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每个月十五去城南药铺抓药,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苏明远的酒喝得越来越凶了。大夫说再这样下去,神仙也救不了。苏念卿不说话,只是每个月按时去抓药,抓回来,煎好,端到父亲房门口。她不进去,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走。有时候苏明远会把药喝了,有时候不会。第二天她去收碗,药还是满的,她就倒掉,重新煎。她不说,他也不说。父女两个隔着那道门,隔着那碗药,谁也不肯先开口。
这个月十五,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苏念卿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竹青色的单衣,配淡青色的裙子。这件单衣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白色里衣的轮廓。她把头发用素银簪子挽起来,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沈岁穗今天没来。她家里有事,走不开。苏念卿一个人去的药铺,抓了药,付了钱,拎着药包往回走。走到城南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军营。远远地能看见旗杆的影子,和几排矮矮的营房。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猎猎作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拐了弯。
不是回家的路。是往西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边走。她只是觉得,今天不想那么早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那碗药,对着那道门,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她走得很慢,药包在手里晃来晃去。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士兵骑马过去,看她一眼,又走了。她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山坡下面。
山坡不高,长满了草,黄绿黄绿的,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她站在坡底,抬头看了看,然后开始往上爬。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土和草汁,她也不管。爬到半坡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建安城在身后,灰扑扑的,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兽。
她继续往上爬。爬到坡顶的时候,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头发都散了。几缕碎发从簪子里滑出来,贴在脸上,痒痒的。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往军营的方向看。
军营在山坡下面,不远不近。从这里能看见营房的屋顶,能看见操练场上的旗子,能看见一排排整齐的帐篷。还能看见人——很小的人,在操练场上跑来跑去,像蚂蚁。她看不见他的脸,看不清他穿什么衣服,甚至分不清哪一个是她。但她知道他在这里。她知道。
她站在那里,风吹得她的竹青单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她手里还拎着药包,纸绳勒进手指,留下一道红印。她看着下面那个军营,看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不想走。她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远远地看着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他的世界。那里有旗子,有号令,有刀剑,有战场。那里没有她。她不属于那里。但她还是站在那里,风吹着,头发散着,裙摆沾着土。
军营里,操练刚刚结束。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回营房,有的去伙房。操练场上安静下来,只有旗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傅君长站在瞭望台上,玄色劲装的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那把黑剑。他刚下操,身上还有汗,劲装的后背湿了一片,贴在他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
周至在下面喊他吃饭,喊了两声,他没应。
他看见了山坡上那个人。
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穿的是浅色的衣裳,在黄绿色的山坡上像一小片云。风很大,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像一朵倒扣的花。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是她。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周至爬上瞭望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坡上什么都没有——不,有一个人,很小,看不清是谁。但周至看见将军的侧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将军,”周至说,“该用饭了。”
“你先吃。”
周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山坡上那个人,又看了看将军的侧脸,叹了口气,下去了。
傅君长站在瞭望台上,风吹得他的劲装猎猎作响。他看着她站在山坡上,站了很久。她不知道他看见她了。她以为隔得那么远,他看不见。但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山坡上,苏念卿站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军营还是那样,旗子在风里飘着,帐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她什么都没看见,但她觉得,他看见她了。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感觉。她只是觉得,站在那里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转身走了。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路的土和草汁。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走到坡底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坡顶。
坡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草,只有灰蒙蒙的天。
她低下头,拎着药包,往城里走。
回到家里,她把药包放在厨房,然后回屋,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淡青色的琉璃盒。打开,祖母的字条还在,旧发带还在,他的帕子还在。她把琉璃盒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
“祖母,”她小声说,“我今天去军营外面了。”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梅树沙沙地响,叶子在风里摇。
“我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觉得他看见我了。”
她把琉璃盒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的竹青单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她没有加衣服。她坐在那里,抱着琉璃盒,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傅君长回到营房,坐在桌边,没有吃饭。周至把饭菜端进来,又端出去。他坐在那里,从怀里掏出那根青色发带——新的那根,她给他的。他一直贴身收着,没有用过。
他把发带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周至。”他喊。
周至推门进来:“将军?”
“明天,把操练场北面的瞭望台加高。”
周至愣了一下:“加高?为什么?”
傅君长没有回答。他把发带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山坡在那里。在夜色的另一边,在风里,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将军?”周至又叫了一声。
“去吧。”傅君长说。
周至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将军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玄色劲装的肩线很硬,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周至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下午,山坡上那个穿浅色衣裳的人。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谁。他也知道,将军为什么要把瞭望台加高。
他叹了口气。
“要命。”他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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