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纷飞,如烟如雾,迷蒙的细雨散落在东京城中,千家万户皆看不真切。
一夜春雨,直至天明方才停歇,阴云蔽日,时晴时阴,春光渐暖。
皇城大内的朱漆宫门深处,文德殿内。
群臣们正为储君之事争论不休,为首的则是身穿紫色官袍的右相卢弘济和御史大夫邓守仁。
他们二人涨红着老脸,吹胡子瞪眼,非要争个高低,说话时夹枪带棒,往对方的心窝肺管处戳,带动着各自阵营下的大臣们吵了起来。
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他神色沉静,鬓边微霜,眼如寒潭,目光缓缓地扫过阶下的群臣,见他们愈发剑拔弩张,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不日前,右相卢弘济就曾向皇帝提过此事,被他一番搪塞过后,岂能罢休,果不其然,在今日早朝上旧事重提,强烈要求他立储。
许是皇帝沉默太久,争吵的群臣意识到不妥,同时看向御座。
皇帝头戴展脚幞头,内穿朱色的交领衬袍,外穿圆领大袖白袍,腰间束着红带,透着威严的气势。
隔着一道垂帘,他的神情不甚分明。
“陛下。”右相卢弘济低咳几声,唤道。
皇帝对上他的视线,微笑道:“卿可是谈论完了,谈论完了,便退朝吧。”
“陛下!”御史大夫邓守仁神色悲戚,朗声道,“老臣有本欲奏,现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陛下应早日立储,以固国本也。”
皇帝沉默不语。
御史中丞杨孝廉站了出来,他拱手躬身,正色道:“陛下虽春秋正盛,但国本不可不固,储君早定,则天下自安,若久悬不决,恐生觊觎之变,臣冒死恳请,伏惟陛下圣裁。”
“请陛下早日立储。”
说罢,殿内的群臣出言附和,纷纷跪倒一片。
皇帝子嗣微薄,膝下只有一女一子,分别是皇长女李怀素和次子李怀昱。
李怀素乃先皇后张氏所出,李怀昱则是淑妃卢氏所出,于去岁封为齐王,而今只剩下李怀素,她虽有封号,但尚未正式册封,只得留在皇城。
皇帝的确属意齐王为储,年幼虽齿,但聪慧端稳,不过他并不打算如此早就将这枚棋子明晃晃地摆上棋盘。
“此事朕有自有考量,不必再议。”皇帝语气淡淡道,“退朝。”
满殿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帝站起身来,素白的衣袍掠过玉阶,未再多言一句。
长春殿内。
李怀素坐在铜镜前,她生得玉面含霜,眉如利刃出鞘,细长的丹凤眼,抬眸轻笑时,唇不点而朱,恰显天家威仪。
她头戴莲花冠,身着素色的交领短衫,外披长褙子,下身则是百迭裙,浑身透着清冷的气质。
“殿下,您真的要去见官家吗?”
弗玉神色担忧,她走上前来,叹道,“就算您要堵住那些大臣的嘴,可绝对不能离京,一旦离京……”
自先皇后离世,李怀素在宫内孤立无援,曾经的天潢贵胄不得已收敛锋芒,弗玉自幼随侍李怀素,深知她温顺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李怀素颔首,她垂下眼帘,长睫遮掩住眼底的情绪,陷入沉思中。
永昌元年,冬。
外戚张家通敌叛国,皇帝震怒,最终被满门抄斩,先皇后生性刚烈,无法忍受屈辱,绝望之下在坤宁殿自缢,当时她已身怀有孕。
那年,李怀素八岁。
那日之后,皇帝彻底洗清外戚的势力,而李怀素因为是皇帝唯一的嫡出女儿,尚且年幼,这才得以幸存下来。
刚开始日子并不好过,宫中人人势力,向来拜高踩低,见李怀素被皇帝厌弃,便肆意欺辱,幸得太傅梅疏臣所救,向皇帝禀明。
皇帝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遂频繁召见,赏赐不断,一时原本无人问津的帝姬身边变得热闹起来。
随着年岁渐长,李怀素心中明白,皇帝的所作所为,他看向她眼底的慈爱,不过是为了给朝野上下看。
他真正喜爱的是淑妃之子李怀昱,却又沽名钓誉,生怕天下百姓议论他薄待先皇后留下的血脉。
于是她就成了华丽的幌子,朝臣们果然如他所愿地不安起来。
自她及笄后,每日早朝关于她的奏章能堆满半张御案,话里话外都在告知皇帝。
淑华帝姬,不宜再待在汴京。
朝臣们绞尽脑汁想要将李怀素赶出去京去,却不料此举正中她的下怀。
她在资善堂坐了一日,将自请离京的奏疏反复修改,其中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一个孤女对父亲的期盼,以及对朝局的体谅。
翌日。
李怀素身着素雅,她神色平静,步履盈盈地来到垂拱殿,跪在冰凉的玉砖上。
皇帝命内侍请她进来,殿内熏着龙涎香,针落可闻。
李怀素先是向皇帝请安,随即将奏疏呈上去。
皇帝坐在御座上,他看完奏疏,沉默片刻。
他自然认得李怀素的字,她的字还是太傅梅疏臣手把手教的,筋骨分明,与她此时温顺的神情截然不同。
太像了……
皇帝忍不住暗叹,他目光扫向阶下的李怀素,眉眼与先皇后有着几分相似。
这也是为何他一直不敢亲近她的原因。
他忽然想起先皇后生前曾声泪俱下,乞求他放过张家,最终带着恨意,步伐踉跄地离去。
皇帝回过神来,眼神冷了下来。
朝局波谲云诡,他需要一个靶子,去替齐王挡去所有明枪暗箭,而最好的盾,莫过于眼前无依无靠,母族尽灭的李怀素。
“父皇,奏疏所言皆出自肺腑,还请您成全。”李怀素眉眼低垂,柔声道。
皇帝回过神,知晓他需要一个台阶,而李怀素恰巧递了过来。
他痛心疾首,连声道:“朕之过也。”
他当场下旨,将淮阳赐给李怀素做封地,并破天荒地封她为淮阳王,待册封结束离京。
“多谢父皇。”李怀素状作受宠若惊的模样,语气恭敬道。
圣旨传达下去,群臣哗然。
御史中丞杨孝廉当即进宫,严肃道:“官家三思,淮阳地处中原,千里沃土,距汴京不过三百里,乃天下腹心之地,且自古未有帝姬封王,更未有将如此要地赐予帝姬为封邑,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皇帝神色不耐,他心意已决,要用这块富饶的土地,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便是让世人看看,他待先皇后之女是何等优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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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素回到长春殿,她掀起眼帘,朱唇微扬,意味深长道:“弗玉,父皇将我推到风口浪尖,我便顺着风走,淮阳乃中原沃土,群臣忌惮,父皇弥补的这出戏,总要有人唱下去。”
她唇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自永昌元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帝王家,恩宠是最锋利的刀刃。
皇帝这些年愈发宠爱她,凡事登高必跌重,可她要的,从来就是不是这些虚浮的荣宠。
“官家下旨封您为王,引得朝野上下非议,竟有大臣上折子,说什么牝鸡司晨,恐乱朝纲……”弗玉愤愤不平道。
“圣旨已下,君无戏言,由得他们说去。”李怀素勾起唇角。
“殿下……”弗玉欲言又止。
“对了,今日我要出宫去拜别太傅。”李怀素抬眸,轻声道。
梅宅坐落在城东,闹中取静,青砖黛瓦,透着幽静的意味。
李怀素屏退从人,她踏入梅宅。
梅疏臣早得到消息,他备了李怀素爱喝的茶,在书房里等她。
李怀素走进书房时,见梅疏臣正在案前整理书卷。
他已是而立之年,一袭素色圆领袍,窗外的春光照在他的身上,透着温和。
她敛起眼眸,唤道:“学生拜见太傅。”
“殿下快请起。”梅疏臣虚浮一把,他示意她在窗前落座,自己则在对面坐定,亲手斟了一盏茶。
他目光落在李怀素的身上,见她清减不少,叹了一声,温声道:“淮阳虽好,到底不比汴京,你此番动身,凡事都要小心。”
茶香袅袅,她点头,轻啜了一口。
梅疏臣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纤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恍惚间,像是回到八年前。
先皇后离世时,她尚且年幼,浑身消瘦,眼中却透着倔强。
“这是臣手抄的淮南子注本,殿下沿途或可解闷。”梅疏臣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轻声道。
李怀素点伸手接过,她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指节,心中一颤。
前段时日,她得知他与礼部侍郎之女定下婚期,就在仲夏。
清流世家,门当户对,倒是一段佳话。
他本该如此,与她这个背负罪臣血脉的帝姬,原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
李怀素将心中若有若无的涩意压下,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住失落。
“多谢太傅,学生定当仔细研读,听闻太傅婚期已定,届时学生着人前来送礼。”她扯起唇角道。
梅疏臣凝视她一会儿,弯起唇角道:“好,殿下日后在封地若有难处,可托人带信。”
李怀素颔首,她放下茶盏,珍重其事地行礼,垂眸时,一滴温热悄然没入衣料,涩声道:“太傅这些年的教导之恩,学生无以为报,此去淮阳,还望太傅珍重。”
“你自幼聪慧,外面广阔天地,你且去瞧瞧。”梅疏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声道。
李怀素向梅疏臣告别,她走出梅宅,春雨正细密地落下来。
弗玉撑开油纸伞,迎了上去。
大门已经阖上,雨水落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太傅可还有旁的话要交代?”弗玉低声道。
李怀素摇了摇头,她怅然若失,忍不住叹了一声。
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彼此心中都明白。
她只能将尚未萌芽的情愫连根拔起,藏在内心的深处。
李怀素翻身上马,袍角被风扬起,她勒缰回头,望了一眼梅宅,随即打马而去,再未回头。
三日后。
淮阳王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出了东京的城门。
金顶銮舆,锦旗蔽日,护卫森严,沿途的百姓议论纷纷,艳羡者有之,议论者有之,更多的只是看一场罕见的热闹。
然而距离开封府三百里的官道上,两匹快马正在疾驰。
马上二人头戴斗笠,身着素色的圆领袍,腰间配剑,前者身形纤细挺拔,斗笠边缘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颌,后者稍矮些,斗笠下的眼眸,警惕地环视四周。
正是李怀素和贴身武婢昭儿。
銮舆中端坐的淮阳王,不过是重金寻来的替身,身形与李怀素七分相似,面上覆着薄纱,只需扮上几日木头人便好。
春雨迷蒙,官道两旁人烟稀少。
“娘子,真的不去淮阳吗?”昭儿担忧道。
“去自然要去,但不是现在。”李怀素思忖道,“我记得母后身边有位姓刘的嬷嬷,当年出宫后回了寿春老家,母后自尽之前的那几日,只有她在身旁,她一定知道什么。”
昭儿欲言又止。
她并非自幼就在李怀素身边,但对当年之事有所耳闻,先皇后自缢前三日,曾将宫人遣散出去,独留一个嬷嬷在身边侍奉,随之便传出凤体违和的消息,皇帝担心皇嗣的安危,派遣太医前去,再然后便是悬在梁上的白绫。
二人在官道上行驶一个时辰,雨势渐大。
“娘子,前方有座茶棚。”昭儿指着不远处柳树下挑出的布幌,轻声道,“赶了两日的路,就在此歇歇脚吧。”
李怀素点头,二人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棚外的木桩上,挑帘而入。
茶棚简陋,歪腿木桌配粗瓷碗,角落里坐着两三个行商,正高声谈论着。
李怀素与昭儿拣了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粗茶。
茶汤浑浊,入口微涩,略带焦苦。
昭儿皱眉,李怀素却神色不变,小口啜饮,目光透过斗笠的边缘,安静地打量着四周。
“诸位可曾听说,官家封帝姬为王了,淮阳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茶客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这女子为王,真是旷古未闻啊。”
“可不是,淮阳可是好地,中原粮仓,离汴京才多远?”另一个精瘦的汉子道,“骑马两日就能到,不知官家唱的哪一出。”
“帝姬的母族可是罪臣张家,八年前满门抄斩,一个活口都不留,先皇后都吊死了,官家怕是糊涂了。”茶客道。
昭儿听得火冒三丈,她登时就要起身拔剑,想要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妄议天家之事。
李怀素眼疾手快,她按住昭儿的手腕。
昭儿回头,见李怀素神色淡然,不解道:“娘子,你为何……”
“这些话平日听得还少吗?”李怀素神色平静,抬眸看向昭儿。
昭儿有些泄气,她想起这些年皇城内外的风言风语,哪一个不比眼前的更难听?
她只得忍气吞声地坐回去,端起粗茶饮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头。
昭儿目光扫向李怀素,见她姿态从容,没有丝毫的愤怒。
李怀素平日品的都是名茶,倒是难为她此时在这乡野之处,饮此等粗茶,竟然也喝得下去。
昭儿心中酸涩,暗忖这样的气度胸襟,便是那些龙子凤孙也没几个及得上,偏偏命运待她如此严苛。
春雨朦胧,清风拂过,时不时地飘进茶棚里来。
就在茶客高谈阔论时,突然传来一道清冽如泉的嗓音。
“此言差矣。”
众人一怔,循声看去。
靠窗的木桌,修长的身影搁在竹帘之后。
细雨从棚檐滴落,在帘前织成朦胧的水幕,看不清面貌,只隐约辨出那人一袭青色衣衫,身形颀长,面前的茶碗精致干净,与粗鄙的茶棚格格不入。
络腮胡茶客笑道:“不知这位郎君有何高见?”
话音刚落,竹帘后传来一声轻笑。
“前朝有武皇登基,垂裳而治天下,本朝亦有章献皇后垂帘听政,着衮服祭祀天地,在下曾听闻帝姬文采斐然,御下有术,官家封帝姬为淮阳王,封地沃土千里,此举正显舐犊情深,更彰其胸襟气度,敢于破旧例而立新章,如何不是明君所为?”他嗓音温和,带着不容辩解的清正。
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在理。
络腮胡茶客神色怔怔,一时无法反驳,只能讪讪道:“郎君口才了得,着实令人佩服。”
说罢,他埋头喝茶,不再言语。
李怀素目光微动,她指尖摩挲着茶碗,暗忖此人信手掂来朝局典故,引经据典毫不费力,绝非寻常茶客。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透过薄纱看向竹帘后的身影。
雨幕朦胧间,只见那人抬手端茶,指节修长分明,骨节匀称。
“昭儿,结账。”她抽回目光,语气淡淡道。
昭儿会意,她摸出一个铜板放在桌上。
二人起身向外走。
经过竹帘处时,李怀素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隔着青竹雨雾向帘后扫了一眼。
恰在此时一阵风过,将竹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侧脸,眉骨高挺,鼻梁如削,下颌线利落干净,肤色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
他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眼眸漆黑如墨,与她的目光刹那相接。
李怀素面上波澜不惊,带着昭儿走出茶棚,翻身上马。
昭儿驱马靠近,压低嗓音道:“娘子,方才那人身份好似不简单。”
“与我们无关。”李怀素策马扬鞭,轻声道,“当务之急,是赶在仪仗入淮阳前寻到刘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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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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