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传来脚步声,渐渐由远及近。陆君棠在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中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头顶有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光。
他轻微动了动身子,痛感立马席卷四面八方,浑身只觉酸软无力,连动根手指头都要费好大力气。
左脚脚踝处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和一股陌生阻力,陆君棠左腿轻轻一晃,铁链链条相互碰撞摩擦,发出呲呲响声。他这是被铁链把脚给套住了?
陆君棠把头偏向床外,环视一圈后得出结论:大户人家。
“咔哒”,陆君棠听见开门声响起,有人来了。
他赶紧闭眼,装作重伤还未苏醒的样子,尚不知把他留在此处的是哪方势力,先静观其变。
来人气息沉稳,步伐有力,走到床边后站立不动了。
陆君棠能明显感觉到这人正直勾勾地看着他,视线令他很不舒服,像置身于深山老林中被某种凶兽盯上,被冰冷瘆人的目光打量、审视,仿佛自己已经成了他的盘中餐,正在仔细探究每一寸皮肉之下的价值。
不能坐以待毙。陆君棠逐渐握紧放在靠近身侧的手,想感受内力的流转恢复情况,搜肠刮肚体内却空空如也。他尝试凝神聚气于丹田,发现经脉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淤堵住了,即便费一番功夫让一丝丝内力能成功渗过节点,流转不足三秒又如涓涓细流流进沼泽湿地,消失不见。
如果强行冲破......
“君棠。”
陆君棠正在权衡强行冲破的是非利弊,一声熟悉的轻唤将他的思索从千里之外拉回。脑海中的思绪刚梳理成型,这声“君棠”如一只突如其来的无形大手,蛮横霸道地把井井有条蹂躏成一团乱麻,叫陆君棠浑身上下瞬间僵直,大脑当场宕机,不知该如何动作了。无论陆君棠的阳谋还是诡计,在面对贺昭野时通通自动失效。
被褥下昏迷的睡美人突然变成比棺材板还僵硬的板砖,脸色难看,胸脯间的自然呼吸起伏都消失不见了,这番变化自然瞒不过一直盯着陆君棠看的贺昭野。
贺昭野心中一颤,有几分窝火。身侧的左手用力抓着衣袍,五指泛白。这人明明醒了却不愿意跟他交流,是讨厌他已经到了不想再与之交流的地步了吗?他把袍子一撩,坐到床边沿,凑近想仔细观察陆君棠脸上的微表情。
陆君棠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与压迫感向他靠近,本着能躲多久算多久,早死不如晚死的想法,破罐子破摔,在贺昭野凑过来的时候双手用力把被褥往上狠狠一提拉再往脑袋上一盖,把整个人遮了个严严实实,只剩几缕未遮住的墨色长发裸露在外。
本想凑近瞧陆君棠脸色的贺昭野现在跟空气面面相觑。
这是脖子一缩准备当鹌鹑了?贺昭野看到眼前这幕只觉又生气又好笑。现在知道怕了?当初逃跑的时候怎么没有考虑清楚后果。
贺昭野一想到陆君棠从他身边消失了三年,了无音讯,现在才回到他身边,一股无名火气“噌”地一下从心底窜上来,心里越气,脸上表情越沉重。他整个身体挺直向前倾,一只手撑住床沿,一手像强行撬开外壳坚硬的蚌般把被褥从上往下掀开,露出其中柔软雪白的内里,陆君棠就是那颗最珍贵的无暇珍珠。
陆君棠大半个身子暴露在贺昭野眼皮子底下。身形挺拔清瘦,漂亮苍白的锁骨清晰可见,腰肢细长,身子因贺昭野突然掀被褥而一激灵,一双惊慌失措的丹凤美目被迫睁开与贺昭野对视。
三年未见的身影乍然出现在他眼前。贺昭野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着墨色暗纹袍,身形颀长,丰神俊朗。少年时期带着的一丝青涩感已然消退,轮廓锋利鼻梁高挺,眸若寒潭淬冰,冷得陆君棠打了一个寒颤。
“好久不见,君棠别来无恙啊。”贺昭野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君棠的双眸,比紫葡萄还黑的眼底倒映出他的影子,贺昭野心里一动,嘴中略带嘲讽的话语在石室内响起。
陆君棠垂下眼睑,主动结束了这场对视,细长绵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眼底的情绪波动被尽数隐藏。
“三皇子说笑了,平常度日,谈不上什么好坏。”陆君棠不经意地往床内缩了缩,现在这个对话场景也太被动了。他靠里侧的左手手肘一用力,把上半个身子给支愣起来,靠在金丝楠木床床头。拴着左脚脚踝的玄铁细链随着陆君棠动作又是一顿响,二人之间的距离随着陆君棠动作被拉开少许。
对了,还有这根铁链子。陆君棠干脆三两下把被褥蹬开,露出底下的全貌。约五尺长的精铁链子把他白皙的脚踝与床尾栏杆套在一起“不知三皇子为何把我困在此处,这便是三皇子府上的待客之道吗。”陆君棠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现在也没理顺,只能先发制人,用质问的口吻来掩饰心里的慌乱。
“呵,你当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贺昭野语气凉凉,他看不到这个从自己身边跑了三年的人面上有丝毫的惊喜,只有惊吓和短暂的不知所措。好像他们之前并没什么深厚情谊,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点头之交,而自己现在对他所作的一切都在逾距。
“草民当真不知,也许是草民有什么让三皇子看不惯的地方?这才让三皇子把草民带回府中,草民......”
“为什么要从我身边离开?你这三年去哪了。”
陆君棠话还没说完就被贺昭野强行打断。
贺昭野不想听他绕弯子打太极,陆君棠最是会朝他装无辜扮可怜。从前提到不想回答的问题的时候老是岔开或者另起话题,实在躲不过就眼巴巴地望着贺昭野,嘴巴绷成一条直线,企图用装傻萌混过关,贺昭野看到他这般神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觉着不是什么大问题也就罢了。
没想到这些被囫囵过去的问题成了陆君棠离开他后的最大疑点。每当午夜梦回,贺昭野脑海里对这一幕有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回应贺昭野的是漫长沉默,陆君棠双眼放空看向贺昭野身后,不知在想些什么,刚才的絮絮叨叨此刻全消失不见,石室内只留下二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贺昭野最厌恶的就是陆君棠现在这副神情。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干系,人无关,事无关,周遭没有能引起他注意的东西,包括他贺昭野。好似陆君棠周围有一层隐形的薄雾,看不见摸不着,但把他和陆君棠隔开了。
所以陆君棠想走就走,对他没有一丝留恋,他在陆君棠那里不重要,成不了他张嘴解释的理由。
“陆君棠,你好狠的心。”
从贺昭野九岁在京城城郊捡到当时重伤昏迷的陆君棠,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三年。除去分开的三年,贺昭野的九岁到二十二岁,从幼儿时期的懵懂孩童,到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再到立下赫赫战功的鲜衣怒马少年郎,每分每秒的记忆里都有陆君棠的身影。这身影忘不了抹不掉消不净,贺昭野已经不大记得九岁从前没有陆君棠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儿时贺昭野在御花园爬树,陆君棠就在下边望风;贺昭野被夫子罚抄,陆君棠就模仿他笔迹与他一起抄;贺昭野被人算计落水,陆君棠第一个跳下水捞他;较武场有人上前挑衅,陆君棠在下学后给人套上麻袋一顿暴揍......就连贺昭野在静安寺对某个模糊背影一见钟情,回宫后第一时间就是告诉陆君棠。
他们是一起长大、两小无猜的竹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贺昭野突然攥住陆君棠脚踝,猛地往自己方向一拽,陆君棠被拖下床头,整个上半身摔进床里向贺昭野滑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贺昭野翻身上床,一条腿跨过陆君棠身侧,另一条腿紧随其后,用跨跪的姿势撑在陆君棠大腿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整个人被自己的阴影笼罩。
陆君棠下意识抬手去推,双腿发力想把贺昭野从身上掀下去,却被贺昭野一把扣住两只伶仃手腕,狠狠摁倒在头顶上,陆君棠还想反抗,可惜四肢无力,力道像在给贺昭野挠痒痒。
贺昭野俯身下去,一口重重咬在陆君棠脖颈右侧,好像要把他的脖子咬断一般,犬齿刺破表皮,雪白的肌肤上立刻渗出血丝,贺昭野用舌头把冒出的血星子卷进嘴里。
是带着温热铁锈味的咸香,细品还夹杂一点甜。
“啊——”
陆君棠的挣扎力度逐渐变小,与之相反的是沉重呼吸声,胸膛起伏紊乱,因生病而苍白的面容此刻通红,一直蔓延到后耳根,脖颈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应该是被气的,贺昭野从温软中抬头,单手撑起身子,用眼神把陆君棠给舔了一遍。
这才哪到哪,更过分的事情他还没开始做呢。不过这幅美人呻怒的画面倒是美艳至极,令人沉醉。
陆君棠眼角带着几分湿润,眸中含泪地看向他,被迫躺在床上的人儿现在比水更软柔,神色凄凄。
贺昭野只是看着,骨子里的那股劲就又被身下的人给激起来了。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陆君棠突然两眼一闭,脖颈往边上一璇,嘴角有鲜血缓缓流下。
贺昭野一愣,立马起身回到地面上命人传唤医师到寝殿。同时下达禁令,非特批者不得入后院,违者杀无赦等。
做完一系列安排,他折返回地下暗室,一手抄膝一手托背将陆君棠圈在怀中,陆君棠的脑袋枕在贺昭野沉稳有力的肩上,微弱的呼吸打在他的颈侧,痒痒的,像动物的毛绒尾巴反复轻扫。
贺昭野把陆君棠抱回地面寝殿,方才亲昵产生的痕迹已经淡去不少,眼前人面色比今日晌午更加苍白。他沉默一会,抹去了陆君棠嘴角的血痕。
回到我身边就令你这么难受吗?苏醒后的装作不识,质问后的漫长沉默,接触后的满身抗拒,亲近一点就直接口吐鲜血、昏迷不醒,是怒气攻心了吗,就这么嫌弃我?我的感情对你来说是负担、是累赘、是不希望其存在的,是么。
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贺昭野的预料之外,他原本是想跟陆君棠好好谈谈,在他的设想里,应该是他温和地询问陆君棠离开的原因,这三年过的好不好,有委屈的事吗,跟喜欢的人怎么样了,他待你有我万一吗。
盯着陆君棠没有血色的唇瓣,贺昭野发现,这和自己想象中的重逢场面相差甚远。
一刻钟后,医师提着药箱急匆匆赶到明德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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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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