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梅白头

建安十七年,腊月初九。

镇北侯府的后院,有一株百年红梅。镇北侯苏明远逢人便说,这株梅是他祖父的祖父种的,传了四代,开花的时候像血一样红,整个建安城找不出第二株这么好的梅。

那年腊月初九,红梅开了。不是一朵两朵地开,是一夜之间,满树爆红。侯府的丫鬟早上起来扫雪,一推门,吓了一大跳——那株老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血,红得刺眼。

消息传到前院的时候,苏明远正在喝茶。他放下茶盏,笑了笑:“花开得好,是个好兆头。夫人要生了,梅花开了,赶上了好时候。”

他高兴得太早了。

花开到最盛的时候,大约是在午后。苏明远亲自去后院看了一趟,站在树下仰头望了半晌,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天忽然暗了。

不是阴天,不是乌云遮日。太阳还在天上挂着,但光像是被人抽走了,四周暗得像黄昏。侯府的仆人们都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看天,面面相觑。

然后,那株百年红梅开始变了。

从最高的枝头开始,花瓣一点一点地褪色。不是落雪那种白,是花瓣自己失去了颜色,像有人把血从花瓣里抽走了。红色沿着花瓣的脉络退去,白色一寸一寸地蔓延下来。

苏明远站在树下,眼睁睁看着那株梅从红变白。他伸手接住一片正在褪色的花瓣,花瓣在他掌心里从红变白,最后碎成粉末。

一炷香的功夫。满树红花,变成了满树白。

苏明远脸色铁青。他攥着那把粉末,指节发白。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侯府的管家跑过来,气喘吁吁,脸色比那树白梅还白:“侯爷……夫人……夫人要生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稳婆说……夫人胎位不正……怕是……”

苏明远没听完,大步往后院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树白梅一眼。

风吹过来,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他咬咬牙,转身走了。

苏明远赶到产房门口的时候,里面没有声音。

没有叫喊,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没推门。门从里面开了,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侯爷……是个姑娘。”

苏明远接过襁褓,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很小,皱巴巴的,闭着眼睛,不哭不闹。他把她抱稳了,问:“夫人呢?”

稳婆没说话。

苏明远又问了一遍:“夫人呢?”

稳婆跪下了。旁边几个丫鬟也跪下了。

苏明远看着她们,手开始发抖。怀里的孩子动了动,还是没有哭。

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都下去吧。”

那天晚上,建安城下了很大的雪。雪落在那株白梅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

但没有人觉得冷。所有人都在传一件事——镇北侯夫人难产而死,生下来的姑娘,让满院红梅一夜白头。

苏念卿是被祖母带大的。

镇北侯府的老太太,苏明远的母亲,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的老妇人。苏明远在她面前从来不敢大声说话,满府上下没有人不怕她。但老太太唯独对苏念卿,软得像一团棉花。

苏念卿出生那天,老太太是第一个赶到产房的人。她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院里的白梅,什么都没说,把孩子抱走了。

从那天起,老太太不让任何人碰这个孩子。自己喂,自己抱,自己哄。夜里孩子哭,她就抱着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苏明远心疼母亲,说找个奶娘吧。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府里的人都说,老太太太惯着这丫头了。一个克死母亲的灾星,有什么好惯的?

这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老太太把说这话的人叫到跟前,坐在太师椅上,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再嚼一句舌根,我拔了你的舌头。”

那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太太放下茶盏,挥了挥手:“下去吧。记住,这府里谁敢说她一句不好,就是跟我过不去。”

没人敢再说了。但私底下,该说的还是说。

苏念卿三岁那年,府里有个丫鬟私下跟人说,她出生那天,产婆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红痕,像胎记,又像疤。产婆说那是妖印,不吉利。老太太当场让人把产婆赶了出去,但那道红痕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苏念卿自己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祖母对她好,父亲不怎么来看她,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她五岁那年,有一天拉着老太太的手问:“祖母,我娘呢?”

老太太正在给她梳头,手顿了一下。

“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为什么不带我?”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梳子停在苏念卿的头发上,一动不动。

“因为她想让你活着。”

苏念卿不太懂。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我爹呢?他为什么也不来看我?”

老太太继续给她梳头,一下一下,很慢。

“你爹他……不知道该怎么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老太太没说话。她把苏念卿的头发扎好,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念卿,”老太太说,“你记住,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是祖母的孙女。这就够了。”

苏念卿点点头。她记住了这句话。但她没记住另一句——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苏念卿七岁那年,老太太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老了的人,像一盏灯,油尽了,火就灭了。大夫来看过,摇摇头,开了几副药,说吃不吃都一样。

苏明远跪在母亲床前,老太太摆了摆手:“起来吧,我又不是要死了。”

苏明远没起来。老太太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出去吧,让念卿进来。”

苏念卿进屋的时候,老太太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梅树。那株白梅还是白的,四年了,没有红回来过。

“祖母。”苏念卿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老太太转过头来,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苏念卿有点发毛。

“祖母,你看什么呢?”

老太太没说话。她在看苏念卿手腕上那道红痕。四年了,那道红痕没褪,反而更深了,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从手腕一直缠到掌心,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光。

老太太把那只手握紧了。

“念卿,”她说,“祖母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以后……离一个人远点。”

“谁?”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苏念卿等了很久,等到老太太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也没等到那个名字。

她不知道,老太太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说了,就来不及了。

老太太走的那天,也是腊月。

苏念卿跪在床前,握着祖母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但还握着她的,握得很紧。

她没哭。

苏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跪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府里的人都说,这丫头心狠,祖母死了都不哭。

她听见了,但还是没哭。

她只是跪着,跪了很久很久,久到膝盖没了知觉,久到苏明远终于忍不住走进来,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她的腿已经站不直了。

那天晚上,苏念卿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梅树下。

那株白梅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抬头看着满树白花,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祖母,你说让我离一个人远点。那个人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她。

风吹过来,梅花落了她一身。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红痕,又看了看满地的白花。

那年她七岁。

她不知道,这道红痕,这树白梅,和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人,会纠缠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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