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宋微生起身,前往自己卧房,离恨水紧随其后半步,目光一直落于月白色的背影上,脚步落得极轻。
宋微生推开房门。
室内纤尘不染,陈设简单。
一榻,一几,一盏长明灯。
宋微生走向一侧的紫檀木柜,指尖拂过柜门,无声开启。
里面整齐叠放着数套衣物,颜色多为月白、淡青,质地考究。
他取出月白常服,料子是柔软的云锦,触手生温。
“此衣皆是我穿过,但都已洗净,若不嫌弃,可以试试,倘若不愿,我去铺中再为你择一件。”
宋微生转身,将衣物递去。
离恨水立于光中,伸手轻触榻沿,指尖拂过无尘的木质,动作很轻。
离恨水小心接过,抬头看看宋微生,又低头看看怀中的衣服,没有立刻换上,反而问道:“神君少年时,便穿这样的衣服么?”
宋微生微怔,目光落在那衣物上,轻轻“嗯”了一声。
离恨水换上了那身月白旧衣,过于合身,仿佛多年前便为他所裁。
“很合身。”离恨水扯了扯袖口,语气珍重,“多谢神君。”
“不必谢。只不过,离恨水,你方才说,吃百家饭长大。是哪里的百家?”
“很多地方。南边的渔村,北边的荒原,西边的古城……走到哪里,便乞到哪里,活到哪里。”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神君是疑心我来历不明么?”
宋微生不置可否:“你寻我,仅因听人说‘宋神君良善’?”
“是,也不全是,我为您而来。途中听过很多关于您的传说。斩妖除魔,护佑一方。”
“想成为我这样的人?”
“并非,我想神君孤单,想陪着您。”
陪?他孑然一身惯了,百年云游,万里独行,何需人陪?
这少年身上谜团未解,执念颇深,留在身边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成神之路必定孤独,为神者应断情绝爱,见世人悲欢而孤于世。何况,你若为我徒,只想陪着,不思进取,不练功法,便无需待于这。”
“恨水为了您定会认真修炼。”
“好,今日你便歇旁边偏房,府中无仆役,一切需你自己动手。明日辰时,庭前见我。”
“是。”离恨水躬身应下。
夜半,离恨水未眠,开窗,斜望宋微生主居室。
“总算……”他吐出两个字,后面的话语湮没在唇齿间,无人听清。
许久,他才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呼吸渐匀。
而在九天之上,云海深处的某座悬浮仙岛,琼楼玉宇间,御座之上的身影依旧未眠。
燕玄烨面前的云镜中,映出的正是宁乐府。
白玉面具后的眸光,深寂无波,只指尖在扶手上,极缓地叩了一下。
“旧债新偿,残烬复燃……”
翌日,庭前。
离恨水已候多时,衣着整齐,神情恭谨。
宋微生传他一段基础心诀,寥寥百字,关乎灵气引纳。
“可能记全?”
“能。”离恨水闭目复诵,一字不差。
宋微生并指,虚点其眉心,一缕灵气渡入。
“循此径,感四时流转,纳清吐浊。”
离恨水体魄微震。
在灵气引动的刹那,周遭晨间未散的朝露清气,便自发向他周身汇去,虽只是丝丝缕缕,却异常纯净。
此等资质,岂是“吃过百家饭”能有?
这绝非寻常初学者的生涩吸纳,倒像沉寂已久的河道,一朝得引,水流自然归附。
宋微生眼底波澜未起,只道:“资质尚可。自行体会。”
离恨水睁开眼:“是。”
“府内西厢有旧日书阁,你可前往翻阅,不可擅动禁制符文。”
“弟子明白。”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离恨水进境堪称神速,基础术法一点即通,待人恭敬有度,挑不出错处。
他常在书阁一待半日,安静翻阅那些蒙尘的典籍。
宋微生偶尔神念扫过,总能见他捧卷凝神,姿态专注。
只是有一次,神念掠过时,离恨水正对着一卷无关紧要的风物志,指尖悬在某一页上,久久未动。
那页绘着一束残桃花支干。
他在看什么?或者说,透过这残花,想起了什么?
宋微生没有探究。
每日清晨,离恨水总是第一个出现在庭前,比约定的辰时还要早上半个时辰。
宋微生推门出来时,便见他在晨雾中站着,衣襟被露水打湿了也不曾挪步。
“来多久了?”
“刚到。”离恨水总是这样答。
但他发梢上的水汽,不是刚到能有的。
有一次,宋微生起得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
推门时,离恨水果然已经站在庭中,正对着那棵桃树发呆。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又恢复如常。
“神君今日起得早。”
宋微生没有戳穿他,只是说:“今日教你一套新的剑诀。”
离恨水眼睛亮了。
午饭时分,宋微生本是在自己房中用的。
离恨水来了之后,他便多备一副碗筷,摆在偏厅。
离恨水第一次与他同桌时,坐得端端正正,筷子都不敢伸。
宋微生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
“吃。”
离恨水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吃得很慢。
后来次数多了,离恨水渐渐放松了些。
有时会偷偷看宋微生吃什么,然后跟着夹同样的菜。
宋微生发现了,也没说破。
有一回,离恨水吃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宋微生抬眼看他。
“慢些。”
离恨水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
饭后,离恨水总是抢着收拾碗筷。
宋微生由着他。
有一次无意间看见,他把每一只碗都洗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不放过,洗完之后还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整整齐齐地码好。
某日清晨,庭中雾气未散。
离恨水已在树下等候,手中握着一截昨夜折下的桃枝,权作木剑,比划着前几日看过的剑谱起手式。
动作生涩,形似而神滞。
宋微生静立廊下看了片刻,忽而开口:“桃枝轻浮,难载剑意。”
他指尖微抬,置于石桌上的流霜剑一声清吟,自行出鞘半寸,化作一道流光,稳稳悬停于离恨水身前。
“用这个。”
离恨水眼中闪过讶异,放下桃枝,双手接过流霜剑。
剑入手微沉,剑身温顺,流转灵光。
“神君,这……”
“无妨。练。”宋微生语气平淡。
离恨水凝神回忆剑招,再度演练。
然流霜毕竟非寻常木石,其重量、平衡乃至内蕴的灵压,皆与想象不同。
几式过后,非但未见流畅,反更显笨拙,一剑斜挑时甚至气息微乱,脚下踉跄半步。
他稳住身形,抿唇盯着手中长剑。
宋微生无声走近。
“腕沉三分,意贯剑尖,而非蛮力。”声音自身后传来,很近。
离恨水尚未回头,一只手已从旁伸出,稳稳覆在了他执剑的手背上。
宋微生另一手虚扶于他肘侧,声音响在耳畔,格外冷淡:“看准前方那枚将落未落的桃瓣。”
离恨水依言望去。
“气随念走,剑随意动。”宋微生引着他的手,缓缓地向前递出剑锋。
流霜剑划出一道弧线,剑尖未曾触及花瓣,一丝剑气却已无声掠出。
桃瓣自蒂端整齐断落,旋转飘下,恰好落在离恨水未曾执剑的左手掌心。
“此谓‘引气于微’。你方才之力,十散七八。”宋微生松开手,退后半步,仿佛方才短暂的贴近不曾发生,“记住此感。剑是你臂膀之延伸,非身外重物。”
离恨水低头看着掌心完好无损的桃瓣,又抬眼看向流霜剑锋,最后,目光掠过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背。
“是。”他低声应道,再次起式时,专注更甚先前。
此后的日子,剑法修炼亦成为常课。
宋微生示范时,流霜剑在他手中宛若活物,光华内蕴;离恨水练习时,则需更多心力去掌控沟通。
偶有极难之处,宋微生仍会如前般,立于他身后,引他手腕,矫正轨迹。
每次短暂的接触,离恨水的身体总会先有一瞬僵硬,旋即又全神贯注于剑招。
未过几日,宋微生未在宁乐府中,叶宜晚则出现在离恨水面前:“微生己去城外,接下来几日由我教你剑法。”
离恨水神色似有点伤楚,却还是躬身应下:“是。”
半月后,宋微生归来。
他御剑而行,直飞向宁乐府。
刚一现身,离恨水便至宋微生面前。
“神君。”
“怎么没在练剑?”
离恨水还未开口,叶宜晚便抢先说道:“你不在,你这个小徒弟茶不思饭不想,每天练剑都心不在焉,这不,你一来,眼睛都有光了。”
“既然你来了,那我先走了。”
说罢,叶宜晚便消失不见。
宋微生看向离恨水,道:“此心性,还需磨练。”
离恨水很委屈,看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却又不敢发脾气,只能乖乖应道:“是。”
宋微生又递给离恨水一把剑。
离恨水双手小心翼翼接过:“神君,这是给我的吗?”
“嗯,此剑你先用着,日后我再为你寻一把更好的宝剑赠与你。”
“不必,神君这一把就很好,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神君不在的半个月是专门为我寻这把剑吗?”
宋微生不置可否。
而离恨水则满眼欣喜,若身后有尾巴,定能摇上天。
某日,宋微生于庭中拭剑。
流霜秋水般的剑身,映出云影天光。
离恨水在一旁静立观摩,忽道:“神君之剑,似有寂寥之意。”
宋微生动作未停:“剑器无情,何来寂寥。”
“剑器虽无情,持剑人却有。”离恨水目光落在剑脊,“百年寻觅,千年孤往,纵是神剑,亦染霜寒。”
宋微生抬眸,直视少年:“你懂得不少。”
“猜的。”离恨水坦然回视。
宋微生抬眸,直视少年。
“猜的?”他重复,语气喜怒难辨。
离恨水在那句“猜的?”之后,依旧坦然回望,目光清亮,不闪不避。
片刻,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神君恕罪,是弟子妄言了。”
宋微生收回视线,将流霜剑缓缓归入鞘中。
玉质剑鞘与剑柄相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没有继续追问这“妄言”从何而起,只是道:“既知是妄言,便该收心。自己练功去。”
“是。”离恨水应下,离开。
又一日,离恨水练剑练到很晚。
宋微生在房中打坐,听见庭中还有动静。
他起身,推门出去。
月光下,离恨水还在练那套剑法。
动作已经很流畅了,但他还是不满足,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几个最难的动作。
宋微生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够了。”
离恨水收剑,回过头来,额上还有汗。
“神君?”
“今日到此为止。”宋微生走过去,“明日再练。”
离恨水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偏房门口,离恨水忽然停下。
“神君。”
宋微生回头。
“您……当年也是这样练的么?”
宋微生沉默了片刻。
“比你更晚。”
离恨水愣了愣。
“那您……不累么?”
宋微生没有回答。
离恨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我以后练完了,可以去看您么?”
宋微生脚步顿了顿。
“随你。”
离恨水笑了。
有一日,离恨水练剑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
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练。
宋微生远远看见了,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
“伤了还练?”
离恨水低着头,不说话。
宋微生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药粉,洒在他伤口上。
药粉沾上血,微微发烫。
离恨水的手指颤了一下。
“疼?”
离恨水摇头。
宋微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缠好。
“今日歇着。”
离恨水抬起头,想说什么,被宋微生的目光止住。
那天下午,离恨水坐在廊下,看着宋微生一个人练剑。
流霜剑在他手中,光华流转,一剑一式,浑然天成。
离恨水看得入神,连手里的药瓶什么时候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宋微生收剑,走过去,把那药瓶捡起来,放回他手里。
“看什么?”
“看您。”离恨水脱口而出,随即又低下头,“弟子是说,看您练剑。”
宋微生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看着庭中的桃树。
那天晚上,离恨水照例在庭中练剑。
宋微生坐在廊下,偶尔看一眼,更多时候是闭目养神。
忽然,离恨水收剑,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神君。”
宋微生睁开眼。
“弟子有个问题。”
“讲。”
“您为什么愿意收我为徒?”
宋微生看着他。
“您疑心我,我知道。”离恨水的目光很坦荡,“您有很多事情不问,我也知道。但您还是教我了。”
宋微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想陪着。”
离恨水怔了怔。
“那就陪着。”宋微生站起身,“练完早些睡。”
他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日还是辰时。”
离恨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忽然笑了。
而在九天之上,云镜之中的画面,映出的正是这一幕。
燕玄烨的目光,落在那少年的笑容上。
指尖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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