为所有人都有,只有她没有。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亲生父母会抛弃自己。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她大约八岁。那天她刚刚完成一项训练,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想起养母说过的话,说她是被遗弃的。她忽然想,为什么会有人遗弃自己的孩子?
因为她不正常。因为她生来就是空的。因为那些父母看着她,发现她不会笑不会哭不会闹,发现她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于是就害怕了,就把她丢掉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合理到她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后来她又想,也许养父母领养她,也是因为她的不正常。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哭会笑会撒娇的孩子,他们需要的是一把刀,一个工具,一个永远不会被情感左右的杀手。她恰好符合这个要求,所以他们把她捡回来,打磨她,训练她,让她变成更有用的样子。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好事和坏事的区别是什么?好事会让人快乐,坏事会让人痛苦。但她既感受不到快乐,也感受不到痛苦。对她来说,事情只有“发生了”和“没发生”两种。至于它是好是坏,那是不属于她的概念。
她爱养父母吗?
爱是什么?是那些小说里写的轰轰烈烈,是那些电影里演的生死相许,是那些同学口中的“我好喜欢他/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应该听养父母的话,应该完成他们交给自己的任务,应该用自己的“天赋”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
因为这是对的。
不是因为这样做会让她感到快乐,也不是因为不这样做会让她感到愧疚。只是因为这是规则,是契约,是她存在的意义。养父母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处,给了她一个“有用”的身份,她就要用自己来偿还。这是交易,不是感情。
她连感恩都感受不到。
有一次培训结束,教练受了重伤。那人躺在地上,血从身体里往外涌,脸色越来越白。周围的人忙成一团,有人喊叫,有人打电话,有人试图止血。她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从痛苦变得涣散,从涣散变得空洞。那个人死了。
后来有人问她,你当时害怕吗?她说没有。那人又问,你难过吗?教练带你那么多年。她说没有。那人沉默了,看了她很久,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怜悯?厌恶?恐惧?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个人的目光总是刻意躲着她。
她是一具空壳。
这个念头很早就有了,但真正清晰地浮现出来,是在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金灿灿的一片。她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因为阳光而觉得温暖,从来没有因为春天而觉得愉悦,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而觉得活着是一件美好的事。
她活着,仅此而已。
像一块石头活着,像一棵树活着,像一滩水活着。没有目的,没有意义,没有想要的东西,也没有害怕失去的东西。她存在,然后有一天她会不存在,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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