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君长去看苏念卿那天,建安城下了很大的雨。
他站在镇北侯府后院的月门外,没有进去。隔着那道门,他能看见那株白梅。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雨里摇摇晃晃,白得像纸。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他不动。周至在后面给他撑着伞,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淋湿了,也不敢出声。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他看见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梅树下,停下来。是苏念卿。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脸色很白。她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残花,雨水打在她脸上,她没有躲。
傅君长站在门外,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他走了六天,她瘦了一圈。她的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那株白梅——花瓣落光了,枝干还在。他攥紧了手里的伞柄。他想走进去,想站在她面前,想问她为什么不好好吃饭,为什么不好好睡觉,为什么要在雨里站着。但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问这些。他是那个让她等的人,是那个让她站了八个整夜的人,是那个说“明天别来了”然后消失了六天的人。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周至终于忍不住开口:“将军,不进去吗?”
傅君长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站在梅树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周至,你去。”
周至愣了一下:“我去?”
“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我?”周至指了指自己,“将军,我进去看苏姑娘?我跟她又不熟……”
傅君长看了他一眼。周至立刻闭嘴,把伞塞到傅君长手里,转身往后院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将军,我说什么?”
“随便。”
周至跑了。傅君长站在前院的雨里,撑着伞,等着。
苏念卿在梅树下站了很久,站到雨小了,站到有人敲门。她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月门外,穿着军服,被雨淋得半湿,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你是?”她问。
“苏姑娘,”那人赶紧拱手,“我是周至,傅将军的副将。”
苏念卿的心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雨。
“将军让我来看看您,”周至说,“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他怎么不自己来?”
周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起将军站在月门外看了那么久,最后转身走了。他想起将军说“你去”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忍着什么。
“将军他……”周至想了想,“将军他怕打扰您。”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旧发带。脏了,起毛了,颜色褪了大半。她把它解下来,又系上去,又解下来,又系上去。
“他呢?”她问,“他在哪?”
“在前院等着。”
苏念卿把手腕上的发带系好,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站在走廊上,看着前院的方向。雨还在下,隔着几道墙,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里。他就在那里,隔着几道墙,隔着一场雨。
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回了屋。
周至站在月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他回到前院的时候,傅君长还站在那里。伞撑着,人没动。
“将军,苏姑娘好多了。她说——”
“走。”傅君长转身就走。
“将军,苏姑娘问您怎么不自己来,我说您怕打扰她。苏姑娘听了,往前院走了两步,又回去了。”
傅君长停下来。
“她站了一会儿,站了很久,最后回去了。”周至说,“将军,我觉得苏姑娘想见您。”
傅君长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明天再来。”他说完,大步走了。
周至跟在后面,看着将军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走得很快。但周至跟了他三年,看得出来——将军走得越快,越是不敢回头。
苏念卿回了屋,坐在床边,发了好久的呆。沈岁穗来看她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旧发带。
“念卿?你怎么了?”
“他来了。”
“谁?”
“傅君长。”
沈岁穗愣了一下:“在哪?”
“在后院月门外。站了很久,没进来。”
沈岁穗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让副将来看我。副将说,他怕打扰我。”苏念卿笑了一下,“我往前院走了两步,又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岁穗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催她。
“岁穗,”苏念卿说,“我想见他。但我又怕见他。”
“怕什么?”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想起祖母的字条,想起手腕上的红痕,想起那天道士说的话。她想起“离他远点”这四个字。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她应该离他远点。可她做不到。
“我不知道。”她说。
沈岁穗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苏念卿的手握住,轻轻拍了拍。“明天再去。”她说。
苏念卿点了点头,靠在沈岁穗肩上,闭上眼睛。明天。明天她一定去。
第二天,苏念卿起了个大早。她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好,系上那根旧发带。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觉得自己脸色还是太白了,又抹了点胭脂。
她推门出去,走到前院。月门外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来。她走到大门口,问守卫:“今天有人来找我吗?”
守卫摇了摇头。
苏念卿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他昨天说“明天再来”。她今天在等他。但他没来。
她站了很久,站到日头升高,站到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她转身回屋,走到半路,又折回来,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
他还是没来。
她不知道,那天傅君长被紧急军务叫走了。他走的时候,让周至去镇北侯府说一声。周至去了,苏念卿不在门口。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走了。
两个人都等了。两个人都没等到。
那天晚上,苏念卿坐在梅树下,把那根旧发带解下来,又系上去。她想起周至说“将军怕打扰您”,想起自己往前院走了两步又回去。她想起他说“明天再来”。她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有点苦又有点甜的笑。
“明天,”她小声说,“明天我早点去。”
风吹过来,梅花落了她一身。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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