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惜玉

五更天时。

离恨水的房间被敲响。

离恨水开门一看。

宋微生身着青衫,站于门外。

“伤如何?”

“已无碍。”

“要不要随我去靖怀?”

“好。”

“收拾一下,备些金银,换身衣裳,我们即刻出发。”

二人出宁乐府,未惊动任何人。

宋微生未御剑,只似寻常旅人,缓步下山。

离恨水默默跟在身后半步,目光始终不离师尊背影。

过城门时,守城修士恭敬行礼,目光在离恨水身上停顿一瞬,带着探究。

离恨水垂眸。

他们并未直接御剑入城,而是在百里外落地,改乘马车。

离恨水对马车颇觉新奇,宋微生则闭目养神,将周身气息敛,与寻常富家公子无异。

及至城郊,便已官道宽阔,车马如龙,行人摩肩接踵。

抬头望去,城墙高耸,门楼巍峨,上书两个厚重金字:靖怀。

入得城来,酒楼旗幡招展,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光鲜亮丽,当铺门庭幽深。

宋微生一入城中便让离恨水打探城中可有异事。

发现异事倒无,却有一人在此流连,众人称他为惜玉。

听闻他是被逐出仙门的世家子,是流连秦楼楚馆的浪荡客。

是以扇代剑、笑睨苍生的狂徒。

一袭青衫总染酒渍,折扇轻摇间,能吟风月词,亦能布杀生局。

他浪荡其外。

他常道人生苦短,自当及时行乐。

他总在赌坊将赢来的银子随手撒给乞儿,转身便踏入花舫,醉卧美人膝。旁人斥他顽劣,他却笑叹:“诸君汲汲营营,所得未必有我散去的多。”

他斯文其骨。

他曾在屠宗灭门后,于血泊中拾起完好的古琴,信手一曲《广陵散》,叹道:“可惜了这焦尾良材。”

谈笑间引经据典,诗词书画无一不精,眉眼间却总凝着阴郁与厌倦。

他败类其行。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准备的。”

他可为一壶酒跪地求饶,也为一句辱没师门的闲话,将整条街的舌头尽数割下。

仙门视他为耻,魔道忌他反复,他却自在独行:“我自成我的道。”

他纨绔其姿。

曾一掷千金包下整座城池的灯笼,只为博歌姬一笑;也曾因城主轻慢,一夜之间让其家族百年基业化作焦土。他享受将他人的命运当作玩物肆意拨弄的快意。

他也睚眦其心。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特别好。”

你若伤他一分,他必百倍奉还——或许不在当下,而在你志得意满、忘却旧事之时。

昨夜惜玉又刚血洗了别的城主府。

故,惜玉此人值千金,只不过是他的命。

“此人倒是有趣。他常在何处?”

“常流连于秦楼楚馆、赌坊花舫,大多傍晚出行。”

“知道了,我们晚上去会会他,见见这千金命。现在先去找一住所。”

他们入住城中最好的客栈“云来阁”,要了两间临街的上房。

推开窗,底下便是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人潮如织。

“师尊,我们当真要去会会那个惜玉?”

“你怕?”

“弟子不怕!只是传闻那般凶戾,我们初来乍到……”

“凶戾之外呢?”宋微生抬眼。

离恨水愣住,回想听来传闻:“他散财,吟诗,弹琴,也灭门,割舌,毁家业。”他眉头蹙紧,“徒儿不明白,一个人,怎能如此?”

“那我们去‘千金阁’,亲自见见。”

“千金阁?”

“靖怀最大的赌坊。”

待来傍晚,华灯初上时,“千金阁”门前已车水马龙。

宋微生换了身暗青锦袍,玉簪束发,腰配流霜,俨然是位贵公子。

离恨水则一身黑衣,跟在一旁,像是宋微生的侍卫。

千金阁大厅极阔,数十张赌台围满赌客。

二楼雅间垂着珠帘,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宋微生未在一楼停留,径直走向楼梯。

一名中午管事含笑迎上,躬身道:“公子面生,是第一次来?楼上请。”

宋微生选了张靠窗的牌桌坐下,要了壶清茶,放下一锭金子。

“玩两把,等人。”

他手气很“平常”,有输有赢,目光极少落于牌上,大多望楼下景象。

约莫半个时辰,楼下骚动。

珠帘响。

一双沾了些许尘泥的青缎面靴子踏了进来。

来人一袭青衫,微染酒渍,不显邋遢,反有种落拓风流。

左耳垂着一点青碧,形似泪滴。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合拢的折扇,扇骨似玉非玉。

面庞俊美,眉眼间倦怠阴郁,唇角似笑非笑。

正是惜玉。

他缓步至于赌桌前,随手将一袋金银丢在桌上。

先倒酒于杯中,又一口喝进,才道:“赌一局?”

众人纷纷上前。

惜玉一边酌酒,一边赌。

不过惜玉此次运气不好,金银输了个光。

周围爆出哄笑。有人高喊:“惜玉公子,今夜手气可不太顺啊!”

惜玉浑不在意,甚至笑容愈发明艳。

宋微生在此时下楼。

只见惜玉将身上配戴玉佩也赌了出去。

宋微生行至惜玉身旁。

他正输掉最后一块玉佩。

在众人的哄笑中,他却不慌不忙,笑吟吟地看向宋微生:“道友可否借剑一用?待我赢了这局,分你三成。”

那笑容清澈真诚,仿佛真是个走投无路的贵公子,而非昨夜刚血洗了城主府的魔头。

“可以。”

宋微生解下流霜,平放在赌台上。

“多谢道友的千金剑。”

惜玉又输了。

惜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似是惋惜。

他转头看向宋微生,脸上毫无愧色,笑容依旧清澈:“道友你应还有一把剑吧?可否再借我一用。”

人群哗然。输了一把,还敢再借?这人莫不是疯了?

“输了,你当如何赔我这两把剑?”

惜玉歪了歪头,折扇在掌心轻敲,眼中倦怠散去些许:“输不了。”

宋微生又将太微给出。

惜玉眸光微亮,看着那把太微,大笑。

“好剑,好剑!”

又看向宋微生。

“输了也无妨,这东西自有人为你去要,哈哈哈。”

这一局,赢了。

惜玉看也没看那堆成小山的金银。

他伸手,先将流霜拿起,双手奉还宋微生:“多谢。”

宋微生接过。

他又拿起太微递还。

目光与宋微生相接,他笑意加深:“好剑当有明主。”

惜玉这才从赢回的金银堆里寻出玉佩,随手系回腰间。又随意划拉出约莫三成的金银,推到宋微生面前。

然后,他拍了拍手,仿佛掸去灰尘。

不再看那满桌钱财,对着宋微生道:“多谢宋神君,后会有期。”

说罢,向赌坊外走去,只听惜玉对众人道:“桌上银钱,诸位自取。”

惜玉的身影没入长街灯火,青衫微晃,便再寻不见。

赌坊内先是一静,随即哄然。人群涌向那桌无主钱财,推挤争抢,骂咧笑闹复又盈耳。

二人离去,无人注目。赌客眼中只剩金银。

长街依旧熙攘,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师尊,我们现在……”

“回云来阁。”

“那人……我们不去追?”

“他会再来。”

是夜,宋微生未眠,有玉佩飘至宋微生面前。

宋微生伸手拿着,玉佩传来声响,正是惜玉声音。

“子时,画舫‘流芳’,凭玉佩前往。”

玉佩触手生温,浮雕着繁复的云水纹,却不是惜玉腰间那一枚。

子时将至。

宋微生身着紫衣云袍,似是官场新贵,离恨水依旧黑衣着装。

画舫游船,灯火连绵,丝竹管弦与娇声软语随水波荡漾。

这是靖怀城的另一张面孔,温柔乡,销金窟,是无数秘密随酒水倾泻、随夜流。

“流芳”舫是其中最华贵的一艘,三层楼阁,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如水上仙宫。

此刻正是最热闹之时,宾客登船,侍女如云。

宋微生掏出玉佩,待女见状,将宋微生引到最大的舱门前,便躬身告退。

“宋神君让你身边那俏郎君在外等等,你一人进来。”

离恨水望了宋微生一,读出其意思,便一人站于门外。

宋微生一人推门进来。

舱内陈设雅致,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与外间的浓香迥异。一张小几,两张蒲团,惜玉已踞坐其一。

他换了身月白直裰,未系腰带,衣衫微敞,墨发未束,慵懒披散。

左耳依旧坠着那青滴玉。

正自斟自饮,面前并非酒,而是一壶清茶。

见宋微生进来,只懒懒抬了抬眼,提起陶壶,将对面空杯注满七分。

茶汤清亮,香气清冽。

“坐。”惜玉放下陶壶,自己先呷了一口,“宋神君这一身紫袍,倒比那青衫更显贵气,只是……”他唇角微勾,“煞气也重了些。”

宋微生未接话,在对面蒲团坐下。指尖触及茶杯,并未饮。

“惜玉公子,”他开口,声音平静,“约我至此,不会只为品茶论衣。”

“不然呢?”惜玉轻笑,向后靠去,宋神君觉得,我这种人,约人该为何事?”

“论道?太累。议事?太俗。叙旧?”他笑意加深,“你我之间,无旧可叙。”

宋微生沉默地看着他。

“所以只是喝茶。”惜玉收回目光,提起壶,又为自己续了一杯,“顺便看看,敢把太微剑随手借人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看出来了?”

“看出一二。”惜玉把玩着空杯,“你比传言中更有趣,也更无趣。”

“失望?”

“谈不上失望。”惜玉放下杯,忽然站起身,走到舱内一角,那里摆着一张蒙尘的古琴。他随意拨了一下弦,发出一个喑哑的音。

“有趣无趣,本就无关紧要。这世间绝大多数事,”他又拨了一下,“都无关紧要。”

他转身,倚着琴案,看向宋微生:“就像这艘画舫,载着满船寻欢客,丝竹盈耳,醉生梦死。可若明日一把火烧了,谁又会真的在意?不过一堆灰烬,几段谈资罢了。”

“包括惜玉公子自己?”宋微生问。

惜玉闻言,大笑起来,笑到肩头微颤,长发滑落肩侧。笑声止住后,他眼中倦意更浓。

“包括我。”

他走回几边,未坐,只拎起旁边一瓶的酒壶,对着壶口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唇角滑下,他没擦。

“尤其是我。”

他将酒瓶递向宋微生:“茶太淡,喝这个?”。

宋微生未接。

惜玉也不在意,收回手,又饮一口

“知道我为何叫惜玉么?”他忽然问,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不是珍惜美玉,是可惜。可惜玉易碎,可惜酒易醒,可惜……”他顿了顿,看向宋微生腰间,“可惜好剑,总易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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